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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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裏的燭火通明,大殿裏的燭燈整日連夜地燒著。天色將將晚,層層疊疊的禦林就將聖上的宮圍了好幾圈,真是連一只飛鳥都休想混進去。晚風輕輕拂動殿內的條縵輕紗,皇上近來看著不喜,命幕得貴將殿裏礙眼的擺設全數撤下去,一概不留。

目之所及,皆是空蕩蕩的殿宇。可眼前的障眼法能去,心裏頭的鬼卻去不了。近來元帝夜間晚生噩夢,總夢見一個渾身凍得青紫的嬰孩回來索命,一聲一聲父皇地叫著他,腿腳都凍斷了。他猛地一怔,大夢初醒盜汗滿身,再擡眼又見著曾經天真浪漫的小皇弟,只不過已經被關成了瘋癲的狂人,披散長發,佝僂著身子,指著他責問為何要害他被父皇曲解數十年,直到現在還禁足困著直到魂飛湮滅。

驚呼出聲,宮女侍從跪了滿地,連夜召喚禦醫前來診脈,滿宮皆知皇上近來睡得不好,卻不知是他親手作下的夢魘回來討債了。

“荒唐!”皇上把平日裏把玩的菩提子摔上案,這回徹底摔得碎裂開,珠子一顆顆滾到金磚地上,又彈起半人高,嘩啦啦散了滿地,“荒唐!什麽叫太子的車馬憑借玉令過了城門?給朕一個字一個字重新說!”

“是,臣遵旨!”蝠翼雙膝跪於磚面,將這事從頭報上:“一個時辰前城門守衛來報,日落前正盤查著進城的車馬,剛欲蹬上車架就見從裏面探出一只手來,掌心握住的不是別的,正是咱們太子的玉令。那些守衛從未聽聞殿下將至,將車團團圍住盡是不信,正欲擊殺,卻見裏頭的人掀開車簾,出來一見,登時都驚著了,連忙跪下大呼殿下贖罪。臣已派人仔細問過,凡事見過那人的守衛都敢以項上人頭擔保那人就是咱們太子,絕無差錯。這事太過蹊蹺了,還請聖上明察發落!”

“呵,發落?”皇上早就算出太子不會在北境等死,必定是馬不停蹄往胤城奔呢,“守衛從未接到不準太子入城的手諭,如今又見著玉令腰牌和太子,朕該如何發落?見著那塊玉令,除卻朕與宗親,其餘人等一概要跪,誰能攔得住他?”

“那現下……”蝠翼自知自己這條命已然拴在了刀尖上了。皇上之所以勞師動眾命人將太子在歸途中暗殺,便是在意自己聖君的名聲,不敢將殺子之事大昭於天下。如今太子劍走偏鋒,只身入城了,卻是反將了一軍。

“那人當真是太子?可看清了?”元帝沈沈問道,眉間隱隱發疼,怪不得總覺得這幾日萬事皆不順,原是太子竟逃過了海網下的蝠翼兵。可他既然敢自己回來,必定有裏應外合的人,否則豈不是束手就擒?

“回聖上,那些守衛都說看得明明白白的,太子並未遮掩真身,還將城門郎從地上架起來,板著臉叫人看仔細自己是誰。如此近的距離下是萬萬不可能有魚目混珠之事。”

“重陽候那邊有什麽動靜?派人盯緊重陽候府,若有異動滿門抄斬。”

“聖上還請三思!重陽候一族不能動啊!”蝠翼萬萬沒想到皇上會忤逆先祖遺訓,不得不說勸道:“重陽候……重陽候殺不得,府上有先賜鐵卷,不可誅殺!”

“先祖不在,只有朕在!重陽候一族早該殺盡,今日不除往後必成大患!太子現下去了何處?若他真是祁謨,必定要回太師府上。那是皇後的母家,他鐵一般的靠山。”元帝目色中迸裂著殺戮的癲狂,只因自己不是嫡出,皇太後當年也只是貴妃,又有攝政之嫌,重陽候秉承先祖遺訓並未對他有所助益。可對這個嫡出的太子倒是肯傾覆心血澆灌,若太子造亂,重陽候一族必定頭一個跟著反兵。

蝠翼瞥了一眼今日的天色,似乎暗下得格外早,看來今夜註定要起腥風血雨了。“聖上英明,跟著的兄弟來報,太子一刻前已經進了太師府,還未出來。還請皇上下旨!”

幕得貴原先是在殿外候著,此時來不及放下手裏的仙鶴燈就跑至殿前,喘得有些快,一看就是急著了:“稟、稟聖上!方才宮門的人來報,落匙一刻皇後娘娘的步攆過去了,已經、已經出宮去了。”

“連她也出去了?好啊,看來是真要反,連安婕妤都顧不上了,好一出母慈子孝。”元帝撚著案上僅剩的幾顆菩提子,仿佛在笑與他作對之人的自不量力,畢竟這可是皇城,還輪不到旁人作亂,“派蝠翼潛入趙太師府裏,見太子則殺之,不留活口。朕曾命他血戰北境,不勝不歸,如今他將聖旨置若罔聞,執意入城,已是違背了聖旨,朕就治他一個抗旨之罪,連同太師府一並鏟除。”

“臣,領命!”蝠翼抱拳領旨,背影漸漸同夜幕隱成一色,縹緲遠去。幕得貴按著襟口的汗,聽出皇上殺意已起,恐怕今夜趙太師府連同重陽候府都要血流成河了。

太師府的別院中卻傳來裊裊琴音,弦清樂玉,一曲回響萬千。撫琴之人技巧純熟,撥彈片刻間已成小調,腰間別玉骨扇,眼睛卻落向床榻中要醒的姑娘身上。

這蠢丫頭,湯裏有藥都喝不出來,若不是自己心慈手軟,恐怕早已死了十幾個輪回了。祁容不向五弟那樣喜好練武,指間卻練就了一雙好琴藝。那些不見日光的日子裏,一把玉琴就是他唯一的寄托。只不過往常彈得是哀怨,今日的琴聲中多了三分快意。

想必父皇的人,就快要到了吧?此刻廖依依忽地翻了個身,四皇子並指一收,按弦,琴音凜然而止,只剩一抹餘音游走。

“……這?誒?”廖依依昨晚只喝了碗湯就熟睡了,怎料睜眼就回了曾經熟悉的別院,迷蒙中將眼揉開了,支起身子來,問道:“誒?這不是……這不是齊大哥的院子嗎?怎麽……咱們怎麽回來了?”

“嗯,今夜有事,趕回胤城,往後小涼莊也未必回得去,你就住在此處。”祁容回道,並未發覺自己的安排有何不妥。若說今夜的大計,也是兇險之事一件,可他卻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將丫頭帶回來,按常理說留在莊子裏豈不是更周全一些?但祁容只知道自己並非有五弟的好性子,五弟凡事都考慮旁人,絕不會叫身邊人一同犯難,他卻不,他將丫頭放在哪兒都不安生,托付給誰都不妥當,只有帶在自己身旁了,眼見著了,他心裏翻江倒海的暗湧疊生才能靜下來。

“什麽?不回去了!那怎能行!”廖依依一聽就不幹了,從榻上滑下來,將軟鞋踩上:“我還沒與江大哥和鴛兒哥哥說呢,他們還在莊子裏,我怎能不回去呢?還有,我那大將軍還沒帶出來呢?怎麽就不回去了?”

江文成?陳鴛?祁容不禁在心裏算著時辰,恐怕這時候二人已經當了一對兒亡命鴛鴦了吧?他又不是行善的人,怎麽會考慮旁人可否有生路。別說是她鴛兒哥哥,就是她的親二哥,還不是叫自己一手用成了大皇子的傀儡,如今生死未蔔。人情世故、手足情深,這都是他從未嘗過的溫情,也不覺得有什麽可珍惜的。退一萬步說,這事他祁容有本事幹出來,就有本事瞞住廖依依一輩子。

“大將軍啊……往後本王找一日,派人回去給你取來就是。”祁容回道,心裏卻不是這個主意。一只雞能有何與眾不同,他往後就是派人滿城尋來一只看著相似的,將人哄過一陣就罷了。廖依依還真能看出不同來?

“這可是齊大哥說的,答應了就不準反悔。還得把江大哥和鴛兒哥哥接回來,總不能這樣悄無聲息,連個字都沒留下就走了。”廖依依莞爾一笑,哪裏知道四皇子心裏的打算,起身覺得口渴,看到桌上有茶就去倒了,還不忘稱讚幾句:“齊大哥這琴聲真好,方才我還未醒透就聽著了,好聽得很,這樣厲害的本事怎麽不多用用呢?”正說著,就聽別院的院門外一陣腳步聲漸漸清晰,她連忙跑過去將房門開了,還當是管家伯來,誰知卻聽到了一個從未聽過的聲音,沒有管家大伯的嗓子沈穩,像掐著幾分腔調似的。

“大小姐要見四少爺,還望管家爺給讓讓路,別讓咱們大小姐幹等著。”那人說道,聲音像是從一口陰郁的井裏來的。

大小姐?廖依依歪著頭聽不明白了,這院子裏還有哪個小姐不成?再回身去望齊大哥,方才坐得端端正正撫琴之人竟沒了蹤影,想必已經閃去屏風後頭了。

奇怪,莫非是齊大哥怕見這位大小姐了?廖依依疑惑著,終於聽見了自己熟悉的聲音。管家伯咳嗽了幾下,像是給誰請了個安,又說:“老奴見過大小姐,不怪老奴擋著,只是四少爺說了,一個時辰之內誰人都不見。大小姐若是累了,老奴這就著人把曾經的廂房收拾出來,用過了晚膳再來。”

“嘖!沒規矩!咱們大小姐能在府上過夜嗎?見了四少爺忙不疊就得回去,你當這宮門是你這院門,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別忘了誰才是主子。”那人又說,說完聲音又低了下去,顯然是勸著什麽人。

“老奴只知道,大小姐當年將四少爺托付給我,主子就是四少爺了。四少爺說不能開這門,老奴恕難從命。”

什麽四少爺?什麽大小姐?廖依依聽得雲裏霧裏的,幹脆走出來從院裏將門閂開了,只見外頭除了管家伯,還站著一位年近四十的男人,身量高大卻含著胸,穿得不俗,白凈得莊子裏的私塾先生。而這面生的男人身後,是一位衣著華美的女子,臉上打著一層薄薄的胭脂,飄過來的香氣好聞得很。再看去,女子已高高盤起了發髻,耳垂上掛著兩枚精致的墜子,廖依依雖說看不出這人的身份,但顯然是位夫人了。

只是這位女子的面相,看著有些眼熟啊,並不覺得陌生。廖依依見來人氣度不凡,自知是有身份的人,趕忙俯身請安:“依依見過……見過管家伯,見過夫人。”

趙皇後還以為這回要失望而歸,容兒不願見她也是意料中的,卻不想院門從裏頭被打開了。可出來的人不是容兒,免不得又消沈了幾分。出來的小丫頭給她請安,她猜這是管家伯給容兒安排的侍女,剛欲張口叫人起身,卻一眼瞧出這丫頭發髻上別著的發梳來。

這不是……這頭飾不是自己當年的心頭愛嗎?還是生辰之日爹爹著匠人專門打制的,直到入宮才離了身,留在太師府裏給爹爹娘親當做念想。怎麽……怎麽會在這丫頭的發髻上?莫非……莫非是容兒賜的?想著,趙皇後這才仔細打量起面前的侍女來,溫聲說道:“起來吧,擡起頭叫我看看。”

作者有話要說:

剛剛吃了餃子,大家有沒有吃破五餃子?

現在給大家捋一捋文中的關系:

管家伯撫養四皇子長大,是效忠四殿下的,在祁容心裏相當於義父。

王過福自小暗戀大小姐,跟著入宮,伺候太子長大,效忠皇後,自然是向著太子的。祁謨認作義父。

陳白霜本身就是小福福的義父,自然是偏心小福福的。

所以……總覺得義父黨如果有一天碰面,會是很熱鬧的。

管家伯和王過福為了四殿下和五殿下誰更適合當皇上先吵一架,然後王過福和陳白霜為了太子和小福福誰先對誰下手再打一架,此時管家伯搬來了小板凳,吃瓜看戲。

陳白霜:都是太子欺辱我家老九!我家老九這般可愛!

王過福:必定是你家的小福子對太子使了迷魂大法!

管家伯:打起來!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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