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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死不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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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五臺山,褪去了八月的炎熱,換來了暫時的清涼。

晨鐘暮鼓,清凈聖地,弘歷伴皇太後鈕祜祿氏清修數日,即輾轉拜謁泰陵。雍正駕崩已有十一年之多,現在泰陵裏只葬著孝敬憲皇後和敦肅皇貴妃,未來,待崇慶皇太後薨逝,這兒,又該多一位皇後。

弘歷拜過雍正,守陵之人是先前侍候雍正數十年的大太監蘇培盛義子夏公公。當年蘇培盛仗著雍正的**,曾經對時為四阿哥的弘歷不敬,因而弘歷登基之後,貶蘇培盛告老,在泰陵附近養老,其徒弟一概隨來。

蘇培盛至今已有七十三高齡,早已老眼昏花,腿腳不便,幾乎癱瘓,縮在椅子上,生活起居都要人照料。隨來的徒弟,或因吃不了苦離了他,或早早打點好一切,重返紫禁城。唯獨夏公公,一如既往服侍著蘇培盛,毫無怨言。

弘歷敬佩夏公公有情有義,在他懇請之下,屈尊駕臨蘇培盛的陋室。時隔十多年,再見大太監,老矣,難以飯也。

“皇上?皇上?”

蘇培盛使勁兒眨了眨眼,確認不是看錯,顫巍巍地擡著手,要下跪面聖,弘歷遂趕忙讓身邊的李玉公公扶起蘇培盛,“蘇公公何須行如此大禮,朕與公公多年不見,公公可還好?”

“皇上屈尊看望老奴,老奴感激涕零啊!”蘇培盛喜極而泣,漣漣不成聲。

弘歷看到蘇培盛這等慘況,早已不再計較過往的不愉快,還囑咐蘇培盛要多加照顧好自己,甚至還提出讓他搬回京中養老。

蘇培盛則早已看淡了一切,笑著搖搖頭,一口稀疏的牙齒,咧嘴笑起來像是樂觀的老人。“皇上,老奴活了一輩子,榮華富貴享得,囹圄淒苦亦挨得,皇上隆恩浩蕩,老奴不勝感激啊!”

“蘇公公是先帝跟前的人,伺候了先帝一輩子,是朕的不對啊,讓蘇公公落得一身病痛,先帝該怪朕了。”弘歷微微嘆氣著,遙望著泰陵的方向,分外感慨。

年少輕狂,一登基就想肅清障礙的他,將那些頑固老臣都剔除了遍,又把先帝的人也打發了,這與先帝有何兩樣?

弘歷一向不喜先帝對待手足冷酷無情,可細想自己,又何嘗做得比先帝好?先帝為他留下充盈的國庫,到他手裏,卻一直不夠用,甚至還需要李朝多一倍的納貢,不得已要看李朝臉色,看嘉妃蠻橫。

蘇培盛對京中之事鮮有耳聞,瞧弘歷臉色,略猜得出幾分,並不挑明,卻問:“格格……不,是長公主,和碩淑慎長公主,還好嗎?”

“好,都好。”弘歷微微頷首,背對著蘇培盛,滿懷著心事,眉頭微皺,回答也顯得漫不經心。

蘇培盛讓夏公公和李玉都先退了出去,顫抖著雙腿,將自己當年身著的大太監服裝取了出來,一把抓起剪刀,一個勁用利刃將衣服劃破。

“撕拉”一聲,弘歷聞聲回頭,正不知其解,蘇培盛顫巍巍著從衣服破開的夾層裏取出了一塊明黃布料,看著像是聖旨布料。

弘歷心想著莫非是先帝的密旨,心沈了下,反應過來,忙快步上去奪過那布料,展開一瞧,的確是先帝的密旨,上面是先帝的筆跡,還有先帝加蓋璽印!

而密旨最為醒目的幾個字,竟然是“生不**,死不同穴”!密旨所言,不是他人,竟是當今崇慶皇太後鈕祜祿氏,弘歷的生母。

弘歷大驚,錯愕看著蘇培盛,不明所以:“蘇公公,這……這是怎麽回事!”

“皇上,老奴留著這口氣,就是日夜盼著皇上來啊!皇上要是不來,老奴就是拼了最後一口氣,也要想辦法把先帝的密旨傳給皇上……”蘇培盛老淚縱橫,遙想起當年雍正病痛中仍忍著堅持立下這份遺命,對雍正的用心良苦最為了解的他,激動哭著,宣洩對雍正的心疼,無聲泣訴著這麽多年來過的生不如死生活。

待蘇培盛稍作平覆,弘歷聽他娓娓道著:“皇上,老奴不敢欺瞞皇上。當年孝敬皇後小產,明裏是敦肅皇貴妃所為,背後始作俑者卻是太後啊!先帝不願追究,是為了皇上的前途,不想皇上背負著不光彩,先帝為皇上做了太多了……”

“為什麽?皇阿瑪為什麽要這樣恨皇額娘……”明知答案,卻還是忍不住自言自語,弘歷的猶豫,仿徨,揪心,一切緣於皇太後。那是生他養他的額娘,縱使再有錯,都是他的額娘。

蘇培盛崩潰頹廢地跪跌在地,一邊哭道:“皇上,老奴深知命不久矣,還請皇上聽老奴說完這些話。先帝起初是不那麽恨太後的,不管太後害了他的子嗣,或是夥同莊親王勾結前朝逼先帝立儲,先帝都不在意。先帝之所以恨太後,全都是因為太後當年向孝恭仁皇後告密,害了先帝最愛的女人,先帝才會這般恨她啊!”

“先帝最愛的女人?”弘歷心重重一沈,先帝也有自己最愛的女人?會是誰?除了孝敬憲皇後,還會是誰?弘歷突然間覺得,這背後是一個龐大的陰謀,沒那麽簡單,他似乎有點害怕蘇培盛把事實裸露揭發,不大想再去挖掘。

然蘇培盛已豁出去的模樣,哪怕讓弘歷知道清楚,哪怕他日自己死後不能全屍,他也在所不惜。可是,縱使如此,蘇培盛也開始有所猶豫,若是他抖露出來,璟珂怎麽辦?他不可以置璟珂於不利,否則死後如何同先帝交代?於是蘇培盛噤聲了,不敢再多說話。

話已至此,弘歷的淩厲已經逼得蘇培盛不得退縮,只得說出來:“先帝最愛的女人……是前明公主,朱三太子的孫女!”

“什麽!”弘歷憤怒揪起蘇培盛的領子,四目怒瞪,“你敢詆毀先帝清譽!”

“皇上,老奴跟了先帝幾十年,又怎會陷先帝於不義?先帝正是太過癡情,才會這樣恨透了太後啊!”蘇培盛掙紮地要擺脫弘歷的抓狂,他年事已高,沒有當年的力氣可以與弘歷抗衡,又不能反抗弘歷冒犯了他,遂掙紮片刻便放棄了,“當年潛邸格格眾多,前有孝敬皇後,後有敦肅皇貴妃,太後只有臥薪嘗膽不做出頭羊才走得到今日,太後為了皇上付出了那麽多,皇上,您要明察啊!”

“朕不問你這個,朕只問你,你有何證據說是太後害了……害了前明公主!”弘歷本想說“先帝最愛的女人”,後來又覺得別扭不宜,於是就改了口。

意識到蘇培盛被自己抓得辛苦,弘歷慢慢松開他,蘇培盛大口喘了喘氣,才說:“皇上,後宮女人那檔子事,您還不清楚嗎?以太後的手段,要查出朱姑娘的身份又有何難?當年理密親王還是皇太子的時候,被二廢都是因為朱姑娘。先帝愛上朱姑娘,是太後向德妃娘娘告密,德妃娘娘才會痛下殺手的!”

“蘇培盛,朕會記住你今天所說的話,這些話,今天是你第一次說,也是最後一次說,從此以後,給朕帶進棺材裏,決不許再提!”

弘歷仔細理清楚了事情來龍去脈,覺得蘇培盛並不是在說謊,於是,平覆了心情,冷冷地警告蘇培盛不許再亂說話。至於先帝的密旨,自然由弘歷藏進袖子內帶走了。

瀟灑一笑乾隆皇,英姿颯爽的背影漸漸模糊,蘇培盛跪地磕足了三個響頭,感激涕零。夏公公跑進來扶起蘇培盛躺回**上,取來剛剛湯婆子裏倒出來的溫水,讓蘇培盛飲了口,才問:“師傅,您還好嗎?”

蘇培盛點點頭,拭去了淚痕,才緊緊握住夏公公的手,欣慰道:“小夏子,你跟了我多久了?”

“回師傅話,快三十年了。”

蘇培盛感慨著嘆了一聲,淡淡笑道:“是,是,快三十年了。你跟著我吃了不少苦,我還有一點積蓄,到時候你盡可拿了去,別再回紫禁城了。”

“師傅您忘了?之前您吩咐我等您百年了,要回紫禁城照顧長公主的。”夏公公笑著搖搖頭,提醒了蘇培盛,心裏卻分外難受,蘇培盛的記性大不如前了。

適才想起來,蘇培盛甚覺得好笑,“呵呵”笑著,“我又給忘了。你乖,你乖。”

“師傅是我的再生父母,要不是師傅收養我,我早就在冰天雪地裏凍死了。”夏公公噙著淚水,跪在蘇培盛面前,重重磕了一頭,直起身子咧嘴笑著,“師傅放心,我一定回去投奔長公主。”

蘇培盛十分慰藉,慈祥笑著,瞇著眼,借著朦朧的眼神吃力又仔細撫摸了夏公公的臉,摸清楚他的五官,有些惋惜愧疚道:“當初真不該帶你進宮做太監,害你跟我一樣,沒兒子送終!”“師傅,做太監沒什麽不好的。我難道不是師傅的兒子嗎?”夏公公安慰著蘇培盛,對蘇培盛付出了自己的真誠。

“長公主是先帝最放心不下的人,將來師傅不在了,你一定要替師傅守著她!”蘇培盛緊緊抓著夏公公的手,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夏公公慎重地點了點頭,替蘇培盛蓋好被子,又手腳麻利地收拾了屋子。

蘇培盛則滿意地看著夏公公伺候自己休息,又收拾其自己剛換下的臟衣服出去洗,頓覺此生無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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