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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鴛鴦戲子番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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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一刻,江文成手握暖酒一杯,桌上涼菜一碟,靜默坐等開場。客棧裏賓客將將坐滿,大多都點一碟子下酒涼菜,樣子並不貪食,等戲班子開鼓。待戲班的玉皮鼓敲了一下子,鼎沸的談笑聲就漸漸小了下去。

深秋的落日來得早,亮光從窗欞退下去,風兒鉆進店裏,吹著滿屋的燭燈。江文成嘗了酒,又等候了一陣,臺子上仍舊沒有動靜。眼見著外頭越來越暗,燭燈一盞、一盞又一盞地點上了。戲臺上終於又敲了一下子玉皮鼓,終於是又有了點子動靜。

江文成從沒看過戲,不知道這是戲班子開場前吊人胃口的法子。他看了眼天色,算計著時辰。若是再來一回,山路崎嶇,馬耳山各處怪石嶙峋,怕是回家的路程要難走了。

忽地臺上動靜漸大,兩抹煙青似風似雨,舞起來宛如絕美女子如泣如訴。江文成乍一下楞了,瞧著上臺那人的姿態,雖是自己從未見過,卻又有闊別已久的懷念。

怕是自己思念鴛兒已經入了魔障。江文成搖了搖頭,嘴角苦苦上挑,嘲笑自己當初的無能,嘲笑自己空有一身膽識,卻不敢接鴛兒的情。他皺著眉站起來,將木凳挪到對面,背向戲臺而坐,眸色中生出了幾分悲慟。

鴛兒生死未蔔,自己可還有心聽戲?江文成背對著戲臺子,心裏卻已經打算著要走。他不敢看上臺舞袖的那人,擡眼瞥一眼就要戳穿了心肝。從前有人給他舞,他偏不肯看,如今人都丟了,自己還有心情看旁人舞弄唱戲了?

可笑又可惡。江文成又皺眉,撐著手臂站了起來,擡起腳,這客棧是萬萬待不住了。

“將軍長安不卸甲啊,禦劍點眉砂。”這一句,江文成停了腳步。

“江山與共清明月啊,驚鴻一瞥,人面桃花。”再一句,江文成的手指驟然冷抽了一下。

“依人兩牽掛。”又一句,江文成轉過了身子來。只不過身子是僵的,手是木的,腿是疼的,心裏觸動萬千,卻木楞楞在原處不敢眨動眼皮,閉一瞬都不敢。

臺上那人想來就是小二口中的青衣,見他身著青磚色的縹緲戲裙,長發攏起,玉簪後飄著兩條青色發帶,正好垂在了腰上。那青衣回眸,朝早等得急不可耐的看客掩面而笑,猶如珠落玉盤,激起聲聲叫好。

縱使臉上撲了再多胭脂香粉,縱使江文成看不出那芙蓉團面的真容,陳鴛清麗的嗓音和淒婉的戲腔,夜夜在江文成夢裏百轉千回響著,絕認不錯。

“鴛兒?鴛兒嗎?”江文成脫口而出,吶吶著往前一步。臺上那人顯然看不清底下的面孔,再加上江文成坐得離戲臺甚遠,燭燈的火花隨風明暗,室內人影沈浮,更是難以分辨。可從戲臺下面往上頭看,臺上人一顰一笑皆盡收眼底,舉手投足間撥動著江文成脆弱的心弦。

陳鴛的五官帶著南方人特有的柔美,本就是一副頂好的美人胚子,厚胭脂,濃香粉,纖眉高吊,錦衣一襲,若不是開口露了唱腔,江文成即便見了這青衣的戲裝也認不出人來。上了戲妝,陳鴛的美更像一把深藏數九之地的利刃,脫了刀鞘,割傷的人數之不盡,面相寡淡而薄情。

“鴛兒。”江文成失了重心,扶住桌沿才站穩。只聽腳邊叮咚脆響,滾下的酒盞碎得徹底。“鴛兒?”他輕喚向前,一步一瘸。

一陣風從小窗而來,陳鴛收攏了兩袖冰涼的水袖,見著遠端的一位看客緩步而來,似是跛了腳,還捂著臉咳了幾下。待他再近,陳鴛望去,不由地收起戲腔,斂起了雲手,奔著朝前跑了兩步。

“師哥!”

回了上房,陳鴛渾身的氣力都被抽光了似的,就連腿筋都被人挑斷了似的,一個撐不住就坐回銅鏡花妝臺前。見著江文成來了,本是自己期盼已久的重逢,他那滿肚子的悲歡離合便再也無法唱了。戲臺子上忘了戲文,看客們噓聲起,等於叫人給轟了下來。待他剛下來,與趕著救場的花旦錯身而過時就被班主叫住了,一個猛拽就被拉進上房,撞上了房門,也是動了氣。

江文成扶墻走得慢,卻步伐急,將試著攔他的人姑且撥拉到一邊,腦海被種種疑問充斥著。心裏更是各種滋味,百轉千回。鴛兒怎麽會在這處,還唱了青衣?鴛兒為何不回去找他,難不成是躲著他了?還是說……還是說鴛兒怨恨自己以前膽怯無能,經此一事斷了那份心念,再也不願見他了?

莫非,莫非是死過了一回,看破了紅塵紛擾,真當他江文成是無欲無求之人,再不強求了?

“鴛兒,鴛兒!”江文成拖著一條壞腿,叩響了門,“是你嗎?鴛兒……鴛兒,師哥方才認不出你那樣子,是師哥不對,可我聽得出你那嗓子,是你嗎?”

陳鴛站起來往門那處去,還未來得及應聲,就聽江文成又道:“若是你就開開門,叫師哥看看,看你……看你活著,不是魂魄,叫師哥看看你。”

陳鴛胸口裏噗通亂跳,兩只腳是如何著了地都不知道了。凝望著那門許久,開了一條縫兒。只見陳鴛不由地一笑,魅惑的神情猶如修煉了千年的妖狐,早已爐火純青:“怎麽?師哥還當我死了不成?莫非還盼著我被禦林挫骨揚灰?”

“鴛兒!”還未來得及看清,江文成推了那門,一個健步過去將陳鴛死死地摟住。是了,這是鴛兒的聲音,哪怕他不認得上了戲妝的臉,也絕聽不差這聲師哥。這是陳鴛,是活生生的陳鴛,不是魂魄,不是魔障,是他失而覆得的老六。

青竹衣,嫣紅眸,喚他一聲師哥,險些一世難求。

陳鴛被突如其來的摟抱嚇住了,從前的江文成,碰他一下,為他抻一把衣角,都是那樣的小心翼翼,看一眼膀子都看不得。現下卻如同換了一個人,有力雙臂形同桎梏,要將他囚在臂彎之中。

“師……”話沒說完,一只細瘦的手腕就落入了江文成炙熱的掌心,火熱的舌探入陳鴛口中,親得毫無章法,卻似飲血般掠奪著舌尖的微毫,唇齒化為相思的蠱。

江文成覺得自己瘋了,是真的魔障了。懷中囚禁著從前不敢妄想的人,活生生的陳鴛,與他唇齒相貼,糾纏悱惻。他怕自己是看花了眼,渾了耳力,見誰都像老六,聽誰的嗓音都是老六的耳語。

陳鴛就沒那麽舒服了,只覺得腰間兩條手臂像索命的鎖鏈,勒得死緊緊的,差些被江文成壓得喘不上氣來。他從前與其他小公試著吃嘴,覺得惡心,咬一咬兩瓣嘴唇就不再試了,更想不出吃人津液是何等齷齪的事。可眼下江文成連吮帶咬一通亂親,炙熱的鼻息全數噴灑在陳鴛抹了香粉妝的脖子上了,穿著戲子鞋的雙腳軟得都要站不住。

“師哥你……瘦了。”好容易脫出身子來,陳鴛攀著江文成結實的肩頭,像是叫人灌了一斛烈酒,給親醉了。

“你這畜生!你、你跑到哪兒去了啊!”江文成反覆摸著揉著陳鴛的臉,掌心捧著陳鴛尖尖的下巴,確定眼前的人是實實在在的,熱溫溫的。陳鴛臉上還描著戲妝,被他胡鬧一下全是花了,好好的一張漂亮臉蛋成了花貓。可那人還不肯停,搓著陳鴛顴骨上頭的脂粉,確定著底下的皮肉完好無損。

“小畜生!你跑了就不管不顧了!”江文成罵道,心裏卻恨不起來,一巴掌拍在陳鴛右臉頰上,力道輕得要命。他氣,他惱,可若非是思念極了,怕極了,又怎麽會連多罵一句都舍不得。

陳鴛臉上挨了一下子,回頭往銅鏡裏瞥去,自己這張精致的戲妝臉算是毀了,跟一只流離失所的花貍貓似的。“咱家可沒不管不顧,師哥上來就責問,真是……”陳鴛很少在江文成面前作小,一向嘴毒,這時臉挨在江文成的頸側。

他這一委屈,江文成就慌了。“是不是打疼了?”掌心輕撫在鴛兒臉面上,眼中有了濕意。“不打了,往後若我再氣急了,你打我,你打我。來,叫師哥看看是不是打壞了?”

陳鴛挪著腳後跟,踹掉了一只戲子鞋,整個人歪在江文成身上:“師哥頭一回打我,就打在臉上,這樣狠,還罵我作小畜生。”

“你跑哪兒去了!我左右找不著你,心快急得碎了!”江文成方才敢親他,現下卻覺出自己莽撞來,眼睛不敢看前頭。

“我……”還未等說完,陳鴛只覺得身子一浮就是要歪。原是江文成站不住了,叫他踹掉的那鞋絆住了腳。“師哥你這腿是怎麽了?”他忽地從江文成身上站起來,怔然地慌了手腳。這是怎麽了?師哥自來就是風雨不倒的體質,春耕祭祀趕上倒春寒,雪渣子合著春雨往臉上打,跟小刀削似的。那年師哥仍舊側身蹬上馬鞍,赤著膀子,回來的時候褲鞋都凍住了,渾身凍得通紅可連個噴嚏都沒打。

江文成前幾日還不覺得腿疼,不知是不是見著老六,心裏松懈了,疼得面上青白一陣:“摔了,無大礙,養養就得。”

“怎麽……就摔了?”陳鴛仍舊怔然。不至於啊,師哥自小舞劍禦馬,鐘鼓司裏一挑一的好身手,不應如此啊。

“在山澗裏,瞧見崖邊有件破損的衣裳,怕是你的,又怕不是你的,想去撿。還沒走到,石上起露水,打滑。”江文成回道,又怕自己說得狠了,損了鴛兒的心腸。

陳鴛怎麽能不疼,連忙蹲下就要解江文成的靴襪。江文成長嘆了一口氣,將人拉起來,自己像個大罩子似的把人摟住,生怕這是一只欲飛的雲青雀,在懷中待不了多久。

“你就是畜生,對我使迷藥,一聲不吭地跑了,就不怕我找你找瘋了?”從前杳無音信,現下江文成也不管不顧了,老六丟了五個月,他的心和魂都要空了,哪怕腿疼的抖起來如篩子,“從前你要與師哥好,我不應聲,是怕虧待了你。畢竟……畢竟我不是個健全的男子,而你若想找,也能像老九一樣,找個身子齊全的好男兒,照顧你一生一世……鴛兒,你究竟是跑哪兒去了!若你死了,我跟著去就是,你活著,還不回來找我,是不是記恨師哥,再也不願回來了?”

陳鴛攏起肩來,整個兒身子窩進師哥懷裏,繃著勁兒,怕自己力道大了,把人靠歪了:“什麽你你我我的。我那日跑出來,也是一腔熱血,誰知騎上馬背底下吃痛,根本騎不了多遠。師哥那馬也是急性子,聽身後有追兵就沒命地野跑,結果……一猛子紮進地陷裏,還把我的身子摔了。虧著沒叫你跑出來,若是你這個死心眼,指定帶著禦林一氣跑,說不定就累死了。”

說著,陳鴛撩起水袖,露出腕子來,還真是劃了好大一片口子。血痂雖已脫落了,數十道疤痕歷歷在目。“那地陷也不知是何人挖的,想來就是個打野豬的坑井,年頭長了就遺忘了。我在裏頭出不去,叫土與草埋著,禦林恐怕還當我習會了土遁術,散開去追。起先還有人聲叫嚷,就在地陷周邊,隨著天暗就消散了。”

江文成心疼地捧著陳鴛的手腕,好似看著一片赤濃的血瘀,紅了眼角:“疼壞了吧?受這樣大的苦還不知道回來,成心叫師哥急死不是?”

“誰想啊,疼死咱家了。”陳鴛掃著江文成的臉色,膝頭碰著膝頭,“差些死在裏頭呢!”

“那……那後來呢!”江文成眉頭結了個疙瘩。

“後來?原先還有力氣喊人來救,後來就耐不住疼,要昏睡過去。要說咱家命不該絕呢,誰想路過個戲班子,叫班主給撈上來了,就連師哥的馬兒都叫班子裏的夥計拿麻繩捆了撈上來了,在後院裏餵著呢。戲班主見我半死不活了,就叫來……”

江文成指節激得收攏起來,抓疼了陳鴛的手:“半死不活?還傷著哪兒了?”

“誒呀,咱家就是吃不住疼,沒事兒。”陳鴛連連勸道,咬牙把師哥的手扳松了,“班主喚郎中來救,昏昏沈沈了幾日咱家才醒,就是一時半會兒爬不起來,渾身像是被師哥那馬給砸碎了,疼得很。等咱家能起來了,才知道太子登基,天都變了。”

江文成不敢想老六摔落下馬那狼狽的慘相,鴛兒眼下說得是輕巧,當日必定摔得不輕,怕是養了兩三月才起身。“我找不著你,又不敢往壞處裏想……跑出去找你,你也不回來,哪怕托人給我傳個話也好。五個月了,沒一日好過,你,你真是……”

陳鴛偏頭咬了師哥一口,正好啃在江文成的下巴上。“咱家也想找啊。等我起來了,又欠下戲班子大把請郎中的銀兩,人家不催著還,可咱家要臉面啊。”這話不假,陳白霜教出來的徒弟就講個規矩,拿人的不還上,陳鴛渾身難受。

“可咱家上哪兒找你去啊,你這實心眼的,也不想想咱家能不能找著你。”陳鴛也把江文成抓得緊緊的,兩手不撒,“咱家還沒怨你呢!城郊這樣大,除了這客棧咱家識得,還去過哪兒?我又沒出過宮,我上哪兒找你去!還罵咱家是小畜生,我看師哥才是沒心肝的,怕是根本沒想找。”

“不能,不能,我想找,我就想找你。”江文成本想跟人問罪呢,糊裏糊塗叫陳鴛幾句話給繞進去了,自己成了賠不是的人,捧著被自己啃紅的兩瓣唇直親:“怪師哥不是,沒想到鴛兒不認得老九的故居,你打我,打我出氣。那你……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咱家要不想回來,為何大張旗鼓叫戲班子在這客棧裏頭搭臺吶?死啦,咱家真是一片苦心付之東流,怎麽就看上你個實心疙瘩!”陳鴛呼呼地罵,不知不覺叫師哥親了一圈嘴,心裏漲得暖暖,拳頭直往江文成胸口砸:“叫你親!叫你親!咱家上臺剛開嗓子就被你擾斷了,你還有臉親!從前在宮裏,親你一下跟見著鬼似的,眼下倒是好,山賊似的,闖進來就為非作歹,打死你個不靈光的!”

江文成聽得心花怒放,挨打也樂意受著:“那……那你跟師哥回去成嗎?”

“不成。”陳鴛著一身青衣戲妝,裏頭還墊著紅絲團錦金線邊兒的裏衣,“我還欠著戲班子大幾十兩,唱完了戲,把錢還上才行。”

“我把銀兩還上,還不能一起回去嗎?”江文成急出一把汗來,生怕戲班子把人扣住。

“那不成,這沒名沒分的,誰跟你回去啊?咱家也得和班主說清你是何人,為何要將我帶出戲班子。”陳鴛伏在江文成肩頭,挑皮輕笑,拿出一副戲子姿態來。這套說辭,是他過世的娘親與他說的,戲班子裏的人大多是生在哪兒,死在哪兒,只要班子不散就得唱。若有人想把班子裏的人帶走,那就只能是婚嫁迎娶。

江文成看陳鴛靠在自己身上,蕩著一只纖美的瘦腳,面紅耳赤:“就說,就說你與我定親了,還未過門,成、成嗎?”

“誰與你定親啊,不害臊。”陳鴛聽了心裏一陣激蕩,輕飄飄的。等著這實心木疙瘩開竅,本都等得無望了,想不到竟真有愚木開花這天。

“就說……我是你官人,接你回去過門兒,也不成?正紅的轎子擡你來,嫁袍喜冠也是正紅的,水紅色的一概不要。”老六赤腳沾地,地氣涼,江文成一撈,把陳鴛的膝彎也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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