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了定神，手冢還是朝休息室走去。就他的了解，許多演奏家在中場休息時，不喜被打擾。可想起佐伯的話，手冢不得不去一趟，他從來沒有想過與他會面會是這種形式。

一進休息室，手冢便見到不二左手端著馬克杯喝著溫水，不過卻是站著，低著頭看等等要二重奏的琴譜，他看的極為專心，以至於手冢來時，不二似乎沒有發現。

手冢猶豫了一下，開言道：「周助。」

不二聽到有人叫他，一擡起頭，一楞，才燦笑道：「國光。」

兩人雙眼對上的一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剎那即是永恒，便是這一刻最完美的詮釋。

這是暌違近十七年來，兩人再一次的見面。近距離的。不是他在舞臺上，也不是他在屏幕上。而是真真切切、確確實實的站在自己眼前。空氣間，仿佛有著他熟悉的溫度與味道，美好的有些不真實。

「我等你很久了。」不二放下馬克杯，溫顏道。

不二的嗓音，宛若春風般溫暖而悅耳，手冢走近他，下意識的伸手去碰觸不二的臉頰，不二沒有避開。而手冢的神情也越發柔和了起來。手冢道：「許久不見。」不二又比去年在利茲鋼琴大賽決賽時更瘦了，臉色依舊蒼白，所幸精神算佳。想將不二抱在懷中的念頭一閃而過，正想伸手抱他，可不二卻避開了。手冢一楞。

不二輕咳一聲，壞笑道：「我們還有事情要做。小虎請你練的譜，你應該沒有偷懶吧？」

手冢皺眉，所以是兩位漢諾瓦音樂學院的大教授們盯他練琴就是了？他哭笑不得的道：「我練了。譜也早已背了起來，你無須擔心。」

不二一喜，微笑道：「太好了。不枉費我精心策劃。」

啊？策劃？手冢瞪大雙眼看著不二。他不應該意外的，從收到譜的當下，就該明白這絕對是經過縝密的策劃。

不二笑道：「對啊。你不覺得這樣見面安排的挺好的，直接合奏演出？」

手冢內心苦笑不已，但卻沒表現出來。罷了，就只能寵著他。不然還能怎麽辦？

不二小心翼翼的將佐伯的琴盒拿給手冢，正色道：「這是小虎的琴。你會善待他吧？以及，會拉出他應該要有的音色，對吧？」

手冢沒有立刻回答不二的話，而是輕輕的打開琴盒。手冢光摸這琴盒就知道絕對是意大利手工訂制的珍品，已經有些舊了，但保持的依舊完好。琴盒一打開，是一把有些歷史的小提琴。光看那完美的作工以及歲月的痕跡，有點眼力的都知道這是名琴，更何況是有在拉琴的手冢。

這是一把史特拉底瓦裏小提琴，就這樣靜靜的躺在自己眼前。燈光的照射下，散發出溫和的餘暉。太美了！這是連觀看琴本身都會讚嘆的藝術品！至於音色，就更不用說。史特拉底瓦裏琴之所以如夢幻逸品甘願讓學琴的人賣掉房子也只為換一把琴，正是那完美的音色！手冢一看就知道佐伯定期都會花不少精神跟金錢在保養，琴身的狀況極佳。就連琴弦也是最近兩周才換過。琴弓方面，一看就知道那樣的耗損程度，主人一定時常練琴，而且絕對將琴看做第二生命。

如果是不二倒罷了，但佐伯連想都沒想，就借給自己。電話中與佐伯應對時感受還沒這麽深，直到真正見到佐伯的鐘愛的琴躺在自己眼前，饒是鎮定如手冢，此刻也免不了內心的激動。

不二微笑著解釋道：「國光，小虎的琴啊，至今只給除了他以外的三個人碰。一個是我，一個是小景。」他頓了一頓，迎上那他在熟悉不過的琥珀色雙眼，正色道：「而最後一個，是你。」最後一句，不二刻意放緩了語速。

手冢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等等就要用這把琴上臺演出。

不二笑著催促道：「請拿起來稍微試一下琴。我們快沒時間了。」

手冢點點頭，現在也只能豁出去。他現在也沒琴，無論如何都得用佐伯的琴。而且不二說的對，琴合不合用，試了才知道。

等一下的合奏，兩人還是在沒有彩排的狀況下，相隔十七年，一起演出。結果手冢與不二都只關心琴的問題，完全沒有想到有沒有事前排練這件事。如果知道他們等等要演奏的曲目，肯定會驚訝不已。

手冢聽從不二的建議，拿起琴是拉起來。手冢認為自己的琴已經算是好拉的了，這把琴更是不得了，果然不愧是名琴。他邊試音邊調音，旁邊又有擁有絕對音感的不二在，加上佐伯在將琴拿給不二前，已經先整理過，因此調音的任務很快就完成。

手冢調完音後，正要提醒不二要上臺。卻見不二低著頭不曉得在沈思什麽，他擔憂的問道：「你沒事吧？」

不二擡起頭，仿佛在猶豫些什麽，最後下定決心，正色問道：「國光，抱歉，臨時要換曲目。我們不演奏莫紮特《E小調小提琴奏鳴曲KV304》了。也不必演奏貝多芬的《春》。」

手冢疑惑的問道：「那你打算演奏哪一首？」不二的雙眼閃閃發亮，宛若晨星。

不二微笑答道：「貝多芬《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Op47，Kreutzer》。」

手冢倒吸一口氣，他已經有好久沒跟別人練習二重奏。竟然不二一來就說要練那一首。真是敗給他了。

不二一楞，溫顏問道：「不行嗎？還是要維持原來的曲目？」

手冢嘴角卻溢出一個微笑，定定的道：「也不是不行。不過請給我兩分鐘，我要暖身一下，暖身的曲子，等上臺後你就知道了。」他頓了一頓，正色道：「最後，周助，音樂會結束後，請給我一點時間，我有些話想要對你說。」

「好。」不二點點頭，應道，隨即燦笑了出來。

上臺前，兩人對看一眼，均在對方雙眼中，見到了無比的自信。而更多的，更是對彼此的信賴。

演奏會下半場，先是一位高挑、戴著無框眼鏡英俊青年，拿著小提琴率先上場。臺下先是一陣騷動，若沒看錯，這位拿著小提琴要在眾人面前演奏的人，不正是剛才與他們喝酒的日本演員，手冢國光？

觀眾席上，跡部看了看手冢，又看了看身旁的佐伯，皺眉道：「他沒問題嗎？」

佐伯卻笑的一臉開懷，雙手一攤，應道：「小景，我的第二生命都交給他了，你怕什麽？」

跡部想想也對，對待小提琴出了名的珍惜尊重的佐伯，竟然就將琴借給見過不超五次面的手冢。

佐伯斂起笑容，正色道：「景吾，等著看吧，他拉的很好。」

跡部點點頭，又將目光落回到手冢身上。手冢已經向在各位賓客鞠躬敬禮了。

卻見手冢將小提琴放在左肩上。之前不二就有說過，手冢拉琴的樣子，好看的沒話說。眾人屏息著，期待著這位來自日本的手冢國光，會在今晚的音樂會中帶給他們什麽樣的驚喜。

手冢倒很幹脆，第一個音一下，是快速的連音，中間沒有停段。旋律耳熟之極。

是眾人再熟悉不過的《大黃蜂飛行》。

在旁聽手冢拉琴的不二微微一驚，沒想到手冢所謂的『暖身』竟然是挑這首曲子。選的也算恰當，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摸熟這把琴的特性。至少琴弓、琴弦、琴身與音色都能做到最為基礎的掌握。

而拉琴的手冢，第一次拉奏名琴，以為它的音色而震懾。

手冢拉《大黃蜂飛行》的速度非常快，指法已經快的讓人難已看清，可每個音卻又清清楚楚不拖泥帶水。佐伯越看越滿意，臉上笑意更深。聽這人的琴音，就知道他對待小提琴一絲不茍的態度。

一曲拉罷，手冢只花了不到兩分鐘便拉完《大黃蜂飛行》。然後不二這才出場。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給手冢的演出，也給上臺的不二。不二走到鋼琴旁，向眾人鞠躬後，與手冢對看一眼，演奏便開始了。

無論是佐伯還是跡部，僅聽了一小段，對看一眼，他們沒想到手冢與不二最後竟然挑了這首曲子。

貝多芬《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Op47，Kreutzer》。這首雖然名為『小提琴奏鳴曲』，可真正嚴格來說，應為『鋼琴與小提琴奏鳴曲』，鋼琴與小提琴之間，並沒有誰淪為伴奏，或是其中一位為主角。都沒有。反而更像二重奏。如果兩人沒有一定水平以上的默契或琴技，根本詮釋不來。小提琴與鋼琴的旋律，就技巧上而言不分軒輊，兩者旋律更是相互呼應，相得益彰。

深知這首曲子難度的佐伯已是驚訝萬分。這首曲子他與不二還滿常練習。所以對於小提琴的旋律極為熟悉。不二也是。可佐伯的驚訝在於，不二與手冢之間的默契。

明明已有將近十七年時間沒有一同合奏過的兩人，那默契卻渾然天成，宛若呼吸一樣自然。不用眼神，也不用什麽暗號，端靠著琴音就能徹底明白對方下一步要做什麽。

重點是，這兩人在今日的演出之前，都沒有彩排過。

這是要如何相信對方、彼此之間有多深的羈絆與共鳴，才有辦法做到這樣？

史坦威鋼琴的琴音在不二帶有魔法的指尖下，彈奏出美麗動人的旋律，襯托出手冢那把史特拉底瓦裏琴的音色。

佐伯想起自己的指導教授與不二曾經說過的話：「手冢的貝多芬拉的特別好。」多年過後，依舊如此。想起他初時拿給手冢的琴譜，貝多芬的曲子明明是另一首，還有一首莫紮特的曲子，結果臨時被換成《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Op47，Kreutzer》，只能說這兩人都相當大膽，卻將背後完全交給對方。

跡部笑看了佐伯一眼，低聲笑道：「看你這反應，想必手冢拉的夠好，讓你驚訝成這樣。」

佐伯苦笑道：「是很驚訝。雖然說貝多芬的曲子我現在已經拉的比手冢好了，但手冢彈奏的貝多芬，在詮釋上細膩沈穩的讓人難以置信。」他頓了一頓，又道：「然而小助早就知道這一點了吧，所以才刻意換這首曲子表演。」

結論就是，手冢很了解不二，不二同樣了解手冢。在各方面來看，先知其音，便知一切。正如手冢當時對跡部說過的話。

四十五分鐘的《第九號小提琴奏鳴曲Op47，Kreutzer》結束後，臺下賓客們爆出熱烈的掌聲，所有人皆起立鼓掌。

今晚的音樂會真是太美好了。對於表演心中的感動，與奧斯卡之夜的感動，滿滿的，甚至溢出來。

這場慈善音樂會，非常成功！

音樂會的結束已經是一點了，手冢等人倒罷了，不二蒼白著臉色已經難掩疲態，很明顯正在強撐著。等所有賓客離席後，又過了半小時。宴會廳只剩下幾人。

手冢再也顧不上這麽多，連忙來到不二身邊。不二累到看起來幾乎要暈過去，只能坐在琴椅上。手冢扶著不二的肩頭，柔聲道：「周助，你沒事吧？」

不二一楞，微笑道：「我沒事。」可是他病態蒼白的面容一點都沒有說服力。

而在旁圍觀的佐伯、跡部與幸村等人，雖然知道不二之所以身體不適乃因大病初愈，他們心急到不行，但此刻也只能看著手冢怎麽做。許久未面對面的兩人，肯定有許多話要說。

大石卻在旁邊看的摸不著頭緒，可還是很上道的沒有上前打擾手冢與不二。

不二溫和的道：「國光，你不是說演奏會結束後，有事情要跟我說嗎？」

手冢這才想起此行的來意。怎麽辦，不二的狀況看上去大概十分鐘以內就能暈過去，可是他想說的話用十個小時也不一定能說的完。不對，是兩人只有十分鐘的相處時間還是太短了。他必須有所取舍。正當一籌莫展之際，他頭一撇，結果卻見到跡部、佐伯與幸村三人。

幸村等三人比手畫腳的暗示手冢該怎麽做，可見手冢有些茫然，三人更是心急，最後不約而同的亮起左手，三枚銀圈在燈光下再刺眼不過。

柳生、樺地與大石三人在旁邊看到這景象都要石化了，這是把單身的人權放哪裏？大石更是直到現在才明白到底發生什麽事，驚疑之餘，卻好修養的看著臺上兩位主角的發展。想起手冢過去為什麽註意不二在日本音樂會演出的狀況，再想起他曾經不小心偷聽過手冢與忍足的對話，光是看到手冢半跪在不二面前，一切都有了答案。

今晚跡部主辦的私人的晚會，精彩程度可完全不輸給奧斯卡之夜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