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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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楚來過幾次章氏在S地的公司, 輕車熟路進了章思儼的辦公室。他約好了今天會過去送特產,章思儼也一直在等。

“給。”謝楚拿著塑料袋裝的瓶子,往章思儼的辦公桌上一放,就要轉身走了。章思儼叫了他一聲:“等一下……”

這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像十個大漢站在他嗓子裏抽煙。謝楚站住了:“怎麽了?”

“帶回來了什麽?”章思儼問。

“特產,只有在當地才能見到的沙子。”謝楚說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其實他可以選擇帶一些葡萄幹、風幹牛肉, 當時只一門心思帶瓶沙給章思儼,現在拿出手時,還真的顯得寒酸。

顯得像他有多小氣一樣。

章思儼笑了一下:“謝謝, 我很喜歡。”

“坐下一起吃飯吧。”

中午謝楚確實沒飯吃,剛從大沙漠回來易成群好心地給他們幾個人放了一天假,讓他們好好洗個澡。一個個灰頭土臉曬得像黑狗,易成群說帶他們出去都丟人。謝楚和同事蕭河一起住, 但蕭河宅得不行,是外賣給了他第二次生命。謝楚覺得這種生活實在是太頹廢太不健康了, 所以他打算出來自己買飯的。

這時有人送上來了飯,比兩份還要多一些,謝楚也就坐下了。

他看見墻上掛著的畫十分眼熟,一邊擺著餐盒, 一邊問:“那不是家裏的畫嗎?”

家裏。

好像有一股暖流將章思儼包裹,他起身,緩步走到沙發上,用了很大的力氣。他看著對面的謝楚忽近忽遠, 著實有種把他帶回家關起來的沖動。

這太艱難了。謝楚用漫不經心的態度折磨他,又不在他身上註入多餘的情感,他寧願謝楚恨自己,至少這也讓他們之間有所聯系。一想到謝楚說不定會結婚生子,他就氣憤得不行,隨後又將這些怒火壓下去,換上一副淡然處之的模樣,讓謝楚放松戒備,允許他一點點靠近。

他喝了一口湯,毫無味道,有些燙嘴。謝楚看了看他:“……不熱嗎?”他剛才摸了一下都燙手,還等著晾涼再喝。

“那幅畫……我一直帶著。”章思儼說:“從衡光搬了過來。”

謝楚感覺今天的章思儼不太對勁,聲音也奇怪,臉色也奇怪,他低下頭只想盡快吃完飯。

“周容嫣畫了半幅畫,還沒畫完。”

謝楚想起了周容嫣留下的信,上面確實提到了這點。他想起周容嫣對自己的囑托,卻覺得自己很難完成這一任務。

“我們的畫風不太像。”謝楚想了想說:“畫出來肯定很奇怪。”

“不給別人看。”章思儼抓住了一點點螢火。

“我有空去拿回來吧。”謝楚心想,好歹也是自己的東西。

一頓飯,章思儼吃得很慢,謝楚都吃完了,他還沒怎麽動。好像就靠在一邊看著謝楚吃,註視著他吃完。謝楚吃飽了,喝光了最後一口果汁,打了個飽嗝。收拾好了自己吃完的那些,說道:“你吃完一起送出去吧我先走了。”

章思儼點了點頭,目光卻有些渙散,謝楚覺得不太對勁,繞過茶幾去看了看,被突然出手的章思儼抓住,拽到他懷裏。

謝楚:“……”

光天化日耍流氓還有沒有管了?

肢體接觸緩解不安,長期渴望的人現在就在這裏,沙漠裏跋涉的旅人見到一汪清泉,烈日下炙烤的人被移到陰涼的房間。章思儼覺得謝楚的手很冰涼,他喜歡這種溫度。

他用盡剩餘的力氣將謝楚抱在懷裏,摟著他不肯放手。

謝楚只感覺到章思儼身上很熱,他沒再掙紮,摸了下章思儼的額頭,燙得像他媽夏日裏的下水井蓋。

謝楚急忙道:“你放開我我去找何助理……”

章思儼雙臂箍緊,他不能放手,一放開,人就走了。

“你發燒了。”謝楚被勒得很難受了,也不知道章思儼從哪來那麽大力氣。難怪他以前都掙紮不開……

“謝楚。”章思儼口幹舌燥,分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夢,是現在還是過去,在無數個夢裏他都曾這樣將謝楚抱在懷裏,在每一個夢裏,他都不想就這樣放手。

是夢就會醒的,他會眼睜睜看著謝楚的身體變透明,化成點點螢火在他眼前飄浮,一起飛到更遠的地方。他知道自己是錯了,也知道自己錯在哪裏,他面對過去那卑劣的自己,無可辯駁,謝楚激發了他心底最陰暗的、不可見人的欲望,他該感謝眼前的人治愈了自己。人於世上走了一遭,生了七情六欲才算圓滿,他要和謝楚化為一體不可分割,這輩子下輩子,都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的自私,諸如愛一個人就放手這種話他也聽過不少,放手來放手去最後得到了什麽?得到了自我滿足還是旁人的同情和感嘆?又有他媽的狗屁用。他不想管什麽風度了,即便謝楚比他更絕情他也要化成火將他包裹其中,一天融化不了就一個月、一年、他就算死也要吊死在謝楚這棵樹上。

“下輩子……”章思儼渾渾噩噩,抱著謝楚說話。他說:“下輩子你到一個好人家,我盡早找到你,我比你大幾歲,這樣就可以照顧你,沒有人會欺負你,你會好好的長大,你也可以不愛我,我欠你的。”

謝楚是不怎麽理解章思儼對自己的感情從何而來,但心中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他已經說服自己,世界並不虧欠他什麽,卻想不到會有一個人抱著自己胡言亂語。

再燒就他媽燒糊塗了,謝楚往辦公室門口看,大喊一聲:“何助理。”

這時一個婦人推開門走了進來,見沙發上這種情形,急忙退了出去。

“等等!”謝楚叫。

章母尷尬地站在那不知如何是好,看著兒子抱著的人卻有些眼熟。

“你……謝楚,你回來了?”

謝楚也不確定她是不是章思儼的母親,但好歹也能幫上忙。

“章思儼他好像在發燒……”

章母心急地過去,把帶來的湯放在茶幾上:“阿儼,阿儼你怎麽樣……”

也顧不得兩個人這奇怪姿勢了,章母摸了下自己兒子的頭,呀了一聲。

“真的好燙呀,你先放開人,我們去醫院。”

謝楚臉開始紅了,坐在男人腿上還被長輩看著……他想死。他又試著拽了一下章思儼的手,兩只手好像完美的卯榫結構契在一起,而且謝楚因為姿勢問題,完全使不上力。

章母急得不行想出去叫人幫忙,謝楚心想還是放過他吧,他要臉。章母道:“小楚啊……你陪他去醫院吧,最近我就說讓他多穿點別累著,天天也不知道照顧自己……”

去醫院是行啊,關鍵現在先放開才能動,謝楚真的不想以這個姿勢被送去醫院……

好在最後章思儼還是松開了手,謝楚一路跟章母、何助理把人送去了醫院,送到時章思儼已經昏迷了。急診室外看著章母欲言又止的樣子,謝楚咳了咳:“不是我幹的。”

“我知道,我知道。”章母急忙拉著謝楚坐下,左瞧瞧,右看看,又不免心疼起這孩子。雖然這幾年她沒能見過謝楚,但看自己兒子的樣子,也是猜到了謝楚已經離開了,作為母親她只希望看見兒子好好的,但這些冤孽擺在面前,她也沒立場再希望謝楚留下來。

“你現在,在這裏工作嗎?”章母猶豫地問著:“過得……還好嗎?”

“嗯。”

章母東拉西扯,妄圖和謝楚嘮家常,謝楚無奈:“阿姨,我現在不會走的。”

這才換來耳根清凈。

……

“謝楚……”

章思儼口渴,感覺到有什麽東西蘸著水塗在自己嘴上,朦朧間想要更多的水。

睜開眼,燈光刺眼,眼前的人影也模糊。

有人輕嘆,他聽得清楚,可困倦如黏稠的雨,嘀嗒不停,頭跟著疼,無暇思考更多,他問:“幾點了。”

“七點多。”外面天已經暗了,謝楚看了一眼,好好的一天假期耽擱在了醫院,也是命中註定休息不了。他坐在床邊椅子上,說:“你現在怎麽樣?”

高燒三十九度還堅守在辦公室,謝楚後來被放開後去找何助理,差點說成“章思儼熟了”。

章思儼的眼皮很沈,思維卻無比清晰,只是說話跟不上頭腦的速度。

“你怎麽還不回去?”章思儼問道。

謝楚:“……”咋不給你燒傻呢?

被噎了一下,謝楚道:“你媽回家了,何助理去接她,我怕你死在醫院,在等他們回來。”

這時病房門被推開,章母提著保溫桶悄悄走進來,壓低了聲音問:“怎麽樣了?”

“醒了。”謝楚看見了救星:“阿姨,我回去了。”

“你先坐下來喝點湯啊。”章母說道:“我煲了兩個小時,阿儼一個人喝不完的。”

“讓他回去。”章思儼閉上眼睛,似乎又要睡了。章母恨鐵不成鋼似的看著他,都這個時候了,怎麽這性子還不知道改改!人家好不容易留在病房裏照顧著,就這樣讓人走?

小沒良心的。

“小楚……”章母面露歉意看著謝楚。

謝楚說:“湯就不喝了,我真的得走了。”說完後就匆匆離開了病房,聽到後面章母還在向何助理說“快送送他”,便走得更加飛快,趕上了即將關門的電梯。

“你……”病房裏,章母看著章思儼忍不住嘆氣:“你哎。”

章思儼重新睜開眼睛,在何助理的幫忙下坐了起來,靠在床頭喝湯。他的臉泛著病態的紅,端著湯匙的手卻很穩,看起來像正常人一樣。

章母眼圈發熱,想起她的阿儼在更小時也得過一次病,她和阿儼父親忙著應酬,出席宴會,經常把他扔在家裏。他都會很倔強地說自己沒事,讓他們該做什麽就做,不用管他。那次她很晚才回到家,看到兒子躺在他的小床旁邊地下,家裏的保姆早已經睡著了。

他昏迷了兩天,而她差一點就要失去自己的兒子。

她什麽都不想要,人活了大半輩子,就是想讓兒子多發自肺腑地笑一笑。

而不是像這樣一味逞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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