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波浩渺的大海靠著陸地旁的斷崖，天空依舊是死一般的寂靜，死一般的陰沈，無數大樓的樓頂就像是孤島般星星點點的，密布於海面，上面沾滿了厚厚的黑灰，偶爾露出廣告牌的一角，依稀可以看出曾經的生活氣息。

銀白色的運輸機和它的僚機高速掠過城市上空，向岸邊數百米高的斷崖處而去。這些風景總是這樣一成不變，在災難發生後五六年裏中國沿岸被大浪和酸雨不斷侵蝕，已經發生了大規模陸沈，尚還完好的陸地連同地基上的整個城市都大塊大塊的落入海中，就像是一個貪玩的孩子失手打破了積木，不出幾年，幾乎所有沿海省份都已經是半沈狀態。

餘炎祈看著窗外掠過的世界，不禁有些悵然。

最終想想還是嘆了口氣，在吸煙室裏抽了口他最喜歡的紅塔山。其他的科學家們可沒心思管他這個小老頭，機艙裏沒有科學儀器，他們的死宅本性就徹底暴露了出來，吃著泡面的有，聯機開黑的有，玩著磁懸浮地球儀的也有。

窗外的風景依舊在變，只是海水明顯的變了色，變得更淡了。

什麽時候地球能恢覆原樣呢？餘炎祈想都不敢想，地形遙感圖上，周圍都是半沈海底的樓群，就像是珊瑚礁。

雖然的確能感到一種野性的美，但這個已經逐漸恢覆苔蘚生態的世界不是他所希望的世界，可這就是真實的世界所擁有的樣子啊。

十一年前他還很年輕，處於事業的上升期，與羅浩海的友誼也是在那個時候誕生的，大家都是底層人物，卻都懷有火熱的心。他至今仍清楚的記得災難抵達中國的那一刻，雖然超大規模的海嘯在第二島鏈處被中國空軍投下的核彈緊急截下，導致海嘯峰值減弱，分流，但接下來的板塊運動和酸雨卻是任何人都無法阻止的。

那是能看到什麽呢？

眼前只有灰白色的世界，白色是火山灰後透過的光，灰色是塵埃雲的顏色，那灰很密，那光很亮，天空中電閃雷鳴，那閃電的紫色電弧長達幾公裏，從塵埃雲中冒出，強烈的大氣現象就像是神靈的憤怒，伴隨著長白山的爆發而出現，很快，東北三省什麽的也沒了。

金光的墜落雖然沒在第一時間將世界毀滅，但它卻後患無窮，黃石火山重新覆蘇，印尼多達數百座活火山同時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烈焰，在我們的認知中，只有幾千萬年前才會出現這樣的滅絕事件，可現在卻活生生的發生在眼前。

此後讓所有人被迫轉入地底的主要原因就是空氣中的浮塵，火山灰並不是大家想得那樣是普通的塵埃，真正的火山灰直徑只有不到兩毫米，是火山噴發出的碎石和礦物質的混合體，在爆發性的火山運動中，固體石塊和熔漿被分解成細微的粒子而形成這種特殊的物質，更小的則被稱之為火山塵，它的用途廣泛，但數量一旦多了起來就足以讓整個世界崩潰。

首先是無法呼吸的問題，堵塞氣管，進入肺泡，短時間內人口暴減，更別提那些死在海嘯和火山爆發中的人了，政府自顧不暇居民也只能自救，但接下來由火山灰形成的“泥雨”席卷了整個世界，又濕又重的火山灰變成了火山泥後簡直就是人類殺手，每個人都泡在泥漿裏，面對來自火山海嘯地震泥石流的威脅，那時才是最艱難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只能住在一些依舊完好的游輪裏和高山上，比如布拉達宮這種地方，海嘯越過山口時，古奧威嚴的洪鐘響徹了青藏高原的天空。

“方位2500，持續減速中。”廣播聲打斷了餘炎祈的沈思，他立刻從煙霧繚繞的吸煙室裏溜出來，這時所有科學家都收斂了許多，一個個正襟危坐。“我們已經到了，北緯N25度39′13.85″東經E106度51′24.39，海拔1077.98米，原天眼所在處。此次行動代號‘墓碑’，打開建立在天眼上的水泥板，重新啟動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望遠鏡，另外需要註意的是，那裏不僅只有望遠鏡，在地下200米還有已經廢棄的基地，在改善大氣之前，想長期居住的話只能先穴居了，就像是山頂洞人，當然更像是瘋狂原始人。”

羅浩海說完，便把腦袋從投影光幕上挪開，轉身看向人頭攢動的控制室，揉了揉眼睛讓自己休息一下，真要說起來他已經老了許多，更何況為夢巢操勞了那麽久，看似擁有行政總長這樣逼格滿滿的權限，可實際上這就是個吃力不討好的活，但他還是堅持了下去。

機組發出了收到的信息，現在他們已經進入了中國領空。

羅浩海也緊張起來，畢竟誰也不清楚現在天眼的情況。

銀白色的運輸機依舊在低空掠地，周圍都是不深的海水，樓群就像是千島湖上的島嶼般密布著，它掠過海面時，直接在海面上形成了分開的巨浪，講真餘炎祈也是多年來第一次回歸地表世界，所以當他遠遠的看到已經積灰嚴重的“墓碑”後，心中也難免咯噔一下，那個，就是天眼了啊。

視線投向遠方。

沒錯，被巨型水泥石棺“墓碑”所包裹的窪地下便隱藏著天眼的原貌，投影光幕上出現了天眼剛剛建成的樣子，就像個超大鍋蓋。

“那是主動反射面，球冠形索膜結構，由上萬根鋼索和4450個反射單元組成，接收面積相當於30個標準足球場。對於射電望遠鏡而言，口徑越大意味著靈敏度越高，也就意味著能看得更遠，如果沒有這個望遠鏡，我想外星生命也根本找不到我們的頭上，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摧毀墓碑了，那種東西……你還記得切爾諾貝利麽？”

羅浩海問。

“嗯，為了防止核燃料擴散，那邊也有一個石棺，但真論起規模，還是這個更大吧？當初政府下令封存天眼時誰都不知道為什麽，可現在，該怎麽說呢？我們……這是自食惡果？”

運輸機持續拉低高度，機翼帶來的上升氣流與重力持平，讓它可以在低空中高速飛行。

“看吧，這裏就是桂州了，曾經桂林山水甲天下的桂州，現在是汪洋大海。”看著地形雷達，羅浩海難免感嘆，運輸機依舊在飛行，墓碑也越來越大，就像是巍峨的巨峰般。

“OK，摧毀吧。”餘炎祈下令，閉上了眼睛。

接二連三的爆破導彈從機艙下的彈倉中射出。

永遠陰沈的天氣，因為缺少陽光而略冷的空氣中，火紅色的爆炸沖擊波在孤獨缺少活力的天空中升起，被厚厚火山灰覆蓋的墓碑就像是暴雨般化為碎石，從半空中徹底崩落。

自此，它的真容徹底顯現——

銀色的主動反射面，依舊保持著當初的模樣，它如此壯觀，如此威嚴，它的眼睛可以觸及137億光年外的宇宙，時隔多年，當它再次展現在世人面前，依舊讓人震撼得久久緩不過神來。

運輸機的機翼忽然分開了，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蜻蜓”，因為它在必要時候可以依靠隱藏在機翼中的渦輪噴射器進行垂直飛行，其機動性之強，讓整架運輸機就像是直升機般盤旋著。

“沒有降落的地方麽？先用燃燒彈開路吧。”餘炎祈招呼著所有人穿上呼吸服，最後把戴著呼吸機的全封閉防護服套在了身體上。

死宅科學家們也行動起來，戀戀不舍的放下了鋼筆桿似的投影手機或是夏娜的手辦，笨手笨腳的穿上衣服。

“空氣密度很大，空氣中的浮塵早就超過了閾值，硫磺含量嚴重超標，雖然有可供呼吸的氧氣存在，但呼吸那玩意兒可不是什麽好決定，不到一分鐘，你們就會因為肺部被撐爆而死！”餘炎祈大聲說著，讓機組打開了蜻蜓的後艙門，“現在我們拔高飛行標高，我們跳傘！”

“……跳……跳傘？！”有人不淡定了。

“等等哇靠我們不會！”剛剛穿上衣服的眼鏡男臉色變了。

“高度1350米，可以進行空投，風向西東，風速1.3米，祝好運！”

蜻蜓是不能降落在地表的，不然在這種空氣條件下很難拔高，餘炎祈正是知道這一點所以事先沒有告訴肆無忌憚的死宅科學家們，此時隱藏在頭盔下的老臉終於露出了邪惡的笑容，嘿嘿，讓你們不鳥我，現在都給我成鳥吧！

站在後艙門都腿抖的死宅科學家們正猶豫著到底要不要下去，餘炎祈就一腳一個把大家踹了下去，在一片撕心裂肺的哭爹喊娘聲中，幾十個潔白的傘花在半空中綻放，就像是蒲公英。

直到落入了地面，餘炎祈才能明白自己的渺小，他邁起沈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要帶起布滿視線的灰塵，在他正前方，巨大的天眼基地無聲的屹立於天空，似乎早已在此等候。

狼狽落地的死宅科學家們也不敢飆臟話了，因為那種蒼涼悲壯的氣息，感染著在場的每個人，那就像個巨人，找到了別人，卻被自己人拋棄。

耳旁是嗚咽的風聲，還有連綿起伏的海濤聲。

每個人都緩步前行，就好像邁步於外太空。

哪怕是有呼吸服，空氣中依舊彌漫著一股壓抑至死的氣氛。

“那就是……天眼麽？”隨行的謝頂男科學家自語。

“沒錯，那是我們的紅岸基地，也是我們重新崛起的希望。”

餘炎祈一字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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