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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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瓣雪落在馬車上。

現在是順昌元年的九月,京城泰燕的貴族們剛收下纈月節時掛上的彩燈,正要出發去城外觀賞“百裏踏金”“紅雲連天”的秋景,而遠在泰燕西北千裏之外的隊伍此時已經換上了臃腫的冬裝。

遠遠看去,若不是當中那一座精致大車,便似風雪中一線深灰色遲緩蹣跚的難兵流民。

大車中的少年剛要拉開帳簾,就被侍女攔住了:“公主吹不得風。”

“啊……抱歉。”少年連忙小聲道歉。

從滿車錦繡堆衾中伸出一只手,皓腕羸弱得不堪再多負擔一只鐲子,女子懨懨的聲音自厚厚的被中傳出:“晏兒……咳…咳,現在到哪兒了?”

“馬上就到姜州了。”少年握住那只手,順便將錦被往下拉了拉,露出女子的半張臉——縱使病容憔悴,也可輕易分辨出傾城的鮮妍。

“今天好點了嗎?”少年柔聲問道,“實在不行,要不就在姜州歇歇?等你養好些了再……”

“哪可能等的。”女子厭倦的打斷了他的話,“那個人的心思,不就是要我們爬也要爬進北漠麽。”

少年一時語塞,他輕輕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裏難過,但你要是把身體也病垮了,那我……我又再去守著誰呢?算了,我還是去外頭問問吧。”說完不待女子再開口,安撫地輕輕握了握她的手,一打簾子出了馬車外。

西風和著碎雪像針一樣射進車廂,又馬上被沈香和藥氣所覆蓋。

“公主……”侍女欲言又止。

女子瞧著空蕩蕩的掌心微怔了怔,卻是難得的浮起一個笑:“晏兒一點也不像晏兒了,他從前哪會這樣說話的,這才出來幾天呀……”一句話沒說完,她又開始咳嗽,病氣湧在潮紅的臉上,腰背蜷曲著,像極了被倒春寒時的風雪摧殘之後的新枝牡丹。

侍女垂著眼,默然想道,出來才幾天麽?若沒算錯,從宮中出來,已經走了一個月了。

八月廿二,新帝將先帝之女寧陽公主宋明璃送往北漠圖戎部和親,以求兩方交好,邊境安寧。宋明璃身份高貴,姿容絕色,新帝憐惜,特賜陪嫁紅妝十裏,更有圖戎大汗次子哲勒親自到泰燕相迎,表面的風光自不必說。

如今這支和親隊伍剛出一夫關,往姜州方向而去,等出了姜州境再行二百裏,就進入北漠之地了。

少年從車上跳下來,將風帽拉起,一路小跑往前,隊伍行進速度緩慢,他一眼就望見了那個領頭的身影。

“哲勒孤塗!”他聲音不大,好在順風,清晰的傳到領頭人的耳中。那人聽到後立即示意隊伍停步,自己則調轉了馬頭朝這邊望來。

少年身量瘦小,在風雪裏顯得愈發纖細,跑起來時袍角在腿間磕磕絆絆的。

“哲勒孤塗。”少年快步趕過來,行了個北漠的禮,動作熟稔。然後他小心翼翼的擡起頭,覷著哲勒的臉色。

馬上的人看起來似乎也不到雙十年紀,年輕人的銳氣和成年人的自負讓他的五官看上去侵略性十足,和現在緊張局促地站在馬前的東州少年的低垂眉眼產生了鮮明對比。

“宋明晏,你又有什麽事。”哲勒學過幾年華文,交談起來並無障礙。

宋明晏微微低著頭,“我姐姐她……公主殿下她實在病的厲害,懇請孤塗殿下可否在姜州稍事停留,等公主殿下的燒退些再走?這麽一直顛簸著,她有些吃不消。”

哲勒緊閉的嘴吐出四個字,“不能耽擱。”

“為什麽?”少年急道,“只是幾天,並不會……”

“今年雪下的早,若不在十月前到圖戎,就回不去了。”哲勒見少年還是困惑,繼續道,“雪下的早,轉場就轉的早,圖戎不會賠上一部的人來等一個東州的公主,如果到時候我們趕不上冬場,這裏的人都會死。”

少年抿著嘴,杏眼圓圓瞪著,一瞬間不知為何,哲勒突然想起了草原裏落了單的小羊,同樣的驚惶怯弱。

他不由得提高了音量:“宋明晏?你聽明白了沒?”

“啊……嗯我明白了……”少年的聲音因為寒意而微微顫抖,“這些原是我不懂,孤塗殿下解釋了,我就明白了。”開合的唇上沾了雪沫,很快就消融了。

哲勒本看不上宋明晏這種懦弱慎微的性子,但想到少年身上的變故,話語還是稍稍轉了個彎:“等到了姜州,我帶你去買點補品和藥。”

杏眼睜得愈發大,聲音還在發著顫,但歡喜滋味快要滿溢出來:“多、多謝孤塗!”

“夠了,你真的不必對我做出這樣謙卑的姿態。我跟你是一樣身份,你姐姐也沒有這樣的……”哲勒話說到一半自知失言,連忙停住。

雪下的更大了。

眼前的少年恍惚微笑起來,細語輕聲一字一頓,“孤塗說笑了,我又不是玄朝皇子宋明晏,區區庶人宋明晏,不敢與孤塗和寧陽公主比肩。”

天下誰人不知,新帝宋澤儀的位置來的名不正言不順,是篡來的。

宋澤儀是先帝胞弟,受先帝宋澤肅遺托,為首席輔政,太子宋明盛卻在登基前一天暴斃;二皇子宋明徽兩日後絕望自縊;三皇子宋明喻倉皇出逃才保住性命,至今下落不明;四皇女宋明璃本與少司徒結有婚約,少司徒年少有為,君子端方,二人姻緣為東州一大美談,宋澤儀登基後少司徒痛陳其大逆無道,洋洋灑灑數千言,被宋澤儀幹脆利落地斬首棄市,少司徒的腦袋剛掛上太一樓示眾,宋明璃的和親車隊就出了宮門;而幼子宋明晏與宋明璃一母同胞,最受先帝偏寵,甚至有傳言先帝為此動過改立的心思,但在這場動蕩裏,宋明晏就像是一縷輕煙,湮滅於無聲無息中。

有人說他早已死於混亂宮變,屍骨不全,有人說他被宋澤儀囚禁了起來,日日折磨,有人說他跟著宋明喻一起逃了出去,伺機而動……卻沒有人想到他現在在邊疆,在宋明璃的和親隊伍裏。

宋明晏回到大車中時,宋明璃已經昏睡過去,他拉緊車簾後,侍女向他示意噤聲,附耳過來低低問道:“外邊怎麽說?”

宋明晏搖頭:“不讓停,說等到了姜州,去買些補藥。”

侍女揪著手帕嘆氣,“喝藥能有什麽用,何況姜州這種地方,能有什麽好藥。”

“等到了北漠,就更加什麽都沒有了。”

侍女被他話裏的涼意一驚,一縮脖子不敢再問。宋明晏徑自爬到大車一角抱膝坐下,發了會呆之後,把頭深深埋進了膝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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