凡煙小說

第五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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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去哪兒了,手機也不開?”原本已經幾乎沖出頭頂的暴躁在看清季笑瑉一如平常的表情時居然在一瞬間就消弭殆盡,高敘兩步跨到他面前,但問題出口卻完全不是剛才進門時的語氣,只是仍有些不滿地拖著個抱怨的尾音。

季笑瑉一臉茫然,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而後恍然大悟:“哦,沒電了。”

高敘被他搞得沒脾氣,但心裏又覺憋悶,反應到表情舉止上就很像那個流傳甚廣的“我要鬧了”的表情包,比季笑瑉寬出幾乎一倍的身軀左右搖晃著表達不滿:“我找你半天了!去你家發現車也不見了,還以為你出了什麽事!嚇死我了!”

季笑瑉本來心裏還裝著點情緒沒消化完,但被他一鬧又忍不住笑,兩只眼睛幾乎彎成兩條縫,睫毛根根分明地蓋下來,既賞心悅目,又有一種超乎年齡的可愛。

“我這不在這兒呢嗎?我能去哪兒啊?”他的聲音平和,又透著種細微的柔軟,即使沒什麽特別的起伏,聽在耳裏仍舊給人一種舒心安撫的意味。

高敘不知道是被視覺養了眼還是讓聽覺順了毛,上下仔細打量了季笑瑉一遍之後擡手撓了撓頭,再開口時雖然依舊努著嘴,但語調卻已經轉成了陳述,連拖長的尾音裏也不再包含抱怨的情緒:“白森跟我說你跟人幹上了,我還以為你跟人打架了。”

季笑瑉聞言又笑:“我怎麽會跟人打架呢,我這麽斯文的人。”說話間目光一轉,他把註意力轉向了那輛哈雷,眼睛很頻繁地眨動幾下,極其輕微地換了一口氣。

“這車又怎麽了?”高敘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又回頭看向他,雖然有些不明所以,卻很敏銳地察覺到了他情緒的波動。

“沒怎麽。”季笑瑉搖搖頭,再看向他時微微揚起眉梢,“就擱這兒吧——你不是要整個鎮店之寶嗎?”

“謔!”高敘嘆了一聲,“那可真能當招牌使了,但你不用車嗎?”

“白天限摩啊——本來騎得也少。”季笑瑉垂下眼瞼,像是有什麽被甩遠了的情緒又重新找回來似的湮沒了臉上殘留的笑意。

高敘盯著他看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有什麽不開心……不如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啊~”

[剛認識季笑瑉的時候,他給我的感覺是波瀾不驚、心境平和,平時連大的情緒起伏都不怎麽有,雖然開玩笑時很有梗也很接得上梗,但大多數的時候也只是笑一笑就過了。他對負面情緒的處理似乎也是如此,以至於我曾經一度覺得他是無論怎樣都不會生氣的。然而在那次醉酒送他回家之後,我漸漸發現他其實也是會難受的,而且有時候越是表面平靜,心裏的波動就會越大;只不過他從不願自己的負面情緒影響他人,所以會習慣性地把它們收在心底慢慢消化,就像他連對著人打哈欠也能硬生生地咽下去一樣。

他這樣的的性格的確顯得比旁人容易親近,但相處久了卻反而覺得疏離。那天當我開著車在城裏城郊兩頭跑地找他,卻怎麽都想不出他除了家裏還有什麽地方可以去的時候,這種疏離感就像平時隱沒在水底的水草在旱季顯露出水面一般乍然清晰起來。而當我回到車行,再次看清他臉上浮現出的那種他刻意想要隱藏起來獨自消化的情緒,我的心裏就像進入旱季一般驀然雜草叢生。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非常強烈的欲望,想要探究他的心事,想要分享他的愉快或者不愉快,正面或者負面的所有的情緒,想要他可以開口告訴我他怎麽了,或者僅僅是……在我面前痛痛快快地打個哈欠。

——高敘]

季笑瑉當然知道高敘是開玩笑的,他只是想用一個大家都不尷尬的方式開啟一個話題,向他詢問一個他覺得可能會有些過界的問題。但是高敘並不知道,季笑瑉其實並不介意,甚至還些高興,因為長久以來身邊周遭多的是對他的安靜平和習以為常的人,很少有人註意到他其實也有消化不了的情緒,也有強烈地想要表達的意願。

所以當高敘斂著呼吸,有些緊張地故作輕松,向季笑瑉說出“有什麽不開心……不如說出來……”的時候,季笑瑉的眼圈其實是有點發熱的。有一些強烈的情緒在那一瞬間飛快地聚集到胸口,讓他想起他的哈雷在城郊被扣下的那天,他在那條小巷子的路燈下看見高敘手指關節上的幾處血汙。

季笑瑉把它們歸結成感激,並著感動,以及其它一些細小的、他還說不分明的情愫,習以為常地用一個呼吸將它們重新按回心底,同時也抹去了自己可能從眼睛或是別的什麽地方洩露出的痕跡。他抿住下唇,側頭看了高敘一眼,幽黑的眼珠在睫毛的陰影下微微顫動:“想聽故事啊?喝酒還是點煙?”

一句話說得高敘心裏一松,他擡腕看看手表,而後順手攬住季笑瑉的肩:“喝什麽酒啊,先吃飯吧,心情不好喝酒容易醉,醉了又什麽都不說,只會要喝水。”

“幹嘛給我倒杯水你還不樂意啊?”

“樂意樂意,幹啥都樂意——誒你說咱吃啥?”

結果兩人尋摸著討論半天,最後還是喝了酒。啤酒兩罐,配兩把烤肉烤小腰,吃完再一人點上一支煙,就順著街邊遛著彎兒往季笑瑉家裏走。

起先季笑瑉看見高敘到車上拿背包,還開完笑說:“你今兒這是要聽故事聽通宵啊?”誰知道一聊起來還真就聊得沒完了。

不過當然故事也不總是他一個人在說,畢竟人人都有過往,那些孩童的幼稚、少年的輕狂與青年的迷茫雖是不同的經歷,卻多多少少總有些相似的奔忙。兩個人帶著三分酒氣,吹了一路夜風,到了季笑瑉家裏又隨意往地上一坐、床上一躺,就這麽此十年彼十年地勾兌起了彼此的歡笑與感傷。

臨了口幹舌燥嗓子癢,高敘趁著季笑瑉洗澡的空檔爬起來去燉水泡茶,等喝完又把自己拾掇幹凈,已經過了四點半。

季笑瑉一個翻身睡過去,給高敘讓出半張床:“明兒幾天開門啊?”

“已經是今天啦~”高敘瞇縫著一雙本就細狹的眼睛,費勁地定了個鬧鈴,“十點半——我最早一個客人約了十點半。”

啤酒上頭,又只得五個多小時的睡眠,早上起床兩人面白如紙,眼泛血絲,說不出的憔悴。早餐喝了碗餛飩,又在街口買了咖啡,兩人坐了趟雙休日難得不擠的公車,到車行時剛好十點半。

客人晚了幾分鐘,進店的時候季笑瑉剛把展示區域的工具燈全打開,正拿了雞毛撣子四下拂塵。看見人進來,他笑瞇瞇地打了招呼,高敘已經迎上去跟人寒暄。

車行在臨街一側做了個展臺,之前空了大半年,因為高敘和白森都拿不定主意用一輛怎樣的車來做他們的鎮店之寶。這會兒裏面停著季笑瑉的改裝哈雷,雖然沒開射燈,但是盛夏白亮的陽光從斜排的柵格頂照射進來,落在黑色的車身上,從櫃臺的方向看過去,倒很有幾分手繪的意思。

季笑瑉側坐在櫃臺裏,一手支在腦側靜靜地看著這個畫面,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高敘在一周前的淩晨發在朋友圈的狀態。“美夢成真。”他口中喃喃地念著,來來回回在腦中仔細品味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他想起昨天趕著早班高鐵從S市跑來要他“再想想清楚”的發小——那個雙手讚成他出國進修,回國之後又費盡心思幫他落實工作的老友王澤,曾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和他一起纏著鄰居大哥帶他們騎著摩托車上路兜風、給他描述一人一車浪跡天涯的美好。

他想起王可——那個在兒時被送出國,在機場抱著王澤的大腿哭著大喊不要跟哥哥分開的小豆丁,回國之後卻一年一年地耗在外面不回家,只專心致志研究他喜愛或更喜愛的每一段vers和不同flow,一心一意做他的rapper。

他想起白森——這個他還不算太熟悉的公子哥兒,兩三天前還在他來車行的時候專心致志地向他請教不同型號的發動機和不同形狀的葉子板對摩托車的動力影響,昨天臨晚了卻突然跑來跟他打招呼說今天不來了要去鄰市報名參加新的十三省市民籃球聯賽。

他想起高敘,昨晚在他問出“現在一門心思忙車行,那你還跳舞嗎?”的問題之後,毫不猶豫地回答:“跳啊,當然跳啊,有機會就去。”

他覺得他現在坐在這間車行裏,聽著那邊半片店面裏斷斷續續傳來的裝修的聲音,看著眼前櫥窗裏這兩自己一塊一塊重新組裝起來的哈雷,突然就對這四個字有了切實的共鳴。

[美夢成真。

——季笑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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