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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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面,居則易洗碗,程去非幫忙清洗,很快就把廚房收拾好了。

居則易用水沖洗了一下手,問他:“要不要參觀我的房間?”

他知道程去非等下就要回家了,也知道再過半個月就開學了就能天天見了,可心裏多少還是有些舍不得,就想把人多留一會兒。

昨晚居蘭亭在,程去非也沒能過去居則易的房間看看,現在居蘭亭和程淵都上班去了,倒是能好好的看看了。

程去非眨了眨眼:“卻之不恭。”

居則易帶他去房間,推開門,做了個請進的姿勢。

居則易的房間挺大,進門就是一張大床,墻紙是極其淺淡的藍色,被子是墨藍色,整個房間就像一片海,深深淺淺的藍色,看著極其舒服。

往裏是一個小書房,靠窗的一面放著書桌,其餘兩面都是書架,整整齊齊的擺滿了書。

床邊放著個灰色的榻榻米,一張小圓桌,上面擱著一個電腦和幾本習題書。

程去非環顧了一圈房間,視線落在墻角的收納架上。

置物架是白色的,放在墻角的位置,交叉錯落的橫隔板,左右各有十格,底下的格子空著,擺著一些零碎的東西,其他格都放著相框,頂上還擺了個仙人球小盆栽。

都是合照。

背景程去非還很眼熟。

他走近看了看,有點驚訝:“南山寺?”

最上面一格相框的照片上居則易看起來才兩三歲的模樣,往下,小孩子慢慢長大,從大人懷裏抱著的孩童,長成了眉目俊朗身量修長的少年。

程去非數了數,一共有十五張照片,居則易剛滿十八歲,所以他是三歲那年被收養的嗎。

也可能是兩歲。

程去非盯著最下面的一張照片看了看,心想今年的照片可能還沒拍。

“南山寺。”居則易站在他身後,看著照片,有些走神。

“小時候,我問我爸我是從哪兒來的。”居則易摸了摸年紀最小的那張照片上的自己,笑了一下,“他騙我說我是觀音菩薩送給他們的禮物。”

“所以每年都要在二月十九去拜觀音菩薩,一年又一年,就有了這些照片。”

這個話題其實有些叫人難過,但居則易語氣很平靜,他說:“後來我才知道,我是被我的父母扔在南山寺的。二月十九,去寺裏上香的人特別多。主持他們報過警,也幫我找過父母,沒找到。一歲左右的事情,我根本記不得。”

“那時候我爸還在清河人民醫院裏實習,我有一回發燒住院,就這麽遇上了。”居則易說,“這些都是主持告訴我的,說住院的時候我爸就特別喜歡我,我住了多久的院,就吃了他多少糖。”

再後來,程淵就把他帶回了家。

這些事他都已經不記得了,所以對於自己這算得上是“淒苦”的身世他也沒覺得有多難過。

“我原本沒有名字,也沒有生日。辦完手續那天正好是立春,於是成了我的生日;我爸說希望我‘居則易、行則簡,端正自持,不陵下不援上’,我就有了名字。他們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安定。”

是生活上的安定,也是精神上的安定。他看得清自己的來路,也清楚自己的去路。他記得的,都是愛與被愛,還有程淵口袋裏的糖,特別的甜。

程去非抿了抿唇說:“叔叔他們真好。”

“我小時候也問過我爸,我是哪兒來的。”程去非說,“我爸說我是清河邊上裏撿來的。”

“你信了?”

程去非小聲的“嗯”了一聲,“然後我特別委屈跟崔浩和陸也一說我是清河邊上撿來的。”

“他們兩個也去問,一個得到的答案是垃圾堆裏撿來的,一個得到的答案是出勤的時候在路上撿到的。”

“然後我們三個可傷心了,離家出走在清河邊上哭了一下午,哭得眼睛都腫了。”

居則易忍不住笑了起來,程去非看到他笑,也彎了彎唇。

……

立春過後,日子不緊不慢的過了十來天,就到了除夕夜。

因著除夕這天是程去非外公的生日,所以程家每年的除夕都是在外公家過的。

晚上吃過團圓飯,一家人都在客廳圍著聊天。

外公年紀大了,耳背。坐在離電視最近的沙發上,樂呵呵的在看《春節聯歡晚會》。

舅媽問起崔浩:“你爸怎麽沒來,該不會年三十還要出勤吧?”

崔浩跟程去非邊上坐著玩手機呢,突然被點名,手一抖就game over了。

他撇了撇嘴,說:“嗯,出勤,說是忙完就過來。”

程化愚問:“出什麽事了?”

白薇也看向了自家姐姐。

白芍本來不想說的,結果一家人都盯著她,叫她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她嘆了口氣:“河裏撈起來個人。”

抱著小侄子的表姐“呸呸呸”了幾聲,說,“大過年的……”

“……”崔浩小聲嘟囔,“嫌晦氣那就別問啊。”

程去非碰了碰了他的手肘,有些無奈:“少說兩句,被聽見又要挨說了。”

崔浩其實特別煩三姑六婆總是八卦隊裏的那些事兒,他爸是警察,抓的是違法亂紀的犯人,查的是正正經經的案子,又不是讓這些人當茶餘飯後的談資的。

不過想到程去非和居則易的事兒,崔浩皺了皺眉頭,把話繼續往下說:“聽說是跟家裏出櫃,父母都不同意,想把人強制性送到‘同性戀治療所’,兩個人就商量偷跑,結果被抓住了……自家的孩子下不去狠手,對別人家的孩子倒是一點都不心軟,下了死手一頓打,挺嚴重的,好像還在醫院昏迷,不知道能不能醒過來。”

結果另一個,今天就被撈了起來。

白芍不悅的瞪了他一眼,崔浩攤手:“這可是舅媽要問的。”

舅媽嘆了口氣,說,“大過年的鬧成這樣。”

“兩個孩子也挺可憐的。”一向愛說風涼話的表姐語氣也有些唏噓,“年紀輕輕的……要不是被逼得沒了辦法,哪至於……”

大家都是為人父母的人,心裏多少有些感觸。

“同性戀治療所……”白薇皺了皺眉頭,“網上披露了那麽多所謂的治療所,怎麽還把孩子往那種地方送。”

“嘿,小姨。”崔浩聞言笑了,“您還關註這個。”

程去非知道崔浩是存了替他試探的意思,乖覺的坐在邊兒上,一聲不吭。只拿餘光註意著自家爸媽的反應。

門鈴聲響了起來,坐在最邊上的表叔去開了門。

崔安進門來,正好聽到白薇說:“看新聞看到的。”

他把手裏的水果放在茶幾上,笑了笑問:“什麽新聞。”

“我們的大忙人可算是來了。”舅媽笑,說,“正聊著你呢。”

崔安繞過去外公面前,叫了聲“爸”,“新年好。”

外公笑瞇瞇的點頭應了,連說了好幾聲“好”。他這才到白芍身邊坐下,問:“聊我什麽。”

白芍伸手壓了壓他的衣領:“忙完了?”

表姐換了個隱晦的說法:“不就聊你剛忙完的事兒。”

“嗯。”崔安反應了過來,“你們在聊那兩個孩子?”

“以後少跟崔浩說這些事。”白芍語氣嗔怪道。

崔安笑了笑,語氣縱容:“不是你讓我多跟兒子聊聊天多花點時間陪陪他的嗎?”

“讓你跟兒子聊天你就聊案子。”白芍掐了掐他的手臂,隔著冬衣,倒是不痛,只是叫眾人都忍不住笑。

表姐依舊八卦,又問:“醫院那個孩子是什麽情況,怎麽另一個就想不開……”

“還不是父母給逼的。”崔安喝了口熱水,才說,“這家父母覺得同性戀是病,一定得治,沒消停兩天,又打算把孩子送到‘治療所’去。”

“同性戀怎麽了。”崔安越說越生氣,事情鬧出來的時候他們就苦口婆心的勸過了,有什麽事好好商量,別把孩子再逼急了,也別總想著用暴力解決問題。另外一家的父母趕過來看到自家孩子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也是又哭又鬧的,非要這家人把孩子交出來,兩邊好不容易調和好,年還沒過呢——活生生的一條命,就這麽給逼死了。

他們當警察的,見慣了生死,所以更容不得有人這麽不惜命。

崔安說:“謝家那位年輕的教授不也是同性戀,人家行的正坐得端,不就是喜歡男人嗎,至於這麽妖魔化非得鬧得你死我活的。”

謝家是遠近聞名的書香世家,再加上兩個人還辦了婚禮,這事兒清河基本都知道。

聽到崔安這麽說,大家更覺得兩家的父母做法太極端了。

白薇嘆了口氣:“父母一輩子的願望不是就希望兒女一生順遂,成家立業,生兒育女,有個血脈的延續。”

“喜歡男人,就斷了血脈。”白薇說得很慢,卻很認真,她說,“可把孩子逼上絕路,白發人送黑發人,難道就能延續血脈了不成。”

電視裏的聯歡晚會是歡聲笑語,大家聊得卻反而語氣沈重了起來。舅媽嘆氣道:“話是這麽說。可這事兒真要落在我孩子身上……我沒辦法接受。”

表姐忙岔開話題:“大過年的,聊這些做什麽。咱們家又沒有,這不是杞人憂天嘛。”

程化愚想到了什麽,目帶審視的看了看程去非。

自家兒子從小就乖,學習上的事兒從來沒讓他和白薇操心過,只是這都要高中畢業了,似乎也沒見兒子喜歡過什麽人啊。

白芍和崔安也看了一眼崔浩,心想著崔浩和陸也一的關系是不是太好了些。

崔浩不知道自家爸媽想歪了,還偏頭跟程去非說悄悄話:“小姨思想挺開放啊。”

程去非看了一眼微信消息,說:“我去陽臺打個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農歷二月十九是觀音菩薩的生日,一般供奉觀音的寺廟在二月十九那天都會有香會廟會。

“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 出自《禮記?中庸》。

陵:同 “淩”,欺淩。援:攀附。意思是:身居高位,不欺淩地位低的人;身居低位,也不攀附地位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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