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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刀君劍後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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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宇宙的永恒,定會對世事的變化看得淡些。羅廷玉思前想後,老父的容顏,翠華城的風光人物,歷歷如在眼前,日下只他孤獨地擔承這許多悲涼愴痛,他實在擔承不起。

走到峭壁邊緣,但覺兩耳風生,放眼則是海天茫茫,他心中一個聲音說道:“你已如此的孤獨,又連武功都減弱了,如何一了百了,且作逃避之計?”

但另一個聲音接著道:“羅廷玉啊!羅廷玉!你身上的責任何等重大?不但要重建祖先基業,還須接續羅家香煙。”

這些話使他悚然心驚,喃喃道:“是啊!我爹爹只有我這一個獨生兒子,焉能將羅家一線血脈,自我而斬?”

他忽然變得十分頑強,早先的消沈和逃避之心,登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掉轉身,找尋長刀,決意再下苦功死練,誓必參研出這七招曠代絕學。

但他那口長刀卻不見蹤跡,用心一想,自個兒點點頭,說道:“對了,剛才我心灰意冷,五指一松,那口長刀不知飛到那兒去了,但且不管它,我練我的,沒有刀在手也是一樣。”

他說練就練,出手演出招式,這時他已下了決心,一如背水為陣,置之死地。心中空空蕩蕩,別無牽纏。練了一趟,猛可發覺大有轉機,連忙收攝心神,繼續苦練。要知他本是資質高絕一時的人,而且又平生煉刀,對正了這條路子,如若連他也參悟不透,過不了這個難關,則天下再無一人可以過得。

他事實上也正是到達大進步的最低潮,但凡任何技藝,若求進步,必是成波浪形發展。每進步一次,必定又停滯若幹時間,進步幅度越大,這一段低潮就更長久和低落,這原是自然的法則。

羅廷玉所要攀登的是天下最高的峰巔,因此,他的低潮特別難熬,意志略有不堅,難免喪生之禍。這道理雖是很顯淺,可是身在局中之人,卻永難發覺。現在羅廷玉正向壯觀磅礴的浪峰頂躍登,速度比落下之時可快得多了。他發揮出生命中的潛力,冥索潛參,不知不覺已到了天亮之際。

他停歇下來休息,打坐了好一會。起身走近那幅凹陷的方格前,仰頭細瞧,霎時間,又參悟出不少道理。然後,他回轉身,正想離開,忽然間發現他的長刀就掉在那方“君臨天下”的石碑之後。那道夾縫很窄,他伸手入縫拾刀之時,突然停止了拾刀的動作,用手指頭向石碑背面摸索?

碑背敢情鐫刻得有不少字跡,每一個大如鴿卵。初時他摸了許久還不知道是什麽字,其後靈機一動,心中把那些字倒轉過來,頓時辨識得出是什麽字。原來碑背麻麻密密的字跡,都是由下而上排列,字形的方同亦呈頭下腳上,恰好常見的相反,羅廷玉當初老是以為那些字是正常寫法,所以一個也猜不出。

現在摸起來雖是遠不如目閱方便迅快,卻也通通認得出,從頭到尾“手讀”了一遍,不由得精神大振,忖道:“原來這一方石碑大有奧妙,除了指出那七招的妙用之外,還有一段內功口訣,可以使功力大見精進。這樣說來,我已參悟出刀法要領,現下又得到內功精髓,得以內外兼修,成功指日可待了。”

他起身仰天長嘯一聲,胸懷間第一次充滿了豪氣壯志,也發出不少悲郁。回到谷中,秦、張、賈等三雄以及手下二十一名弟兄都不見影蹤,羅廷玉曉得他們各有職司,有些放牧,有些耕種,又有些了望防守。

他自從踏入這谷中,至今已達一年零四個月之久,可是一共說不到二十句話。平日總是蹩住一肚子的悲憤愁郁,連瞧他們一眼也覺得多餘。然而今日他卻十分希望有個人可以跟他說話,他將把這個使人無比興奮的消息,與大家共享,好使他們鼓舞奮發。

但四下杳無人跡,他踏入當中那座最寬敞的石樓中,先在廳子裏小生一下,按著打算回到廳側那個小房間寢息。這座石樓一共有六七個寬大的臥室,但他卻揀了這一個,為的是表示臥薪膽,決不茍且偷安,所以舍棄了寬大房間不用。

經過樓梯之時,忽然心動,拾級而上。這是他第二次踏上這道樓梯,第一次是初到之日,其後全心練武,又因祖父及嚴父曾經居住過的房間均在樓上,他怕見到遺有手澤的舊物而覆情,是以從未再次上去。樓梯盡頭便是一座大廳,堅厚結實的地板,甚是光滑,雖然已歷時百載,還沒有朽壞之象。大廳內所有家俱,均是本谷出產的一種木料制造,紋理細密堅硬,木質極佳,竟不下於世間貴重的紫檀木。

四壁懸掛了好些肖像,也停下腳步,瞥視這些肖像,第一次發覺他的祖先們都有豐廣的天庭,挺直的身子,以及神采奕奕的眼睛。這些肖像之中,他父親羅希羽的肖像最是年青,大約是二十許少年,薄薄的嘴唇緊閉著,流露出自負和嚴冷的意味。

羅廷玉在父親肖像之前,佇立最久,想起父親一生都處於順境,天下景仰,權勢極大。殊不料到了晚年,竟遭強仇侵襲,城毀人亡,他當時心情之苦,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他當日那種威風凜凜的英雄氣慨,留給羅廷玉極深刻的印象,心中充滿了敬仰之情。

羅廷玉在父親年青的肖像前感慨了一陣,舉步走出長廊,第二個房間就是羅希羽用過的寢室.他取出鑰匙,打開了房門,一股久無人居的氣味,撲入鼻中。放眼一瞥。這個寬敞的房間,並沒有分隔開,床上的被褥及帳子已經收起,可是那把太師椅和四張高腳靠背椅上尚有坐墊,靠窗的長形書桌上,擺放著文房四寶以及鎮紙尺等物。

書桌左邊有一具書櫃,右邊兩個瓷瓶內,插有不少卷軸,他隨手抽出一卷,打開一看,卻是羅希羽自書的一幅條軸,寫的是一首五古。羅廷玉朗聲誦道:“攣鷹斂六翮,棲息如鷦鷯。秋風颯然至,聳目思淩霄。英雄在承平,白首為漁樵。非無搏擊能,不與狐兔遭。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落落丈夫志,悠悠兒女嘗。”

誦讀完這首五古,再看題目,卻是“四十感懷”,下署“羅希羽自題並書”等字。由此可知這首詩是他四十歲時,有感於天下承平,寶刀空老而作,所以詩中開首就比喻自己好像是鷹,但斂翮棲息有如鷦鷯小鳥,然後說秋風颯爽之時,便不禁有淩霄之想,可奈時在承平,縱是英雄志士,亦只好終身漁樵,以至白發蒼蒼。這並非是沒有搏擊之能,卻是遭遇不到興風作浪的對手,因此,他只好時時拂拭寶刀而嘆息。

羅廷玉呆了一會,忖道:“爹爹昔年若知有今日,定必不會作出這種感懷詩。唉!“長星亙東南,壯士拭寶刀”,他一定感到很寂寞。”

心念轉動之時,隨手又抽出另一卷,打開一看,只有寥寥數字,字體娟楚有致,全書不似羅希羽那等鐵劃銀鉤。

羅廷玉緩緩念道:“妾命由來薄,君恩豈異同?自憐團扇冷,不敢怨秋風。”

讀罷不免一楞,心想:這一首哀怨纏綿而又深情摯愛之極的小詩是怎麽回事?往後再看,只見題著是江陰姚氏女子小丹書奉羅希羽郎君,底下一個橢圓形的印章,刻著“桃花依舊笑春風”之句。

羅廷玉這才知道這一幅小軸,乃是他父親羅希羽多少年前的一宗風流公案。這贈詩的江陰女子姚小丹,想必才貌雙全,她深愛著羅希羽,同時知道羅希羽不會娶她,雖是如此,她仍然不敢怨恨羅希羽,一切都委諸自己的薄命。

詩中典故用的是漢代班婕妤所作的怨歌行,這一首古詩,膾炙人口,傳誦古今。如今常用的“秋扇見捐”一詞,就是從班姨妤的怨歌行而來,意謂婦人色衰見棄,有如秋日之扇,天涼而捐棄不用。

這本是極富詩意的一種幽怨,然而那姚小丹更進一步,越見深情。她說她只自憐團扇太冷,而不敢怨恨秋風,如此柔情哀鳴,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很難不為之軟化。

羅廷玉雖是很少遐思及兒女之情,這正是他何故至今未娶之故,但他倒底是感情豐富的年輕人,癡呆了一陣,想道:“這位姚姑娘不知道後來能不能得到爹爹的垂憐?假如爹爹一直沒有理會她,她真是太可憐了,但願爹爹的心腸不是那麽的硬,不曾辜負了美人恩意。”

不久,他已察覺自己想得大多。這些風流艷事,自然是發生在二三十年以前,其時他尚未出生。如今羅希羽已經作古,姚小丹也許早已物化,縱或尚在人世,亦是人老珠黃,無覆當年了。他決定先去睡一覺,有暇便細覽父親這些遺物,以便多曉得一點有關父親生前的事跡。

傍晚之際,他走到另一間石屋,屋內燈火明亮,酒肉香味四溢,十五六個漢子。分作兩桌,正要吃飯。羅廷玉這一現身,屋內的喧聲,立刻完全消滅,寂然無聲,十餘對眼睛都落在這位滿身血恨的少主人面上。兩個中年大漢首先起立,餘人相繼站起。

羅廷玉向眾人點點頭,揮手教他們落坐,自己也走到那兩個中年人身邊,他們當即騰出上位,讓他坐下。在他左首是翠華城三雄之一的賈心泉,此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隱然為三雄之首。右邊的是張翌,乃是一條魁偉大漢,膂力特強。

羅廷玉未開口之前,誰也不敢開腔,只因人人皆知他心情極壞。遭遇亦實在太慘。所以在忠心敬事之外,又含有憐惜他的情緒。

他神采奕奕的眼睛,在眾人面上轉動一匝,最後落在賈心泉面上,問道:“秦三叔呢?”

賈心泉道:“他當值巡視各處崗哨,還須個把時辰方能回返。”

羅廷玉點點頭,取起酒觥,向兩席之人一讓,人人都舉相座,燈光之下,但見十餘只粗壯有力的胳臂舉起,氣勢甚是雄壯。

羅廷玉朗笑一聲,道:“今日是我獲得轉機的重要時刻,諸位弟兄同乾這一,不須多久,咱們就回返中土,重建翠華城。”他的聲調鏗鏘,語氣堅強有力,流露出無比的信心,屋內爆發出歡呼之聲,紛紛乾了一。

羅廷玉又道:“從今日開始,咱們不再苦守島中,而是改守為攻,采取行動。弟兄們,今宵不妨一醉,明日的局面將要大有改變了。”這番話又博得狂呼喜叫之聲,頓時觥籌交錯,人人盡情痛飲。

羅廷玉也開懷進食。這是他年餘以來第一次拋開心事,已經老成的面龐上散發出青春的光采,賈、張二人也十分興奮,頻頻敬酒。到了酒醉飯飽之際,賈、張二人陪同他走出膳堂,在月色之下,踏著茸茸碧草,享受著清爽的晚風,他們剛走到開曠的草坪上,秦紹踏月歸來,聽賈心泉一說,倦餓全消,立時參加他們的行列。

羅廷玉道:“直到今日,我才參悟出無上刀法,掌握住可以擊敗嚴無畏的契機。但仍須一段時間勤修苦練,方能動身前往找嚴無畏算賬,不過,在我動身以前,咱們先要采取若幹準備行動才行。”

翠華三雄都表示十分興奮,秦紹道:“只不知少主大約何時就可以出馬?”

羅廷玉沈吟一下,道:“我爹曾以三年為期。命我重建翠華城,那就預定再過年餘,湊足三年之數好了。”

年餘時光不算很短,但在這件艱鉅之事而言,年餘簡直是奇跡。當他們抵達本島之時,人人都打算要呆上十年八年,方有東山再起的機會,因此,他們一聽只須年餘時光,都高興振奮之極。

張翌道:“少主剛才說在這段時期先作準備工作,便請示下,我們立刻著手進行。”

羅廷玉道:“我不能分心參與這些雜務,準備工作全由你們負責,賈大叔可有腹案沒有?”

賈心泉沈吟一下,說道:“準備工作不外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探測敵情,縱然不能做到了如指掌,但亦須有點眉目,例如嚴無畏的勢力發展成什麽樣子?他住在什麽地方等等。第二部份是聯絡天下武林豪傑,等時機一到,少主登高一呼,群雄畢集。”

羅廷玉等人聽了。無不頜首稱是。賈心泉又道:“我們三人之中,必須留下一人陪伴少主,又挑出兩個手下留守,其餘的人,全部於明後天上路,著手進行。”

這時,包括羅廷玉在內,神情無不興奮和急切。他們終於在渺茫的希望和沈重的噩夢中掙紮出來,見到了曙光。雖然前途荊棘重重,危機處處,可是與其在這孤島之中等度過一生,不如把一腔熱血灑在中原的土地上。

羅廷玉為了練功起見,不敢參加他們的計劃會議,生怕情緒過於波。對上乘刀術及內功的修煉都有影響。賈心泉、秦紹、張翌三人澈夜會商,第一步是分配人手,第二步是通訊問題。這兩點解決之後,便看手擬定兩大工作行動的細節。天亮後,他們都聚集在左廳中等候羅廷玉,大約是辰時光景,羅廷玉方始煉完功夫回來。

賈心泉向他報告道:“屬下等會商通宵,特地把結論向少主報告:我們的計劃如前所述,分作兩大部份,一是查探敵人的實力布置以及嚴無畏的居處。另一部份則是秘密活動,聯絡全國各地武林人物,事先結成一股秘密的力量,但等少主功成出馬,即可在各方面得到配合,痛擊敵人。我們三人之中,留下張翌及兩名弟兄,不但負防守本島以及侍候少主之責,同時亦須傳送少主命令以及接收外間各種消息。張翌兄水性特佳,所以這個責任非由他負起不可。”

羅廷玉道:“他的任務當中,難道有用得著水底功夫的地方麽?”

賈心泉道:“由於咱們必須極端保持這基地的秘密。因此,張翌每次到大陸岸上聯絡之時,其勢不能使用舟船,但水程相當的遠,亦不能泅泳往來。因此,屬下安排一條路線,由張翌先從秘道出去,繞島泅到西面漁戶所居之處,這數十漁戶之中,有一戶是咱們的人,他姓黃,人稱黃九,年輕力壯,尚未娶妻。這年餘以來,武功進境甚速,為人也正直而富謀略,將來必定是本島漁民首領無疑,他明天將新購一條快艇,以供張翌駛往對岸的太平港之用。在太平港內千餘戶漁民中,咱們的人還真不少,有些是以前收羅的,還有五戶是屬下在這年餘當中收用的。這五戶漁家所居地勢以及其他條件俱不相同,足可以供咱們在任何情況之下利用。”

羅廷玉註意地聽著,心中湧起敬佩之意。心想像這等精密的布置,如不是有賈心泉這個足智多謀的人,年餘以來就著手進行,現下一定措手不及,自己縱然武功練成,可是若然沒有他們的幫助,對方又是狡猾厲害無比的腳色,恐怕多費無數倍氣力,也不能如願。

賈心泉只停歇一下,又道:“秦紹是負責聯絡各地武林人物,先從極有交情之人做起。寧可收效不大,亦不冒露風聲之險,能聯絡多少就算多少,切切不可貪功。其實咱們翠華城百餘年基業,也是不容易摧毀的,正如百足之,死而不僵。咱們在全國各大都邑之內,幾乎都能找到一兩處極可靠穩妥的地方,作為聯絡站,因此,秦紹你的工作進展以及需要什麽援助,都可以從這些聯絡站迅速把消息傳到我手中。

他轉眼瞅住羅廷玉,停歇了一下,才道:“現在要請少主撥出一個庫藏,以供這次行動的經費。”

羅廷玉頜首道:“使得,本城存放在全國各大銀莊之中約有百萬之數,但這些款項最好不要動用。”

賈心泉道:“少主之慮極是,這些款項雖說分散各家錢莊中存放,但敵人乃是曠古絕今的梟雄人物,定會往這一方面用了不少力量,查出本城的存款,一旦動用,他們便曉得本城展開反擊了。”

羅廷玉道:“賈大叔真不愧是本城的智囊,昔年除了桑君山叔臺之外,要數賈大叔智謀最高了。”

賈心泉沈重地嘆息一聲,道:“桑兄想必早已戰死了!幸而當日老城主曾經把一部份外面的事務交給我辦,不然的話,今日就可能全然弄不清楚本城在各地的情況了。”

這年餘以來,大家都不敢談論起以前的事。但如今力圖恢覆之際,雄心振奮,壯志飛揚,情況大不相同,因此,大家都減去了顧忌。

羅廷玉點點頭,道:“賈大叔這話極是,我有句話,說出來你們萬勿見怪,那就是我時時覺得桑君山叔臺有點詭異之氣,好像有點靠不住,據黛青妹說,他有時用一種古怪的眼光瞧她,使她很不舒服。”

他突然發覺所有的人都連連點頭,當即曉得自己的看法並非懷有成見,實實在在真是如此。一個念頭閃掠過心頭,使他矍然動容,道:“但願這一次本城被毀之事,與他全無幹系,不然的話,日後我定要手刃此獠,方消我心中之恨。”

秦紹遲疑一下,才道:“假如他有幹系的話,咱們千藥島焉能至今全然無事?”

羅廷玉道:“這便是可怪的現象,總之,這一次咱們出動,須得查明此事。”

他的目光落在秦紹面上,問道:“你奉命去殺黛青妹子,情形如何?”話聲中隱隱透出痛苦的心情。

秦紹道:“屬下平生不曾違背過老城主的命令,只有這一次,屬下只斬斷了她一臂,就再下不了毒手,當時我替她止血包紮之後,將她放在一條秘道之內,便逕自離開。因此,她到底生死如何,屬下也不知道。”

羅廷玉嘆息一聲,道:“謝謝你,家君之令可能錯了,但無論如何,咱們有機會的話,也須查明此事。”

賈心泉等他心情略為平覆,才道:“屬下打算今夜出發,一個月後,秦紹率兩人接著出發。其時,屬下已把大部份通訊網設立好,俾利於他的行事,少主還未指示經費方面的辦法呢!”

羅廷玉道:“本城在淮陰有一個庫藏,為數不多,只有合五萬兩銀子的金條,但初期尚敷你急用,回頭我把窖藏詳圖交給你,將來的經費,恐怕要從太平港運出,方敷應用了。”這話的意思是說本島中另有秘庫,窖藏鉅量的金銀。

賈心泉道:“屬下如把各地聯絡站建立妥當,距太平港雖遠,亦不礙事。”

他註目張翌,道:“有一件事少主批準之後,就全靠你擔承了。”

張翌慨然道:“只要我力之所及,多多益善。”

賈心泉向羅廷玉道:“屬下打算在短期內,訪查出本城舊部子弟三五十人,送到本島施以嚴格訓練,將來轉戰千裏,重建翠華城,這一批子弟兵就是主要基幹了。”

羅廷玉道:“正須如此,我下來之時,當必親自傳授一些功夫給他們。”

他們又商議了許許多多的細節,然後,等到夜色已深,賈心泉率了十名弟兄,悄然離開。千藥島上驟然間減少了十一個人,只下羅廷玉、秦紹、張翌和十一名弟兄,頓時清冷得多。不久,又有六名弟兄按照計劃離開,他們將依循賈心泉建立好的聯絡站前進,一直找到賈心泉為止。此時,因為賈心泉已把先帶去的十人,分置在重要的聯絡站,所以手下無人。這一批後援,正好補充他缺乏的人手。

過了一個月左右,秦紹也帶了兩個弟兄離開。他此行已擬定了天下各地數十位與翠華城關系極深的武林名家為目的,但當然一出了太平港之後,就會得到許多有關這些人物的消息,以便進行或放棄。

島上現在只下四個人,張翌每隔二日總要到太平港走一趟。這件差事極是艱苦不過,一則遙遠難行,二則海中又有兇惡的魚群,錯非他這等水中功夫高強之極的人,可真不易擔承下來。他第二次出去,就帶回來不少令人興奮的消息,其中之一,是子弟兵已收羅了三十五名之多,不須多久,即可全部抵達太平港。

要知翠華城建立至今,已有百年以上的歷史,在全國南北一十三省,以至西疆、北漠、關外等地,都有翠華城的鏢局,若論與翠華城極有關系淵源的人,何止數萬之眾。是以這次賈心泉暗暗募求子弟兵之舉,毫不困難。但這第一二批百名以內的子弟兵,乃是日後重建翠華城,恢覆雄霸局面的基幹人物,可就不能濫竽充數,除了家世淵源之外,尚須天資才幹都堪以造就的,方始入選,這麽一來,便很不容易挑選到適當之人了。

羅廷玉深知賈心泉富於謀略,眼力甚高,大可予以信任,因此,他能在短短期間選出三十五人送回來,真是喜出望外,將來這一批子弟兵中,有些或者能叱咤風雲,崛起於武林,成就大功,或者總管數省鏢局,責任艱鉅,這就得瞧以後局勢如何發展了。

在賈心泉報回的訊息中,有一則關於“獨尊山莊”的消息中說,獨尊山莊現下已獨霸天下黑白兩道,手下以玄武幫、武勝堂、雙修教、竹山寨及白冥教等五大幫派為基礎。此外,直屬獨尊山莊的“霜衣隊”皆是七殺杖嚴無畏親自訓練出來的硬手,人數多少,不得而知,但總有百餘之眾。這一則消息顯示出獨尊山莊勢力強大無比,當真已有唯我獨尊之慨。

另一則消息中又說,武林各家派雖然很多都與獨尊山莊結有仇恨,不過眼下各家派俱不敢輕舉妄動,即便是少林、武當這等名門大派,也都極力收斂,門下弟子在江湖上罕得發生事端,亦極少稱門道派,由此可見得這些名門大派,都不敢在獨尊山莊全盛時期,攖惹他的鋒芒。不數日,張翌潛赴太平港,把第一批十個少年,運回千藥島,接績下去的數日內,把其餘約二十五名通通安然接回來。

這些少年們的父母甚至祖父,皆是出身翠華城,百數十年來,都在翠華城所屬的各省鏢局中任職,淵源極深。因此,賈心泉看中了之後,只說一聲要帶走,他們的父母都感到十分光榮高興,雖然他們全然不知賈心泉要把這些孩子們送到何處?作什麽用?只知賈心泉是翠華城三傑之一,聲名赫赫。而目下大凡是翠華城出身之人,絕大部份都遭遇冷落歧視,有些甚至被殺害,這股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怨憤,加上對翠華城的信仰,使得他們全然不問內情,便欣然把兒子交給賈心泉。

當然這些兒郎們突然失去蹤跡,或會惹起敵人註意,賈心泉可不是貿貿然的把人帶走算數,而是小心安排過,利用每一家人不同的環境,找出掩飾的理由,正因必須掩飾之故,賈心泉乃是在好幾個省份才挑出三十五人之數。決不在同一城邑之內選兩個人。這些少年們都在十八歲至二十一歲之間,個個武功不弱,精明幹練。

羅廷玉為了他們特地騰出了六七天的時間,逐一詳細晤談,並且以各種方法考查出他們的性格體質,俾便於傳授相近的武功。他又把這三十五名子弟兵的才具,分成若幹類項,默志於心,將來就可以依照他們的稟賦才能,分派工作。

這羅廷玉雖然年事尚輕,但已具有統帥之才,而且由於他以前乃是翠華城少城主的身份,地位崇高,平生已交接過無數高人異士,見識比之同年紀的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他昔年文武並重,讀書甚多,胸中所學淵博異常,除了經史文學之外,更曾涉獵及兵家法家之學,而棋琴書畫這等怡情養性的雅技,亦大都精谙。

因此,這些聰明自負的少年們,跟他詳細晤談之後,都對這位少主十分傾倒佩服,加上身世上的尊卑主從的關系,人人都形成誓死效忠之心。賈心泉在外面孜孜不倦地搜羅人才,以及建立各地的聯絡站,其後陸續又送來三十五個可造之才,前後一共七十名。

羅廷玉在這些子弟兵口中,得知武林中出了一位年輕的大劍客,姓宗名旋。據傳,這位劍客不畏獨尊山莊,智勇兼備,時時與一個美貌少女一道出現,但他們卻不似是一道行走江湖的鴛侶,因為他們單獨出現的次數更多。

這個美貌少女也是劍術高手,不過罕得出手,她姓秦名霜波,凡是見過她的人,都說她清華絕俗,不大流露出喜怒哀樂之容,對一切事情,都淡然處理,使人覺得她好像是鏡中之花,水中之月,似真似幻,若有若無。

羅廷玉聽過他們描述這個秦霜波之後,心中便時時念及。他從種種傳說中,歸納起來,曉得獨尊山莊之人從不找她的麻煩,對宗旋卻不客氣,有過幾次風雲變色的搏鬥追殺,但宗旋總能仗著精湛無比的劍術逃脫大難。風傳有一次是秦霜波出手助他的,宗旋所以能夠自保,此是一則他武功高強,二則他機警絕倫,三則隨時隨地都有人掩護暗助,這是由於武林各家派都對獨尊山莊存下敵意,所以宗旋的蹤跡實在不易查出。

時光荏苒,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羅廷玉的刀術及內功不知精進了多少倍,以他日下的功力身手,已可以踏入中原,展開恢覆舊業,殲誅仇人的行動了,可是他卻從未動過此念,原因是他自知在“刀道”領域之中.尚有一層最高境界末曾達到。

他自然曉得這最高境界,乃是一道千古以來的難關,假如他能夠破關而入,得窺堂奧,那時,他便是武林中前所未有的高手,號稱“刀君”,天下全無敵手。唯一可與他頡頏的,除非是普陀山聽潮閣出了“劍後”,但縱然劍後出世,亦如東風西風,誰也壓不倒誰,如若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分出高下的話,只怕“刀君”還是略略高了一線。

他渴望著這個終極的目標,魂夢之中,也沒有片刻忘記,這時推動他的力量已不是俗世中的恩怨,而是“刀道”本身的一種熱情活力,使他向至善至高的境界追求,無法休止。

七十名子弟兵在這一年苦練之下,都有了型式。其中二十名因才智特別,各有專長,例如有擅長占算布陣建之士,有擅長水底功夫,有擅長相馬或修繕車舟之士。這二十名各有才華的人,本身武功亦有相當成就,但卻從戰鬥隊伍中區分出來,以便在各種行動之中得以施展他們的長才,收事半功倍之效。餘下的五十人,又有十名特別擅長箭術的,亦立為弓箭隊。最後下四十人,方是攻堅破銳的勇猛之士,將來在各地發生戰鬥,便以這四十人為核心。

這七十名子弟兵,全都以羅家血戰刀法為主,而羅廷玉以絕世的天資,把家傳刀法分為兩種,每一種只有十二招,一種偏重攻殺,一種偏重防守。所有子弟兵都精熟這兩種刀法,但由於每個人的氣質性格不同,因此,他們在這兩路刀法之中成就亦不相同,有的對攻殺之道特別高明,有的則擅長防守,俟機出攻。總之,一年下來,由於他們極為專註,全不旁騖分心,是以這一年的收效可抵在俗世中五年之功,他們原本武功底子就很不錯,現下更是成為罕見的刀術高手了。

張翌極為滿意,他不斷地以暗語傳送消息,讓外面的賈心泉和秦紹曉得島中的情況。獨獨關於羅廷玉的情形,連他也不大明白,所以從未提及。這時距三年之期尚有半載光景,突然間發生了一件大事。武林局勢頓時大有變動,若非因為這件事的發生,誰也不知羅廷玉幾時才肯暫停探索刀道的最高境界,而投入俗世的恩怨漩渦之中。

原來這時武林中突然盛傳那“獨尊山莊”莊主七殺杖嚴無畏身負內傷,武功遠非昔比,江湖上甚至傳出他的內傷,乃是兩三年前在翠華城與羅希羽決鬥之時所遭受的。武林形勢因這個莫大的消息而變動,獨尊山莊的氣焰幾乎是在一夜之間減弱了許多,正如這獨尊山莊也是在一夜之間出現一般。不過,縱然七殺杖嚴無畏真是負傷,他手下的五大幫派以及他臣下弟子雷世雄、洪方兩人率領的霜衣隊,亦仍然擁有威霸天下的力量。

因此,獨尊山莊聲望大減的原因,還是得力於另外一個傳說,這個傳說便是:翠華城城主羅希羽將於近日之內東山覆出,領導天下各家派,一同對付獨吞山莊,並且重建翠華城。

在這個傳說之內還提到羅廷玉,不過由於他年紀尚輕,武林中人雖然十分看重他,但當然還以羅希羽為主。

羅廷玉接到賈心泉的秘密消息,方知道這兩個傳說的隱情秘因。原來關於嚴無畏負傷的傳言。是由一個姓周的年輕人傳出武林的,這個周姓少年偶然在酒後失言,說出他就是那一日嚴無畏攻毀翠華城後,回返高郵時的船上水手,他親見嚴無畏由雷世雄抱上船,隨後又偷聽到嚴無畏下令滅口,他便覓機跳落江中,逃得一命。這個消息恰被幾個武林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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