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日，仍舊是不上課的，陳紋玉睡到了大中午也沒人來叫他，被餓醒之後下樓找吃的，裏裏外外不見李萍，只有那兩個女工在廚房備菜。

“萍姨哪兒去了？”陳紋玉打開冰箱門，倒了一杯冷牛奶，又拿了兩個甜甜圈。

兩位女工忙道：“回大少爺，萍姐和趙哥的兒子要回來啦，兩人接機去了。”

“萍姨的兒子？”陳紋玉沒聽她說起過，咬甜甜圈的動作停了一下。

其中一個女工見他疑惑，好心解釋：“萍姐的兒子啊，叫趙廉，二十來歲，起先家裏窮讀不起書，是先生和太太有善心，見他勤奮好學，不忍他初中畢業就輟學打工，出資送他去國外深造了好幾年呢，這不，學成歸來，要好好報答先生和太太了。”

陳紋玉記不得李萍，但是趙威，他幼年時候在家門口見過幾次，趙司機那時候還不住車庫上面的平房，他故而也不知道趙家的情況。

趙司機在顧家有十多年了，他妻子後來也被顧家招來做了專職保姆，兩人雖是下人，但卻一直被當做半個家裏人看待，兒子又受了這莫大的恩惠，看來一家三口勢必對顧家感恩戴德了。

“嗯，我知道了。”陳紋玉喝完牛奶，擦了擦嘴道：“今日是你兩個做飯？可需要幫忙？”

“不用不用，大少爺忙去吧，一會兒就叫您吃飯。”

陳紋玉輕笑，轉身上樓回房。

可這會兒又實在無事可做，他在窗臺上坐了幾分鐘，嘆了口氣：“家大業大是折煞。”

以前他住在幽暗破舊的深巷子裏，也不覺這般無趣，就算大白天屋裏光線昏暗，心疼電費不開燈而點蠟燭看書都頗讓人愉悅，可現在，他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

實話說，他覺得自己開始有厭世情結了。

陳紋玉眼珠轉了轉，終於想到了一個不那麽無趣的事情——顧轍不喜歡他是再明顯不過的了，但他能感覺得到顧轅並不討厭他，如此倒還引起他的好奇心。

為啥顧轍不討厭他他感覺好奇？在他的角度，沒人會喜歡父親的‘私生子’吧，就像他，明面上沒什麽，心裏其實更不喜歡這一家人。

他可沒有忘記，當初顧明生和陳蓮春還沒有離婚呢，林時雨就抱著孩子來家裏找人，要顧明生給一個交代。

一個千金大小姐這般不知廉恥，即便是出於愛，也只會讓人感覺她不自尊、不自愛、無教養。做小三去破壞別人的家庭，這種事，向來遭受指點。這大概也是為什麽沒人跟顧轅顧轍提起陳蓮春和陳紋玉的原因，不然豈不是打林時雨的臉麽！

陳紋玉也自認是鄉野小子，過去的十年裏不曾見識過上流社會，地痞流氓倒是遇到過不少，他以前的朋友裏也有那種把“勝者為王”當成信仰的，整日整日在外打架鬥毆，後來雖沒有了交集，但他從那些人身上學到的不是一星半點，也知道人心是怎麽一回事，他又不是聖母，如何不恨？

只是他藏著掖著，外表看起來又太過人畜無害，讓人下意識把他當成了‘軟柿子’。

他舔唇一笑，主意就上來了。

翻身下窗臺，他風風火火跑出房間，又溜到顧轅和顧轍的房門口，清了清嗓子敲門道：“小轅，在嗎？”

裏面頓了幾秒，顧轍怒吼道：“不在！”

門被“哢嚓”打開，顧轅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問道：“大哥找我有什麽事？”

“嗯，想問問送你的相框……”他一邊說著，探頭在顧轅書桌上掃了一眼，沒有，又環顧了一遍墻壁，還是沒有。

哎？果然是自作多情了吧？

陳紋玉撇嘴：“你也摔了？”

當初準備的‘見面禮’，送給顧轍的是一套畫具，送給顧轅的則是16寸的無畫相框。

顧轅沒想到他突然跑來問這個，搖頭道：“沒有摔，放在衣櫃抽屜裏呢。”

“存著幹嘛？拿出來用呀！”陳紋玉挑唆道：“你總不會沒有單人照吧？”

“……相框太大了。”顧轅憋出一句理由。

“怎麽？你長這麽帥，不就應該放大了看，才瞧得仔細咧！”

顧轅聽他今日這麽熟絡的連珠炮，被誇讚之後卻只感覺被調侃了，僵硬回道：“大哥莫要說笑了。”

“沒說笑。”陳紋玉嚴肅的低下頭湊到他耳邊小聲地說：“雖然你跟顧轍長的一樣，但是我覺得你比他帥。”

然後他憋著笑看見顧轅耳根子紅了紅。

他再怎麽樣高深莫測，到底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孩子，經不得人在他耳邊呼氣，朝後退了兩步，將臉別過去，溫吞地說著：“大哥既然已將相框送於我，處置權就在我手上了。”

“自然是由你的。”陳紋玉哼哼笑道：“你就算摔了，我也攔不著。”

顧轍聽到這話，眼神又瞪過來。

陳紋玉裝作沒看見，繼續跟顧轅扯皮：“不過小轅肯定是不會摔的，對吧？”

“……嗯。”顧轅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

“那就拿出來用吧？好不？你不想掛自己的照片，別人的也行啊，再不濟，你夾張風景畫或者直接擺個空相框？”繼續哄騙。

“好。”顧轅撫額嘆氣。

顧轍“蹭”的一聲站起來，走到衣櫃旁蹲下，拉開抽屜開始翻找。

陳紋玉提醒道：“他在找相框吧？”

顧轅自然也看見了顧轍的動作，他幾個大步走過去，手搭在顧轍頭發上，好言問道：“小轍，你這是要做什麽？”

顧轍翻出相框抱住，冷冷看他：“既然你自己不願意摔，我便幫你！”

“放下。”顧轅擰著眉頭：“你鬧什麽脾氣？”

“隨你怎麽說！”顧轍壓根不看他了，擡起一只手揮開他就站了起來，作勢要摔。

“哈哈哈哈！”陳紋玉突然大笑出聲，晃頭晃腦地走到兩人旁邊，看顧轍舉著相框一臉厭惡地望著他，不怒反笑，撅著嘴眨著眼問：“你是不是吃醋了？”

“你胡說什麽？”顧轍瞪他。

“難道不是嗎？你這小孩子脾氣，看不慣顧轅對你不如以前好，所以吃我的醋，見他把心放在我身上你不高興了吧？”

不管陳紋玉多麽欠收拾，這話卻是實實在在戳中了顧轍心中所想，他起先討厭陳紋玉也沒有這麽深，只是見顧轅不和他統一戰線也就罷了，還處處維護他，因而愈發生氣，把怨恨都歸咎在陳紋玉身上了。

顧轅楞了楞，對著顧轍溫柔一嘆：“原來如此。”他知道顧轍生氣，卻不知他這是小孩子在不被註意的時候的幼稚念頭——選擇故意搗亂，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壞孩子以求獲得哪怕只是對他表示“不滿意”的關註。

被戳破心事的顧轍有些惱羞成怒，把相框往顧轅懷裏一推就迅速走開，嘴裏哼哼唧唧的，不知道是不是在罵他。

陳紋玉一副“懶得跟你這小屁孩兒計較”的模樣，把眼睛轉向顧轅：“我問你一個事兒。”

“你說。”顧轅蹲下去把相框放回抽屜。

“你覺得會不會有那麽一天，因為顧轍做了一件錯事你無法原諒他？”

“錯事？錯到什麽程度？”

“我就是打個比方，誰知道他能錯到什麽程度，你就往最壞了想，能原諒不？”

顧轅所能以為的最錯的無非也就是殺人入獄這一類犯罪活動，他想了想，然後竟然發現自己不會因此而不再承認這個他一路寵著的弟弟，於是他道：“不會，他做什麽我都能原諒，即便有一天他殺了我。”

“嘖，果真是你們慣的，你看他那脾氣。”

顧轅不以為然：“小轍這一生不必約束自己的情緒，任何事我們都能替他擺平。”

“是嗎？那他現在這麽看不慣我，誰替他擺平了？你？林阿姨？還是父親？”陳紋玉難得的傲嬌了一把：“面對我，你們一家居然束手無策啊。”

顧轅被噎住了，這麽為自己解釋：“你也是一家的……作為小轍的大哥，你對他的教訓都是允許且應該的。”

“你真適合生意場，變臉這麽快啊。”陳紋玉又豈非不知，若不是顧明生把他看得太重，他在這家裏絕對沒有地位，顧轅也不會對他這麽好言好語的。

顧轅還沒回話，一位女工就敲房門了：“轅少爺，轍少爺，吃飯啦。”

陳紋玉早就餓了，喜滋滋地率先開門出去，女工見他楞了一楞：“我還說沒找到大少爺，原來在這裏……”

午飯只有陳紋玉，顧轅和顧轍三個人在，陳紋玉吃得狼吞虎咽的，頗沒形象，顧轅沒什麽變化，飯量如常，吃相也溫文爾雅，顧轍只吃了少許，就甩了筷子在桌上，然後抱胸看著陳紋玉吃。

被他這麽盯著，陳紋玉還吃得特別盡興，顧轍火大地嘲諷道：“你餓死鬼投胎嗎？”

“人生在世，能吃是福。”陳紋玉反勸道：“倒是你，吃的這麽少，小心長不高。”

被他懟得氣極，顧轍一邊拿起筷子往嘴裏送飯，一邊惡狠狠地詛咒他：“你別操心我，你才會長不高！”

“看咯！”陳紋玉挑釁著扒拉了一口飯。

顧轅含著笑看他們兩個一邊互瞪一邊風卷殘雲地掃蕩著飯桌，知道顧轍其實已經在改變態度了。

看來，三兄弟未來的日子會很有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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