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 唐恩讓謝楚去玩具屋自己玩兒，也是想喚出他最開始分裂出的人格。他知道，安慧玲是想治好謝楚，但走在錯誤的道路上，就加劇了他的癥狀。

安慧玲的語氣充滿愧疚，同時又十分地絕望，她怕唐恩博士不相信自己, 沈默了一會兒，她說：“我沒騙你們，真的, 我的日子也過到頭了，我現在就想讓楚楚治好了回來，我好看他最後一眼，看完這一眼我就放心了……”

國內的人找到安慧玲時, 章思儼得到的消息是她獨居在家裏，面容十分憔悴, 卻不知道其他的情況。此時他便問了一句，片刻後安慧玲才低聲道：“得了一些小病，治不了，能治的話, 我也懶得治了。這事兒能不告訴楚楚就不告訴他吧，也沒有說出去的必要。”

又讓她和唐恩說了幾句，電話才掛斷。章思儼看著唐恩，現在也只能將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了。

過了幾日, 章思儼還沒聽到郁景明的消息，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到了，正藏在周圍。治病是一個極為漫長的過程，唐恩初步估計，在謝楚願意配合的情況下，至少要兩年。章思儼有自己的事業和人生，唐恩也勸他回國做自己的事，把謝楚留在這裏就好，是不會出現任何問題的。

章思儼想，這兩年是他應該還給謝楚的，並且今後他們還會有幾十個兩年，他應該留在這裏贖罪。哪怕謝楚不需要他了，哪怕他是多餘的。

但很多事情都沒有想象中那麽順利。

平凡的午後，謝楚去唐恩那裏了，章思儼在家準備晚飯，平板上播放著做菜的視頻。謝楚時不時會嫌棄他做菜難吃，他也很絕望，大概是天生就沒點亮燒菜技能，只能寄希望於勤能補拙。

電話響了起來，章思儼擦幹了手，順便摁了免提，原來是秦季雲問他是否有時間一起吃飯。章思儼說道：“拿錢就好好做事，不要想太多。”

秦季雲：“……我不是為了錢。”

“我知道，你現在不缺錢，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答應和我做戲是你有善心。”

秦季雲被噎得說不出話，他本來以為章思儼不會聯系自己了，誰知道當時又接到了他電話。他說讓自己和他裝作什麽餘情未了，與此同時，自己還能得到一筆錢。

他現在是不缺錢，雖然錢這東西越多越好，與眼前的蠅頭小利相比，他更看中章氏這棵大樹。章思儼單身這麽多年……他不敢想這人是為了等自己，但萬一還有機會呢？

只是見了這幾次面，最近章思儼也沒再打電話過來，他這才主動來問一問。

“小楚……現在還好嗎？”秦季雲不想就這樣輕易掛斷電話。

章思儼：“還好，下次我需要你時會打電話的，再見。”隨後就直接掛斷了。

秦季雲：“……”好氣。

他的前金主仍舊這樣無情無義。

電話剛掛斷，還沒把手機放回去，另一個就打了過來。他還以為是糾纏不休的秦季雲，卻沒想到是好些天沒聯系的章靈煥。

接通後，就傳出了他略顯焦躁的聲音：“大哥啊你在和誰打電話啊衡光出事兒了！！！”

仿佛從手機中砸出了三個巨大感嘆號。

……

玩具屋裏，謝楚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個櫃子，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放進來的。他打開後，發現裏面鋪著很厚的明黃色墊子，還有可愛的抱枕，看起來軟軟的，又很安全。他在外面玩著別的，同時在想易成群分給自己的新單子，這段時間他和易成群通過郵件和即時聊天工具聯系，並且由於易成群特殊的工作時間，所以兩個人之間基本沒有什麽時差。

但章思儼看得很嚴，又不讓他晚上動電腦，所以他工作的速度是慢了很多。而且謝楚也發現了，自己大概真的不太熱衷於設計海報，他腦海中有大千世界，更想在視覺層面上使人感到震撼，電影海報只是一個很小的方向，他的野心不止於此。

想著想著，謝楚就發現自己已經進了櫃子，靠在軟墊上，身體窩成一團，這個姿勢對他來說十分安全。他抱著抱枕，在溫暖的環境中昏昏欲睡。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謝楚被爭吵聲弄醒，外面是Dora的叫聲和唐恩的大聲呵斥，好像在讓什麽人出去。巨大的聲響傳出，謝楚嚇了一跳，他不知道該不該打開櫃子門……他將櫃門推開，露出一小條縫隙，就看到怒氣沖沖進來的熟悉的身影，再將門推開了些，他見到了郁景明。

“寶寶！”郁景明見到弟弟被關在櫃子裏更是火冒三丈，他覺得章思儼不僅拐走了人，還帶人來庸醫這裏胡亂治病。他到這裏後先是觀察了幾天，才選擇在今日沖進來的，沒想到一進來就看見這種令人痛心的場景。

“你為什麽把他關起來？”郁景明回頭對唐恩吼道，好像隨時能噴火。

唐恩冷靜地讓Dora去報警，謝楚攔住了他，迅速從櫃子裏離開對郁景明解釋道：“郁二哥，唐恩博士是好人，我是自己鉆進櫃子的……”

“楚楚？”郁景明現在也是能分清郁寶和謝楚了，心中的天平向謝楚傾斜，他越來越覺得謝楚更像是他的弟弟。

“我在這裏很好。”謝楚覺得，郁景明是帶自己回去的，但他不想。

“之前不說一聲就走了是我不對，讓你擔心了。”謝楚先鄭重地道歉，郁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恩，決定先坐下來說話。

唐恩剛才被這個不講道理的年輕人冒犯，很是氣憤，並不想留他在這裏。謝楚又不想把郁景明帶回去見章思儼，於是兄弟二人吹著冷風，坐在長椅上聊天。

謝楚沒多說話，他也不知道郁景明是不是沖著自己來的，都在聽他控訴。

郁景明說他一言不發就走了後，自己又急又氣，隨後就一直在找人去哪了。讓內部人員查，機場航班信息也是錯誤的，好像有人動了手腳似的。

隨後，他們第一次就人格問題討論起來，郁景明無法判斷唐恩是不是真的知道誰是主人格，也擔心謝楚騙自己。

謝楚說道：“無論郁二哥你信不信，我不會和你回國。說一句沒良心的話，於血緣關系上，我們是兄弟沒錯，可我不覺得你們對我、以及我對你們的感情有多麽深的。”

他是一個滿十八周歲的成年人，擁有自主選擇權，不會再任人擺布。

郁景明當然是傷心的，比起大哥，他對媽媽的依戀更深，他心又軟，既然媽媽已經不在世上，這個弟弟、有血緣關系的弟弟就是他應該照顧的人。他偏過頭，不再看謝楚。

過了會兒，謝楚小聲道：“郁二哥，你哭了？”

“我沒有。”郁景明一邊擦眼淚一邊說：“我知道你們都是這樣，當初媽也是這樣，在你們看來親情不值一提，隨時隨地能割舍，以後都不要有親人就好了，你們一個人逍遙自在，挺好的。”

謝楚：“……”

沒嘗過親情滋味的謝楚也不太理解郁景明的哭點，但他又不忍心看人繼續哭下去，於是便勸道：“沒事的，別哭了，郁二哥……”

“我有一個要求。”郁景明的聲音冷靜下來。

謝楚惹不起，點頭：“你說，你說。”

“我這次來是想帶你去溫斯諾那的，大哥說讓我先帶你過去，再在那裏等他。”郁景明頓了頓，他現在對那個總是放他們鴿子的溫斯諾也不太信任，說不定唐恩真的能治好他弟弟……

“等那個唐恩再給你治療時，我需要在場。”

在場肯定是不行的……謝楚想了想說：“你可以在走廊裏等。”和章思儼。

吹夠了冷風，郁景明站起來說：“章思儼人呢，我也有話和他說。”

看他的氣勢……一點兒也不像去說話，完全像是“有個架要打一打”，謝楚不知道該不該帶人回去。

“我知道他在，也知道你們住哪。”郁景明說完後，謝楚也放棄了抵抗，回到家時，章思儼正要出門，三人在門口碰個正著。

郁景明告訴過自己不要在外面隨便動手，丟國家和自己的臉，在看見章思儼時還是忍不住，覺得這個人把謝楚從自己眼皮底下拐跑，不打一頓都不解氣。

章思儼躲過他一拳，拉扯著把人給帶進屋裏。

謝楚心很累。

好在章思儼無意和郁景明動手，後者也覺得自己太沖動，也不打了，只是用目光控訴他，順便幸災樂禍地道：“你在這國外吃喝玩樂，生意都不管，大概不知道衡光出事兒了吧，報應。”

事情已經鬧得很大了，章思儼在不久前剛聽章靈煥說，衡光的幾批次產品質檢不合格，有問題的產品都已經上了市，消費者紛紛舉報，市食藥監局開始立案調查。處罰結果這類是次要的，最主要的是企業形象即將面臨很大考驗。對於章氏來說，衡光只是隨時可以舍棄的公司。可章思儼在那歷練，將衡光從生死線上拯救回來，等到出事了就這樣放棄，著實太沒責任感。況且他還要調查究竟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中間是否有人在動手腳。

他看了郁景明一眼。

郁景明再次怒目而視：“你這個眼神什麽意思？你以為是我搞的鬼？”

真相未曾水落石出，有無數種可能。章思儼默不作聲，郁景明氣得胸口疼。

謝楚看了看章思儼，語氣有些擔心：“嚴重嗎？你回國處理吧，我自己可以的。”

“我在這照顧他。”郁景明就差把“滾回去”三個字脫口而出了。章思儼著實不放心把謝楚交給郁景明，哪怕他們是兄弟。

他讓謝楚回房間休息，他有話要和郁景明說。謝楚擔心地看著兩個人叮囑他們不要打架，回房間睡覺去了。

不知道章思儼和郁景明是怎麽談的，總之一覺醒來後，謝楚就看見章思儼已經收拾好了行李，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郁景明正在打掃房間。

“要走了？”謝楚走到章思儼旁邊問。

章思儼起身將人抱在懷裏，密密匝匝的感情纏成無形的紅線，將二人包裹。謝楚有些喘不上氣，感受到章思儼收緊雙臂，像要把他融進身體。

停留越久越不想離開，章思儼要很用力才能克制情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放開謝楚。看著他還有些茫然的眼睛，按著他的肩膀道：“我很快回來，有什麽事就給我打電話。”

“不太好吧。”

這段時間，謝楚和章思儼保持著相敬如賓的狀態，他積極配合治療，章思儼照顧他飲食，除此之外兩個人沒太多交流，謝楚把章思儼當成是別人男友。他覺得秦季雲和章思儼早晚是要破鏡重圓的，也夢見了他們最終會在一起。

“……”章思儼便沒再解釋，只是道：“那我給你打電話你要接，看到未接來電要打回來。”

謝楚點了點頭：“哦哦、好。”

還是不舍得啊……

章思儼腳下生了根，只想留在這裏。可國內又不只是衡光一件事，據靈煥說，他最近也被人盯上了，好像總有數不盡的麻煩。

章思儼完全有理由懷疑這些都是郁春和搞的鬼，他還沒忘了自己曾經被他威脅。郁春和不是什麽好玩意兒，這已經是顯而易見的了，如果不解決這件事，他和謝楚也沒辦法安生。

知道謝楚出來了，郁景明拿著拖把過去，緊緊盯著章思儼，以防他這家夥動手動腳。眼看著章思儼就要親上去了，郁景明叫了聲：“餵！”

章思儼看了眼老母雞一般的郁景明，沒看見一樣，扭頭繼續親了親謝楚的唇。

郁景明痛心疾首，看不下去，好在章思儼馬上就要滾了，他完全有大把時間勸謝楚擦亮雙眼，不要被人騙了。

章思儼沒再做什麽過分的舉動，郁景明這才放下心。

看著章思儼走出房門，謝楚有種他不會再回來的預感，而他也跟著輕松許多。

章思儼走之前去了唐恩那裏。

聽說他要走，唐恩道：“這對治療來說是很有利的。”

他說，據這段時間的觀察，可以明顯看出謝楚在嬰幼兒時期的依戀形態是D型依戀。

“他想見你時，看見你出現，卻突然後退表示逃避，紊亂型依戀與母親的精神狀態有直接關系，具有這種特質的兒童行為難以理解，回避、矛盾、安全相互融合，影響性格形成。”

“長期處於矛盾中的兒童，成長很艱難。我們覺得很正常的事情，他們會煩惱很久。他渴望人的靠近，同時又恐懼親近。他人的喜愛是很嚴重的精神負擔，你不能表現出濃烈的情感，又不能遠離他。也許你什麽都沒有做，他也會覺得你在討厭他。他們的想法不受控制，反覆無常，這種痛苦會死死地咬住他們，令他們無緣無故地哭泣，同時又突然間笑起來。”

唐恩看著章思儼的目光中充滿著憐憫，他說：“假如沒有痊愈，這將會持續一輩子，身邊的人也會因此而痛苦，你想好了嗎？”

“當然。”章思儼未曾猶豫，半分退縮的念頭都不曾有。沒動過心之前，他人的生死與他無關，喜怒哀樂、愛恨情仇、世間種種仿佛過眼雲煙，他嘲笑世人為情所困，分不清輕重緩急，看不破人世悲歡。

情愛將人變成失去理智的廢物，章思儼也沒少利用這種弱點賺錢，但直到現在他終於明白這不是弱點，這是血肉之軀需要學習的技能，它使人與動物區分開來，是所有人都享有的權利，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不在意門第和等級，流浪漢與公主都有愛人與被愛的權利，這是世上為數不多的公平事。

愛使人無限趨近完整。

唐恩見章思儼態度堅持，便也不再提這個，他說起自己的計劃。

“接下來我要融合的人格是陶安安，這個小女孩兒與小謝楚的虐戀傾向有直接的關聯。你也許知道，受虐傾向是一種自我保護反應，它是弱者的武器。弱者使自己處於劣勢，旨在表現他對施虐者的服從，他自願受懲罰以避免更多的傷害，使自己適應痛苦，避免突如其來的心理沖擊，為下一次疼痛做好準備。小謝楚處於不斷的焦慮之中，通過被羞辱、被懲罰消除巨大的恐懼感，這樣會使人產生一種掌握命運的錯覺，由被動轉向主動。”

“你也可以把它理解成——因為長時間處於痛苦之中，所以學會了從中取樂。瑞克說過，有虐戀傾向的人有兩副面孔，一半因焦慮而扭曲，一半因快樂而欣喜欲狂。”

“所以說他們看起來是被支配的，但實際上，是由他們掌握主動權。”

“消除焦慮，降低負罪感，會使小謝楚逐漸恢覆正常。”

希望的曙光降臨，所有的苦難即將熬到盡頭，章思儼踏上回國的旅程，但他知道他的心仍舊放在這裏。

從此不由他支配。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虐戀部分參考李銀河所著《虐戀亞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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