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關燈
沈淮安自山上下來的時候, 恰好殺的盡興,手上持著一刀一劍都是染血, 刀刃上還有豁口。他背上背著六七把劍,顯是做好了苦戰的準備,卻未料到薛婉竟然趁機挾持了李武。

他不禁微微笑起來, 心中想著果然是薛婉,也只有她做得出這樣的事來。

李武站在涼棚裏,薛婉用簪子抵著他的脖頸,餘下的侍衛們都圍了過來, 場面十分靜默。

“各位將軍還是往後再退兩步, 我一個柔弱女子,見著你們只覺得害怕,若是一不小心傷了陛下, 可就得不償失了。”薛婉淡淡道。

她擡頭看沈淮安。

沈淮安方才一番激戰, 雖未受傷, 身上卻沾了不少血,眼裏更是殺氣騰騰的桀驁不馴。他是倚劍而生的男人,在戰場上的時候,整個人都仿佛手中出鞘的劍,冰冷而鋒利, 沾染著血色。

然而就在看到薛婉的剎那, 沈淮安的眼底的冰漸漸消融了。他們肆無忌憚地對視,沈淮安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朝她眨眨眼。

薛婉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數日不見,很是思念,便只是一個眼神,哪怕刀劍相逼,也叫人十分高興。

李武面色鐵青,看著沈淮安慢慢走到他面前。

“陛下,三月前一別,微臣甚是想念啊。”沈淮安納劍入鞘,負手而立,身後一眾精兵立刻圍上來,雙方人馬均是緊張對峙,只沈淮安卻仿佛十分松散的樣子。

“想念?我看你是恨不得朕死!”李武冷聲說道,“如今你率軍圍困京城,難不成真的要謀朝篡位不成。”

沈淮安微微一笑:“謀朝篡位自然不急於一時,只陛下可不要忘了,太子如今已滿一歲,若是登基大寶,再由皇後垂簾聽政,這大永朝也是一樣太平著的,便是您有個山陵崩,泉下有知,也該安心了。”

“大膽沈賊,霍亂朝綱,還敢在這裏大放厥詞,詛咒陛下!”李武身邊的將軍呵斥道。

沈淮安聽此,卻驟然拔劍,他手中長劍森然化作一道寒光,只一個剎那,方才出聲之人便捂著脖頸,轟然倒下。血從他的指縫間噴湧而出。沈淮安將緩緩把劍插回鞘中,囂張道:“還有誰,敢在這裏大聲犬吠?”

一時之間,滿場靜默。

李武的神色愈發扭曲起來,他咬牙切齒道:“你不要太囂張,薛婉在這裏,我不信你不會投鼠忌器。

聽李武提起薛婉,沈淮安露出一個森然笑容,而後他揮了揮手,身後便有將士點燃響箭煙花,天邊傳來一聲輕響,沒多久,京城的城門前便傳來喊殺之聲。

“陛下,我的人開始攻城了。”沈淮安冷冷說道,“陛下的江山眼看就要沒了,何不坐下來談談,來維持皇家的體面呢?”

薛婉松了松手中的發簪,也道:“陛下不妨先聽聽沈將軍的條件。”

李武卻冷笑一聲:“不,沈淮安,這江山朕可以扔了,但你會扔下薛婉嗎?”

二人都不再說話,只這樣對視著。

“我薄命一條,死了還有兒子繼承皇位,可沈淮安,如果沒有薛婉,你會是什麽樣的呢?”李武淡淡開口,“英雄難過美人關啊,沈淮安我說的可對?”

沈淮安漸漸變了臉色,連眼睛都愈發陰沈起來,他盯著李武,像是身體裏住進了一只野獸,隨時都會撲上去撕咬。他啞聲道:“你不會想知道,若是薛婉死了,我會如何。”

李武見沈淮安的反應,便知道薛婉當真是他的弱點,不禁微微笑了起來。

“如此,咱們便談談吧。”

薛婉看著沈淮安的神色,心中不禁微微一楞,她極少見他這般歇斯底裏的樣子,殺氣騰騰地像是要帶著李武同歸於盡。

這樣慌神的片刻,她身後突然傳出一聲大喊,不待薛婉回過神來,林十一已撲過來,與薛婉扭打在一起。

林十一方才被薛婉一腳踹暈,悠悠轉醒後邊見薛婉站在她前面,竟挾持了李武。她沒多想,便撲了上去,竟是一擊即中。

薛婉重重摔在地上,後腦先找了地,一時之間頭暈眼花。

李武飛快地閃身,他身後的護衛立刻上前,攻向沈淮安。

沈淮安的劍幾乎同時出鞘,雙方人馬再度戰到一起。

薛婉和林十一在地上扭打,林十一本就只是個柔弱的閨閣小姐,方才不過是靠著一腔孤勇,偷襲了薛婉。若當真是比武藝,她在薛婉手下過不了兩招。

只是薛婉摔了頭,正是虛弱的時候,竟反被林十一按在地上,雙手掐著他的脖子。林十一氣力不濟,卻將一把骨頭狠狠壓在薛婉身上。

“我是不會讓你傷害陛下的。”林十一歇斯底裏地大喊,滿頭的鬢發散落,跟個瘋婆子似的。

薛婉被她掐的說不出話來,只覺得一陣陣的暈眩,掙紮之中,她摸到了自己掉落在地上的金簪,忙握在手中,抵著林十一的脖子,扣動機關。

一根鋼針自林十一的喉嚨穿出,她渾身一顫,發出咯咯的聲響,慢慢倒在薛婉身側。

薛婉將她一把踹開,方要起身,便有一把刀橫在了她的脖子上。

李武微微一笑,朗聲道:“沈卿還不住手?”

薛婉閉了閉眼,無奈至極。

沈淮安看看李武,再看看薛婉,神色間卻十分平靜,這樣的境況他並不陌生,也早已預料,他將手中劍倒插向地面,劍刃微微顫動,泛著寒光。

“你贏了。”沈淮安坦蕩答道。

李武滿意地笑了笑,手指一揮,他身旁的將士們便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而後,有人上前,將薛婉押著在李武身後,一時之間,情勢倒置。

李武靜靜瞧著,笑瞇瞇道:“沈淮安你倒真是個癡情種子,當真束手就擒?”

沈淮安緩緩開口:“那倒不會。”

李武臉色一變冷聲道:“你不怕我殺了她?”

“若薛婉死了,我保證你們一個也活不了。”沈淮安平靜說道,他說話時並不見激動,然而人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陛下,京城若是破了,您便是在這殺了沈淮安,江山帝位依舊不保。”薛婉輕聲開口,她的臉上毫無懼意,”您並沒有多少時間,在這裏與他浪費。”

薛婉的話是說在了要點上,沈淮安只帶了一千人奇襲跑馬場,可主力早已在攻城。

李武的臉漸漸扭曲,他這才明白了沈淮安的用意。

如今雙方都是騎虎難下。李武不敢殺薛婉,薛婉一死,他便沒了節制沈淮安的法子,但沈淮安投鼠忌器,也不敢輕舉妄動。兩相僵持,越拖越久,待到城門告破,他這個皇帝連老窩都被人搗了,還算什麽皇帝?

“傳令,調羽林軍過來。”李武冷聲道。

李武手下的侍者聽此,忙放出信號,不一會兒,一隊騎兵出現在跑馬場四周,很快將整個跑馬場包圍。

這些人是李武手下的一支精兵,大多是京中貴族子弟出身,裝備精良,又都是騎兵,只是人數較少,只有三千餘人。今日李武都帶來了此處。

沈淮安看著如此勁敵,難得的也露出凝重的神色來。

“沈淮安,這才是朕為你準備的埋伏。若是你還能活,再來皇宮救薛婉吧。”李武朗聲道,而後命人牽了馬過來,他帶著薛婉上馬,揚長而去。

沈淮安的精兵漸漸縮成一個小包圍圈,他們方才剛剛經過了一場惡戰,終究是有不少人掛彩,眾人看著不遠處塵土喧囂,漸漸變了臉色。

沈淮安拔出插在地上的劍刃,雙手握劍,一雙眸子仿佛是千錘百煉過的出鞘之劍,帶著森然地寒光。

羽林軍的領頭人拔了劍,寒光四射的劍鋒舉過頭頂。

對方大吼一聲:“沖鋒!”

騎兵們仿佛離弦之箭,朝敵人沖了過去。

他們來的極快,沈淮安雙手握劍,大吼一聲,矮下身子,一劍斬斷馬腿!

鮮血濺在他的臉上,更添了一份肅殺之氣。

剎那間,喊殺聲響成一片。

薛婉被捆在馬背上,被顛了一路,飛快回到皇宮。

周子安早已等候在宮門前,見李武回來,忙壓低聲音道:“陛下,城門外擋不住了。”

李武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意外。

他冷聲道:“信送出去了嗎?”

周子安遲疑片刻,點了點頭:“已送出去了。”

李武至此才輕聲道:“叫呼衍王過來吧,朕準備遷都,往西走,入秦嶺,那裏易守難攻,待呼衍王和沈淮安打的你死我活的時候,朕再出兵秦嶺,坐收漁翁之利。”

周子安未料到李武竟這麽快就準備放棄京城,不禁呆了半晌。

“您這就要走。”

李武冷聲道:“自然要走。”

而後他不再理會周子安,一路縱馬到未央宮。

葉六娘聽到外頭陣陣喊殺聲,早已坐不住了,還不知該做些什麽,便見李武殺氣騰騰地回來,身後有兩個士兵押著薛婉站在門口。

“朕欲遷都,皇後若是願意,便收拾一下,自南面的神武門出宮,財物只帶點輕便貴重的便好,旁的不必多拿。”李武難得的語氣快了些,他素來有些貴介公子的疏懶,如今卻眉宇緊蹙,難得的緊張起來。

葉六娘楞了楞,心虛地點了點頭。

“好,那阿婉……”

李武回眸看了薛婉一眼,冷笑道:“貴妃自然與我們同行。”

葉六娘和薛婉對視一眼,猶豫要說些什麽,卻見薛婉搖了搖頭。

薛婉看著李武,冷聲問道:“你剛才跟周子安提到呼衍王是什麽意思?”

李武頗有些意外地轉頭看向薛婉:“你竟知道這個名號?”

呼衍王雖然肆虐大永朝北境,但一個身在京城中的閨閣小姐,對這樣的人如此清楚,便顯得有些奇怪了。

“是沈淮安與你說的?”

薛婉瞪著李武,聲音卻高了些:“你為何遷都秦嶺,又為何對周子安說叫呼衍王過來。李武你到底要做什麽?”

她的聲音多少有些微的顫抖。

前世,在北地數年,對呼衍王薛婉心知肚明,那於沈淮安來說,是宿敵一般的存在,沈淮安在邊城數年,身上的每一道傷口,幾乎都與此人有關。

“李武,你瘋了嗎?你要引他入京城?”薛婉聲音嘶啞地問道,“北境數座城池,多少要塞,都是大永朝的將士們用血換來的!若是丟了這些地方,大永朝再難抵抗北蠻的進攻,你要葬送的不只是你們李家的江山,還有千萬百姓的性命!”

大約是見慣了薛婉處事不驚的樣子,李武並未料到,她的反應如此激烈。

“貴妃機敏,不過寥寥數言,你竟就猜到了我的計劃。”李武輕笑道,自始至終,每一次和薛婉的交鋒,李武都有種自己莫名其妙處於弱勢的感覺,只這一回,他卻終於發覺了薛婉的軟肋。

“李武,想清楚你要做的事。”薛婉咬著牙關說道。

李武嗤笑:“古人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要成就大業,本就是如此。薛婉,你這般擔心那些不認識的陌生人,不若還是憂心一下你的親近之人吧。他日京城淪陷,你的那些好友,不知要死多少,你的那些親朋,又不知要死多少。而這一切都是因為沈淮安的狼子野心!”

薛婉手腕微動,藏在袖間的匕首已滑入手腕中。

她身後的兩名侍衛互相對視一眼,各自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心虛的痕跡。二人不約而同地將手中的兵刃偏離了一分。

李武還要再說,便見薛婉突然手持匕首竄了出來。

他面色大變,怒道:“還不救駕!”

卻見那兩名侍衛神色覆雜,竟轉身便跑。

李武本就手無縛雞之力,被薛婉刷刷數刀逼近,十分狼狽。他搖搖晃晃躲了數回,見實在躲不過去,便掙紮著走到葉六娘身邊,將她擋在身前。

葉六娘被他抓著胳膊,神色怔忪地看著薛婉。

縱然她不比薛婉來的對邊關戰事熟悉,但她自小便是飽讀四書五經,也曾耳濡目染聽過祖父與葉修昀討論朝中大事,明白薛婉和李武方才所說的話。

薛婉的刀刃在葉六娘的鼻尖前停下,她不甘心地後撤,以匕首指著李武,怒道:“李武!躲在女人身後,算什麽本事?”

李武冷聲道:“方才就該殺了你了事,如今卻橫生枝節,叫人後悔。”

二人對峙著。

葉六娘面色蒼白,輕聲問李武,她顫抖的聲音帶著哀求:“李武,你到底在做什麽?收手吧,好不好?我陪你去求沈淮安,軟禁也罷,流放也罷,我陪你一起去,可好?”

聽到葉六娘的話,李武的臉上一陣扭曲,他低頭輕笑:“六娘,你在說什麽傻話,朕若死了,你和承允也活不成。”

葉六娘的眼漸漸紅了,她扭頭看向李武,眼神堅定至極:“我是葉家人,葉家多少代人都是大永朝的肱骨之臣,百年世家,我寧願死,也不會做罪人。”

她說著,拼命掙紮起來。

李武猝不及防,竟被她掙脫了。葉六娘朝薛婉的方向奔過去,而與此同時,□□自薛婉袖中滑出,她一手拉住葉六娘,一手將那東西朝李武扔出去。

“趴下。”薛婉大吼一聲。

□□劃過一個弧度,被李武躲開,徑直撞在他身後的木柱上。

但聽轟隆一聲,頃刻之間,屋頂上木灰簌簌落下,房梁發出一聲喑啞的□□,一道裂縫崩裂開來。

薛婉拉住葉六娘一路往宮外跑。

李武被爆炸陣了個七暈八素,腳下踉蹌了一下,只覺得喉嚨一陣腥甜。

“六娘快跑,要塌了!”薛婉一邊吼,一邊連拖帶拽,將葉六娘拉出去。

不過頃刻之間,她們二人已到了未央宮大門前。

身後,大門變了形,木屑四處飛舞,有仿佛爆破一般的聲響,是木梁裂縫的聲音。

葉六娘回眸望去,只見李武還在拼命往外跑。

門上的房梁已經要塌了。

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你快跑啊!”

身子竟不由自主地轉過去,朝李武奔了過去。

薛婉嚇了一跳,卻沒拉住她。

“你快跑啊!”葉六娘大喊道。

李武茫然地看著突然間轉頭奔向他的葉六娘。那女人一身的狼藉,臉上都是灰塵,合著眼淚,醜陋不堪。

她滿臉地擔憂,朝他伸出手,焦急地說道:“你快跑啊!”

李武不禁伸出手,周圍的巨響仿佛在剎那間消失,耳邊只有葉六娘的催促。

“你快跑啊!”

轟隆一聲巨響,房梁徹底斷裂,磚瓦簌簌落下來,掉了滿地,巨大的灰塵剎那間讓整個未央宮都辨不真切,薛婉楞楞站在狼藉之中,輕聲喚道:“六娘?”

她顫抖著向前一步,只見廢墟之中突然伸出一只蒼白的手,將一塊磚瓦狠狠地推開。

灰塵漸漸回落。

李武半跪在地上,懷裏抱著葉六娘。

他半截身子被一截木料貫穿,胸口處露出半寸染血的木料,血像泉水一般自他的瘡口冒出來,在身下聚集成一灘。他沒有倒下,完全是因為這截木料的支撐。

葉六娘閉著眼,已經陷入昏迷之中,只身上倒不曾見著什麽致命的傷口。最後一刻,李武大約是將她護在了懷裏。

李武吐出一口鮮血,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再看看懷中的葉六娘,突然松了手。

葉六娘跌落在地上。

薛婉站在他面前,覆雜地看著他。

李武慘笑一聲,艱難地擡頭看向薛婉:“沈淮安的運氣確實很好。”

薛婉蹙眉看著他:“若不是你一定要走絕路,本不至於如今這個下場。”

李武似乎已經沒有什麽力氣反駁了,只是他的嘴角始終帶著一絲仿佛解脫般的笑意。他嗤笑一聲,低頭看著葉六娘,道:“什麽都別告訴她。”

薛婉尚沒想明白李武的話,便見他已慢慢閉上了眼睛。

不遠處,喧囂聲漸漸響起,有宮人慌亂地大喊:“城破了,城破了……”

薛婉深吸一口氣,轉頭,朝城門奔去。

而她身後,一片廢墟中的未央宮,李武仍跪在地上,屍體漸漸僵硬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