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3章

關燈
一年多未見的牧白拎著長盒樣的藥箱進殿,仍舊是那張帶有幾分稚氣的圓臉。故人依舊,如今卻已經是禦醫院掛上名帖的師傅了,樣貌也更貼近祁謨記憶中的那個牧白。

“微臣牧、牧白,給殿下請安。”就是這結巴的毛病,還是沒能治愈,恐怕是好不了了。

“起身吧,孤不在宮中的這段時日,多虧有你照料皇太後和母後。”祁謨難過了一瞬,但為君者不可沈溺過往,還需向前,便深吸了一口氣,強自打起精神:“有勞牧白師傅給廖公公看看吧。”

“微臣領命。”牧白撣了下袖子,玉兒識眼色地端上來一盆熱水。凈過手後,陳白霜一掀簾帳,廖曉拂端正正地站在他後頭,垂著頭跟了出來。

“老奴見過牧白師傅。”陳白霜領著徒兒下來,畢恭畢敬朝禦醫及太子行禮。

牧白是醫者心腸之人,還未開口,先瞧見了廖曉拂脖頸上的勒痕,顧不得回禮便問:“廖公公脖子上的、的傷痕,可否叫、叫微臣看看?”廖曉拂換了幹凈衣褲,又擦凈了身子,自然也沒那麽別扭了,大大方方揚起下巴來,叫人過目。

牧白看過之後,又問:“這勒痕看著不淺、淺吶,正斷在通氣的喉管上。敢問廖公公可曾閉氣過?頭暈不暈了?能、能否張口叫微臣看看舌面?”

“他不僅閉氣至昏,還受了驚嚇,除卻傷痕瘆人,怕是要開些安神藥來。”祁謨忙道,生怕牧白診治有誤。

“至昏?”牧白瞬而意識到廖公公並非勒傷了那麽簡單,神智都昏厥過去了,恐怕五臟有損,“微臣鬥、鬥膽,不知廖公公可否叫微臣給把把脈象。驚厥昏迷皆可至人元神散,不可小覷,萬萬不能耽、耽誤了啊。”

把脈?廖曉拂搖搖頭,退卻道:“這開些安神藥就得了,奴才……奴才命硬,哪兒有那麽容易元神散……”

“拂兒,還是把過脈象的好,也叫孤可安心。”祁謨不容他拒絕,將人拉到桌前,挽上了小福子的袖口,指著道:“還請牧白師傅輕些,廖公公這處也傷著了。”

給老九把脈,這事陳白霜初起也覺得不妥。公公從不叫人摸脈象,乃是老祖宗留下的規矩。但看太子執意如此,恐怕這規矩倒是叫徒兒給破掉了。

“那……那既然殿下說了,就把把看看吧,就這一次……”廖曉拂心想自己連褲襠都尿過了,太子給自己濕淋淋抱著回來的,師父又給擦了,總歸該要的臉面都已經丟盡,就破例一回,好叫師父與殿下安心。牧白聽聞,自藥箱頭一層取出一條薄而透光的絲帕來,輕輕地墊在了桌面上。再取一條來,覆在了廖公公的肌膚上,如此便算不得無禮。

廖曉拂看著這架勢,可比給嬪妃把脈還要妥當,兀自給牧白寬心:“牧白師傅不必如此小心,奴才沒有娘娘們金貴。”

“嗯,還是小心為好,這勒痕都腫起來了,碰疼了如何使得?”祁謨彎下腰指點著,真恨不能一夜間熟讀醫書千冊,好親自給拂兒診脈。

牧白平日裏磕巴歸磕巴,可真號脈醫治起來便像是換作他人,目色沈穩,下手力道張弛有度,也不多話。幾根白白圓圓的手指頭隔著絲帕,按在廖曉拂的腕處。不消一盞茶功夫,牧白像是診出了什麽,但礙於身旁有丫鬟在,不好多說。

祁謨見狀,忙以眼色斥玉兒退下。牧白掃過一眼,殿內只剩四人,這才緩緩開口說道:“廖公公的傷並無大礙,殿下與陳公公可安心。但這……確實是受了不小的驚、驚嚇啊,脈象緩而時止,止有定數,主臟氣衰微,要、要服幾日安神湯藥才行的。脖頸與雙腕乃是皮外之傷,礙不、礙不得大事,但微脈摸之細軟無力,主陰陽氣血虛損,沈脈與虛脈兼見,乃是精血不足之過,恐怕還有體陰體寒之癥。”話畢廖曉拂像烈火燒了手,雙腕揣在袖口中,坐立不安,面紅耳赤。牧白師傅這是說的隱晦了,給自己留了臉面,精血不足之過多見於夜夜春宵不斷的男子,怎麽可能是他的病癥?恐怕再往深處說,便是歸於自己根本沒有精水可生,是個廢身子。

陳白霜早已料斷出禦醫會說此番話,全凈的身子沒有那兩丸卵蛋,自然虧損更甚。廖曉拂聽完臉上一燒,認命了,自己這點兒內裏的虛空算是交待了出來,趕緊站起來謝過牧白,又規矩地立回師傅身後。

祁謨也能猜出是這樣的結癥,但親耳聽了免不得狠狠心酸了一把,重嘆過後問道:“還請禦醫指點,這體寒的病可有得根治?”

“殿下過譽了,微臣從、從前只是個抓藥的小師傅,無人問津,能有今日全靠殿下提拔,才有幸在禦醫院立、立足。若能將廖公公的身子醫治,自當全力以赴,可、可恐怕這與自身傷勢脫不開幹系,只可、可用溫補湯藥來緩和,根治……怕是、怕是微臣無能為力。”

“無礙,只要能緩和拂兒的體虛之癥,牧白師傅只需盡力即可。”祁謨仿佛是與陳白霜嘆了同一口大氣,又說:“母後如今不在了,鳳鸞宮裏存下的珍貴藥草和補品,還請挑揀著好的給廖公公入藥,不必省著。若是缺了哪一味,便著人通報,孤自當補上。從今日起,廖公公的藥膳便勞煩你多用心了。”

“微臣、臣領命。”牧白著手提筆,當下開始擬起方子來。

一碗安神的補湯飲下,廖曉拂就懵懵犯了困,往自己的小榻上一靠就沒了響動。祁謨拿來藥膏的時候,人已經趴著睡熟了。陳大公去瞧公主與乳娘,祁謨便逮住機會給小福子上藥。累癱的人兒已入夢鄉,聽話得很,擡胳膊就任人擡,挽褲腳就任人挽起來,就是塗到頸上的時候猛縮了一脖子,怕是覺得疼了。等藥膏塗好,祁謨已是急出了汗,小福子倒是舒坦,翻了個身子,繼續睡了。

等廖曉拂睡意過去,睜眼看過天色早暗了。今日他還未用過午膳,腹中空空,咕嚕響了幾聲。

“拂兒醒了?”祁謨在殿裏支了個煎藥小爐,如小福子曾經架鍋子似的,扇風點著文火。

“殿下……這都什麽時辰了?”廖曉拂問道,扶著肚子起身。見小案上溫著一碗熬得稀爛的米粥,挨不住餓得發慌,兩手將其捧起,小口小口抿著。

“牧白說你腹中無食,醒來必定會餓。孤便著人將高湯煮米,給你烹了碗嘗嘗。”小福子吃得香,祁謨慶幸著自己每過半時辰就將粥溫熱了,吃著正適口。廖曉拂起先是餓得狠了,急忙忙地喝,後半碗時候肚子不那麽空,就開始順著碗邊兒舔,品出了雞骨湯的香郁。喝過八分飽,廖曉拂擱下小碗,欲言又止。

“拂兒有話說?”祁謨問道。

“有個事兒……奴才也是聽人說了。”廖曉拂惴惴不安起來,兩手揉著膝蓋,羊脂色的小毯子披在肩頭,“去太合宮那一路,聽那兩位大公談論,說是今屆的狀元郎與武相的刺客相識,叫人抓進大牢裏了……奴才想著,興許那人是二哥吧?”廖曉拂試探著,說了個興許,可今屆的狀元除了他二哥還有誰吶,可不就是廖玉林。祁謨萬萬沒想小福子一醒來就要提這個事兒,其實這信子比小福子的車馬還要快,比他早半刻傳遍了宮。

“既然你都知道了,孤便不瞞著。那人……確實是你二哥廖玉林,落獄的罪名乃是勾結叛臣。”祁謨坐過來,好似坐於木刺之上。廖玉林是拂兒的二哥,私會叛臣,按律當斬。但這個本該堅毅果斷的旨意,祁謨是真猶豫了。畢竟人是自己四哥推出去的,而四哥用人辦事自來不顧後果,視人命如草芥。就這樣殺了廖玉林他心中有愧。

“聽他們說,二哥這罪名大,殿下若是登基必將攬正朝綱,叛臣皆要殺頭的。”廖曉拂說得清淡,實則驚憂不已。

“按律是……當斬。”祁謨勉強擠出幾個字來。

“殿下要當皇帝,勢必要拿人命出來震懾,免得有些人還存著不該有的心思。這道理,我也是懂的。”廖曉拂微微揚起臉來,面容一片慘白。

“你二哥有免死鐵卷一副,也可不死。”祁謨眸中憂慮之色甚濃,“難就難在,恐怕他是要斷了自己的生機,給旁人留活路。”

廖曉拂目中已含淚,太子這番話,斷了他最後一點子妄想。如今太子要登基做新帝,若是將二哥放了,免不得落下以權謀私的昏君之名。可要他眼睜睜看二哥沒了性命,廖曉拂倒是願意搏一把,哪怕逆流而上,也得求這個不情之請。

“奴才廖小福有個不情之請,還請太子發落。”廖曉拂緩緩起身,前行兩步,轉身沖祁謨雙膝跪下,連叩不下十餘下。

祁謨詫異至極,伸手去扶:“拂兒先起來說話……”

“奴才廖小福,求太子給我二哥留下一條命。二哥犯了大罪,理應當誅,可……可殿下說他有一副鐵卷在手,奴才想著……能否不顧二哥意願,先將他的命保住。殿下若是惱怒,隨君處置,打板子也好,做勞役也好,給奴才二哥留條性命就行。二哥他……他天資聰慧,一不小心走岔了路,若能將功補過,往後定給殿下盡忠。”

祁謨不敢應也不敢不應,沈默了片刻。廖玉林確實是走岔了路,可這條路卻是由自己四哥引的。但不殺,必定惹得百官非議。

廖曉拂看殿下不作回應,急得百爪撓心,跪著過去把祁謨的腿緊緊抱住,薄薄的眼皮揉成了芙蓉色:“殿下留二哥一條命就行,隨便怎麽罰都行……奴才往後再也不求殿下了,只要不殺二哥,殿下想怎樣處置都行!”

“……拂兒,孤也很難做。”祁謨直言道。

“殿下……當真一點法子都沒有了?”廖曉拂的腿登時軟了下去,歪在了祁謨的膝頭上,耳邊靜得叫他發慌,身子卻冰冰涼涼的。

作者有話要說:

此刻大牢內

武樂賢:小狀元,你看咱倆都要砍頭了,要不就……

廖玉林:你要幹什麽!

武樂賢:小生空有一身好本事,總得及時行樂吧。玉公子從未體驗個中滋味,就這麽死了豈非虧了?

廖玉林:突然覺得這裏好臟,本公子潔癖,告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