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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冤家書生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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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簇篝火旁邊,廖玉林枕著三弟的包袱,睡得正是好時候。他這副身子平日常坐下寫字,極少行走幾個時辰。頭一日就走光了力氣,合上酸澀的眼就沒了動靜。武樂賢回來的時候特意輕手輕腳的,怕擾人清夢,結果再一看,小狀元連個身都沒翻。

才一日就耗盡了體力,這要是日日夜夜走下去,人還沒到石洲怕是油盡燈枯了。武樂賢越想越覺得自己能耐了得,得意非常。他有一手開鎖的好功夫,自然能將鐐銬再鎖上。等他上好了鐵鏈,正要拿那繩子往自己身上勒的時候,篝火旁邊起了動靜。

“嗯……”廖玉林微喘一聲,像潛了好久的氣,醒了。醒來恍惚不記得這是哪裏,又緩神許久。武樂賢知道他這是累到極處,半夢半醒間迷蒙呢,也不做聲,等他自己清醒。

半晌,聽得廖玉林咳嗽了,武樂賢只好開口:“餵!醒了看見小生在一旁也不吭聲,玉公子啞巴了?”

廖玉林在那頭躺著,臉上掛不住有些尷尬。其實他緩過神就看清了人影,卻萬萬辦不出先開口這事。文人清高,清高過了頭便是自負,但廖玉林的自負裏頭還隱藏著不為人知的自卑,叫他凡事都探頭探腦,縮手縮腳,不敢求又不敢接。

“咳咳,沒啞,將將醒過勁兒。”他回道,眼神忍不住朝那邊瞥,“這麽晚了,你、你怎麽不睡,醒著作甚?”

“醒著看玉公子啊,這深夜寂靜百無聊賴之時,佳人相伴,誰舍得睡啊?也就玉公子心硬如鐵,自己睡得倒香,醒了還當沒小生這麽個人在。”武樂賢後背緊貼著樹幹,趁月夜樹影斑駁,裝作被捆著動彈不得。

“我是累極了,倒下便睡,若真是心硬如鐵當初就不該叫你從大火裏出來,憑白燒死了更好。”廖玉林一把利嘴也不認輸,你來我往,一句接著一句,“你這人,算了……懶得與你爭辯,趁天未亮還不如多睡兩個時辰。”

“誒誒,玉公子別當真啊,小生混跡花街許久還是頭一回碰上你這麽不講理的恩客。”

提起往日廖玉林無由升起一股火來,轉過身假寐,任那人怎樣喚他都不作回應。沒一會兒就聽身後哎呦哎呦地吸氣,再不想理也忍不住又問:“你又怎麽了?”

武樂賢裝出虛弱的樣子來:“幾日前挨了打,腦袋疼,哎呦,腳也疼,腿也疼。荒郊野嶺的,小生疼死算了。要不玉公子過來給小生吹吹臉,不然真叫人疼死了。”

“那你就疼死算。”前半句聽得廖玉林還心疼著,後半句聽了來氣。氣阿斐隨口拿自己取樂,又氣自己招架不住總上當。

“玉公子不過來,那小生過去了?”

廖玉林捂住了耳朵,繼續閉緊他的眼,是真打算要睡了,橫豎阿斐綁著繩子、鎖著鐐銬又戴著木枷,絕沒可能過來擾他。時至初夏,可夜微涼,廖玉林縮縮脖子,兩只手揣進了微敞的襟口,暖著腕子。就在睡意正濃的時候,熟悉的涼意爬上了後頸,順著耳根往胸口來了。

“誰!”廖玉林瞬猛驚醒,低頭看懷裏盛著阿斐不懷好意的爪子,那人已然神不知鬼不覺側臥在身後,“你!下作!”

“小生就喜歡聽玉公子罵我下作,實不相瞞,小生確實是下作之人,無賴極了。”武樂賢一手撐頭一手摸進了廖玉林的胸口,方才繞在身上的麻繩、鐵鎖和木枷全數脫了,咽了咽口水,“既然玉公子不過去,那小生只好過來,月下聆聽玉公子出口成章的好文采了。怎麽說你也是小生房裏的恩客,還給贖身,小生怎麽好叫玉公子獨自度過漫漫長夜,你說是吧?”

廖玉林生了一肚子的火氣,攏緊襟口,忍不住訓斥開了:“無恥狂徒,眼下你我同為共犯,怎可嘴裏還不清不凈的!還不把你這爪子收回去!”

“小生手冷,跑玉公子懷裏暖暖,還望公子看在你我往日露水夫妻的情分上能夠憐香惜玉。”說完武樂賢忍不住撲哧一笑,明亮的雙眸在夜色中滿是譏笑,盯住懷裏這只高傲的小孔雀。

“你胡扯些什麽!誰與你露水夫妻!你這……你這無賴!”廖玉林僵著身子躲閃,又怕動靜大了將獄卒驚醒,害了阿斐。誰料他越是不待見那人,那手便越發不知好歹,直接鉆了縫隙,深入裏衣,貼在了肌膚之上。

“哎呦,玉公子胸口好暖,竟不比你的人,總那麽冷冰冰的。”武樂賢笑瞇瞇,手上功夫了得,極盡撫愛之能事,撩撥廖玉林青澀的身體。

“你……阿斐,你先把手拿出去,有話好好說。”廖玉林恨不得自己回身能掐住那人的脖子,胸脯癢癢的,又難受又奇怪。從前在花街,阿斐動手動腳習慣也就算了,荒郊野外成何體統!

“不拿,小生的手正適合在這裏暖,除非……”武樂賢捏緊了手下起粒的柔軟小肉凸,惹得廖玉林耐不住顫抖,“除非玉公子說說,為何總是對小生不冷不熱的,叫小生心裏好生難受啊。”

“你……你胡扯些什麽,再胡鬧我要叫人了!”廖玉林恨聲罵道。

“好啊,小生就是要胡鬧,玉公子叫吧,叫出來叫人聽聽。”武樂賢一句話就煞掉了廖玉林的銳氣,方才還張牙舞爪,瞬間老實下來,喜得武樂賢那條斷眉高高挑起,貼近了問道:“不舍得,對吧?不舍得叫獄卒對小生動粗,再叫小生身子受苦,玉公子啊玉公子,你明明心裏有我,為何總要裝出一副與小生互不相幹的臉色來。那日你哭我出來見你,小生可連赴死的心都滅了,不知道自己多心悅呢。誰知你轉臉就變了面孔,不理不睬的。”

廖玉林低低壓住下巴,背後叫人貼得火熱,臉色卻陰沈下來。“那你先把爪子拿出來,你這樣……這樣羞辱我,我說不出來。”

“羞辱?小生羞辱天王老子也不舍得羞辱你啊,狀元郎啊狀元郎,你這能言善辯的嘴真是一把利刃,刀刀捅人心口。”武樂賢笑道,眼中不自覺流露出一絲志在必得的得意,只不過抽出了手卻仍不肯放過,雙手環於廖玉林胸前,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同躺好:“好了,小生知道公子面皮薄,可以說了。”

廖玉林閉了閉眼,一雙眸子墨沈沈的,揪緊了寬松的襟口,慢慢開口:“別賴我翻舊賬,今日你說,我三弟是奴才……這話說的是沒錯,可你不知道,當年凈身入宮當奴才的本該是我啊,是我這個當兄長的。”

“什麽?”武樂賢萬萬沒料到還有這樣的往事,實在不敢想這般驕傲的性子若入了宮能遇到什麽,還不是一只白孔雀落入泥潭叫人生生折磨死了。

“就是我,拂兒是替了我去的。”廖玉林神情初顯狼狽,牽強扯動了嘴角:“我是廖家沒用的人,自小軟弱,唯唯諾諾,受了欺辱也不敢聲張,還要三弟替我出頭。大哥是跑山之人,每年托貨郎能從山裏往回帶銀兩,上頭還有個阿姐照顧弟妹。我沒用,生下來就不如大哥強健,又不比拂兒機靈,吃著大哥拿命換來的糧食卻一無是處,唯獨有點子過目不忘的本事,便繃足了精力學書識字,就連夢裏都是白紙黑字幻化出的人。你不懂,大戶人家養個兒郎考取功名是順水行舟,可廖家這種境地,當真是全家供養我一個才能苦學去考取秀才生。饒是這樣,大哥和阿姐也沒叫我落下一日的學問,年年最先湊齊的便是我那一份銀兩。”

“傻啊,你這傻子。你這本事天下多少人求都求不來。”武樂賢一聲長嘆,又想這廖玉林只作學問,旁的心思還是傻乎乎的好,“所以你就想去宮裏割二兩肉當公公了?你這沾不得碰不得的性子,進了宮還不叫人生吞活剝了。”

“不是想,是阿姐重病,大哥困在山裏,我得去。我是兄長,自然要挺身而出。”廖玉林忙著爭辯。

“那你就沒想過,你進了宮,你弟妹還小,叫他們怎麽過活?”

“當時、當時也是無路可走,顧不得了。原本說得好好的,由是我跟人入城,卻不想叫拂兒聽懂了,連夜與那人牙子跑了。”提起往事廖玉林免不得傷神,急得臉蛋上兩坨紅,“是我害了三弟,叫他差些死在裏頭,我是廖家沒用的人,阿姐也沒救回來。”

“哼,小生看可不見得。九千歲如今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就是他想要一夜之間萬花齊放,那癡迷昏頭的皇上也舍得號令天下制一出花海來。要小生說,他還得謝你呢。”武樂賢不客氣地說。

廖玉林也不客氣地推了他一把,尾音氣得直顫:“你胡扯!我三弟才不會放縱皇上做些勞民傷財的事!”

“是是是,玉公子三弟是賢臣,皇上是明君,他倆佳偶天成,百年姻緣,實乃良配。”武樂賢上挑著劃破的唇角,話鋒也轉得快,“那這和你我有何相幹?怕叫人看不起了?怕叫人笑話你與我相好?”

“你我……”廖玉林臉上火辣辣的,耳根也悄聲無息地紅透:“什麽你我,你是你,我是我,我是叫你帶岔了路。廖家當屬我最沒用處,不能給兄長解憂,又害得三弟受苦,末了還是拂兒求了皇上,我、我……”

“好了,小生明白了。”武樂賢的熱氣噴灑在廖玉林的耳根,心裏已經明白大半,怕是廖玉林的清高也是他強撐出來的假象,心裏指不定多怕被人笑話,被人看不起。正低落著,卻聽到廖玉林又說:“我自小被人羞辱笑話慣了,最經不得這個,旁人說我一句,心裏早想好了如何應對。但與你……也沒什麽怕的了,反正胤城已傳遍了,同去石洲也好,去個沒人再笑話我的新地方。我與你,不是故意忽冷忽熱,而是防範得多心了,一時半會兒變不過來。不僅與你,與誰都是這副樣子,我……”

“好了,不用多說了,小生明白,心裏歡喜了。”武樂賢只覺得懷裏摟了個大寶貝,鼻尖兒能感受到他溫暖的體溫,就連耳邊喧囂的風聲蟲聲也悅耳起來,天穹的星子亮得格外順眼。廖玉林皺起了眉頭,強自鎮定著,耳膜卻像被自己胸口的跳動撞擊了百次,伶俐的頭腦從未這樣昏頭轉向過。他還欲再說,饑腸轆轆的肚子卻不爭氣地叫喚起來。

“怎麽?幹饃吃不慣,餓著了?”武樂賢拍了拍他,心裏好一通心酸。旁人都只看到狀元郎文采卓越下筆如神,只有他將廖玉林渾身狼狽盡收眼底。

“還好,多吃幾日也就習慣了。”廖玉林還想逞強,肚子卻愈叫愈兇。

“小祖宗,小生算是怕你了。”武樂賢不再戳穿他的謊話,拍了拍廖玉林的臉頰:“玉公子先歇息吧,小生將你哄睡了,再去把自己鎖上,明日興許就有吃食了。”廖玉林點了點頭,臉上兩坨紅徐徐散開,算是應了。

睡飽一夜,廖玉林隔日還未睜眼就聽見獄卒一聲低喝,聲音中摻雜了少許怒氣:“起來!起來了!發配石洲不是叫你們尋歡作樂,睡到這時辰還不動身!”廖玉林心道不好,連忙睜眼起身,一轉身就看到瘦高的獄卒往阿斐腿上踹。

獄卒心裏叫苦連天啊,明明自己心口疼得站都站不直了,還要做出這副窮兇極惡的架勢來,自然踹不出幾分力道,又道:“快起來!走了走了!”

“大人!”廖玉林抹了把臉,爬起來就沖過去,擋在兩人中間,“官爺行行好,阿斐他昨日將腳走壞了,容我給他穿上鞋再走不遲!”

獄卒越過廖玉林,擠著眼睛與武樂賢打眼色。小狀元要給你穿鞋,讓穿不讓穿?待看武樂賢不挑眉毛了,才轉過身來,勉強道:“那你快些,別耽擱了時辰!穿好了去那邊領幹糧!”

“是是,謝官爺。”廖玉林被蒙在鼓裏,趕忙抖出包袱裏那雙鞋,小心套在武樂賢腳上,末了攙著人起身,不斷自語:“今日那獄卒開恩,叫你穿了新鞋,若還是走破了,只能求人找些針線來縫補了。好在納鞋底的活計從前也做過,不礙事。”

武樂賢心中樂開了花,戴著木枷也不老實,無賴一般靠在廖玉林單薄的肩上,趁人不備猛啄了一口唇:“玉公子如此心疼夫君,小生就是走瘸了也樂意。”

“誰心疼你了!你……你別說些渾話,叫獄卒聽見了指不定怎樣刁難呢。”廖玉林唇角發燙,左右環顧,就怕叫人看見再來找事。可遠處的獄卒哪裏敢往這邊看啊,一個個擡頭望天,等著兩人慢悠悠地走過來。

“這是幹糧,拿好了!掉了就沒了!”昨日扔幹饃的人往廖玉林懷裏塞了個紙包,廖玉林伸手一抓,竟是軟軟的饅頭,還熱乎著。

“這……”他怔怔一楞,看向武樂賢,似乎不敢信,“這不是幹饃了?現成的饅頭?”

武樂賢假裝咳嗽一聲,那獄卒立即罵道:“給你吃就吃!勞心這麽多作甚!”罵完又看向武樂賢,忍著頭皮發麻的懼意說道:“我們大人說了,給你這賊犯上鐐銬反倒叫你走慢了,拖拖拉拉的,耽誤行程!今日就將鐵鐐拿去,別想再偷懶!”

“是,小生知曉,官爺勞累了。”武樂賢微微一拜,擡腿叫人卸掉鐵鐐,輕松非常。廖玉林不明內因,還當官爺今日格外開恩,沖獄卒謝了又謝,不住作揖。正巧獄吏自遠處走來,頂著烏青眼眶,額頭上好大一個血包,瞧著武樂賢就先打了個哆嗦。

“在下謝官爺開恩。”廖玉林急道,生怕獄吏變了心思,擡眼一看忍不住問:“誒呀,官爺這臉……這臉是……傷得怎樣?在下還有些止血散。”

這臉還不是拜你身邊人所賜。獄吏心裏叫苦,口上卻不敢造次:“呃,用不著止血散!這是本官昨夜不慎,摔在了石頭上!嘖!你管這麽多作甚!吃完了好趕路!”武樂賢聽了一耳朵,就微微不樂意了,還是聽不得旁人對小狀元呼三喊四的,又不好發作,只能忍著發癢的拳頭。獄吏自然識相,一見活閻王眉頭皺得發緊,立即見好就收,又道:“咳咳,但廖公子你啊,也不能當尋常要犯對待。好歹你曾是太師府的功臣,罪不至如此。來人!牽匹馬過來給廖公子,往後你就與獄卒同騎,至於要犯武樂賢,仍舊不可脫罪!”

旁邊一個挨過踹的獄卒也上來獻好,忙上來扶武樂賢的木枷,笑道:“要不這木枷也給去了得了。”武樂賢猛瞪大了眼,眉頭挑老高,要你們做戲就做戲,做太過了豈不是找打!那人挨了瞪,立即退下去,等人牽了馬來,又親手牽給了廖玉林:“大人,往後這就是你的馬,我走著就是。”

“這,這怎麽好勞煩官爺。”廖玉林想不通為何一夜就變天了,可再瞧這些獄卒仍舊兇巴巴的。

“不礙事,不礙事,收了廖公子的銀兩,總不能白收好處。”獄卒笑道,一咧嘴就牙床子疼。這一趟不僅撈不著油水,就連收的銀票都成了兩人的糧錢。廖玉林只得叫人扶上馬背,雙腳蹋穩馬蹬子,回頭再看,阿斐站在一側,嘴裏叼著一個軟和的饅頭,手中牽著的是馬兒的韁繩。

“走吧,兩位!”獄吏在前頭揚手一鞭,塵土起,馬兒嘶鳴。

“走吧,別告訴小生,你不會騎馬。放心,摔下來小生接住,摔不著。”武樂賢嘴裏塞得滿滿當當,盤算著路過客棧叫獄卒給小狀元打些有滋有味的飯菜。他輕輕拽動韁繩,馬兒打了個響鼻,朝石洲邁開了前蹄。

“嗯,那……咱們走吧。”廖玉林懷裏揣著熱乎饅頭,最後回頭朝胤城方向眺望一眼,堅定地回了頭。從前百般過往已在身後,不必再望,而他往前走的路,從今以後也沒什麽可怕的了。石洲,想必會是個好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對歡喜冤家!撒花撒花!下一篇就寫回宮了!大將軍可能又要出場了!

廖玉林:石洲真是不錯,民風淳樸,風景也好。就是這一路吃吃喝喝的,反而長胖了幾斤……

武樂賢:是啊,看在良辰美景的面子上,今夜小生可否去玉公子房裏做些茍且之事?你看你這贖身的銀子都給了,小生若不盡力,心裏不安啊。怎麽說當年我也是尋柳居頭牌,風評極佳!

廖玉林: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在上,阿斐不可渾說!

武樂賢:哦,那我晚上再說。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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