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恐怖是不夠具體的。

它並非單純地因為“雪片”或者亞爾蘭斯星域的高級文明而生。

它更像是生物與生俱來的, 在更強大和更具威懾性的力量面前不由自主產生的求生與自保功能——恐懼令人回避某些事情, 並通過這種逃避的方式來保全性命。

但白鷺的人不能夠逃避。

他們重啟空間站，任務詞典裏就絕對不會有“逃避”這個詞。

在所有已知的人類群體裏, 只有白鷺的這些人最為靠近亞爾蘭斯星域的文明, 因而恐懼對他們的洗禮也愈加頻繁與強烈。

久而久之, 他們都已經習慣了，或者說麻木了。

“它們故意在我們面前展示‘雪片’, 或者是為了震懾, 或者是為了炫耀。”西塞羅說，“不管如何, 他的目的都已經達到了。但即便這樣, 我們也不能離開。”

馬賽的資源無法支撐目前開發的強度, 這是在馬賽停留以來人類的共識。

為了尋找新的資源，無數科學艦前往銀河核球方向。

而黑海中轉站管理員和鳳凰號的存在，讓馬賽人有了回到地球這一條退路。

白鷺空間站的重啟，則讓人類第一次接觸到更高級別的宇宙文明, 試圖在仰望中學習。

每一條道路都不能放棄, 每一條道路都已經有無數的人前赴後繼。沒有退路, 不能逃避——這是所有踏上旅途之人必須提醒自己的。

“白鷺空間站的存在是一個重大的秘密。”西塞羅帶著他們走到了觀測室的門口，那扇原本已經消失的門扉再次出現，無聲滑動，“不僅因為亞爾蘭斯星域，和馬賽本身的人口存續也有很大關系。”

他指指自己：“我是克隆人，你們都知道了。實際上白鷺空間站上大部分的船員都是克隆人。剩下那些不是的, 比如碧斯——”

帶江徹等人來到觀測室的女人走在西塞羅身邊，回頭沖他們笑了笑。

“——碧斯是在空間站上出生的，今年25歲。”

“站長，我24歲。”

西塞羅連忙更正：“好的好的，24歲。如你們所想，碧斯的父母都是克隆人。”

500年前的“大撤退”計劃之中，“基因存續”計劃分為兩個子計劃，一是江徹參與的冷凍計劃，第二個就是制造了奧維德克隆計劃。

原本以為抵達馬賽之後，這個“基因存續”計劃可以暫時擱置，但現實卻很快給了決策者一個狠狠的巴掌。

隨著社會逐漸穩定和生產恢覆，馬賽的生活水平很快恢覆到了跟地球一致，甚至更高。

而隨之產生的一個問題讓“基因存續”中的第二類子計劃不得不重啟：馬賽的生育率太低了。

隨著從地球遷移過來的這部分漸漸死去，他們的子嗣在得知了人類歷史之後，把重心轉移到了提升自己的生活質量上。

馬賽有許多鼓勵生育的政策，但這些政策總會面臨一個質問：馬賽的人口已經有5億了，這5億人口已經讓馬賽的資源亮起紅燈，如果再繼續增加，資源枯竭的速度只會不斷加快。

這幾乎是一個無解的循環：資源本身在不斷枯竭，因而需要更多地進行深空探索；深空探索需要大量的科學艦，而無論是制造科學艦還是駕駛科學艦，都需要大量的制造業工人或者科研人員；但資源枯竭這個問題直接導致了人口生育興趣的下降，生育興趣的下降讓勞動人口急劇減少，因此也就制約了深空探索的能力。

於是他們一邊繼續鼓勵生育，一邊重啟了克隆人計劃。

“克隆人裏有身世和我一樣的特殊成品，但絕大部分都是普通人。他們被制造出來，一部分用於醫療，一部分則進入緊缺勞動人手的工作裏，成為最廉價但最有效的工人。”

西塞羅一路走一路解釋。

“當時‘基因存續’計劃裏保存著很多很多地球人的基因，光是利用這些基因來制造克隆人就已經足夠了。我曾經在一個科學艦外殼的制造工廠裏看到過26個一模一樣的女人，她們雖然有各自的名字，但在車間裏彼此只用代號來稱呼。因為怕無法準確辨認誰是誰，她們的手背會打上代號。”

江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奧維德。

奧維德聽得十分認真，只是臉色不太好。

他也許想起了那個深坑裏無數與自己面目相同的屍體。江徹悄悄伸手過去，攥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身邊輕輕一拉。

“不說這些了，說點兒別的。”西塞羅笑道，“我記得你。”

他看著江徹。

江徹頓時一楞：“那時候……果然是你？”

“說來也巧，你的冷凍倉其實是白鷺空間站的人發現的。”西塞羅說，“當時把你從艙中喚醒的人就是我。只是白鷺的存在是絕密的，所以在記錄中，你是被巡邏艦發現的。看來你也還記得我。你醒了之後，我們的醫生為你註射了平衡劑，你很快又睡了過去。平衡劑會擾亂你短時間的記憶，你應該記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什麽地方醒過來的了。”

江徹確實記不住。他唯一記得的，就是西塞羅的臉。那張和林尼有些相似的英俊臉龐，和臉龐上的疤痕。

林尼就走在西塞羅身後。西塞羅常常會在回頭說話的時候沖他笑。

林尼知道自己的鼻子是酸的，眼睛也是。

如果這裏沒有其他人，他一定已經抱著西塞羅哭出來了。

雖然知道面前只是一個覆制品，只是一個模擬哥哥的覆制品，可如果西塞羅真的還活著，在經過茫茫三十年之後，他也一定是這個模樣的。

“你們在做一件偉大的事情。”皮耶爾在林尼身後感慨，“站長，你們都是英雄。”

西塞羅打量他幾眼，露出了笑容：“這也可能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情。”

他指著頭頂。

那裏是他們剛剛離開的觀測室。

“我們就像是在巨人的城堡邊上活動的螞蟻，只要巨人願意，它隨時都可以踩死我們。”

林尼突然問：“銀河系的三維模型是你做的嗎？那顆核球，那顆銀河系的核球，它還會發熱。”

西塞羅站定了。在兩人會面這麽久之後，他第一次如此認真而專註地看著林尼，回答了他突兀的問題。

“是我做的，林尼。”他說，“你的哥哥在跟我聊天的時候說，他有一個弟弟，現在正是對世界上一切事物充滿好奇的年紀。他想送他一個銀河系模型，但他不知道怎麽制作一個擬真度比較高的核球。我幫他完成了，他非常喜歡。你收到這個禮物了是嗎？”

“他沒有送給我，但他放在了自己的房間裏。”說到這裏，林尼忽然楞住了。

他現在才意識到，那確實是他的禮物。但西塞羅認為他年紀太小，怕他損壞了，所以才會一直放在自己的房間裏。

但林尼每次對銀河系模型表現出興趣，西塞羅總是不厭其煩地為他講解。

西塞羅不僅在引領林尼的興趣，他也在小心翼翼地保護著覆制者制作的禮物。

或許在西塞羅心中，這位與自己完全一致的克隆人並非覆制品，而是一個完整的、值得他尊重的人。

他們彼此都是一樣的，剝去所有標簽，內裏完全一樣。

“他很愛你。”面前的中年人突然說，“林尼，他非常愛你。你有一位偉大的父親，還有世上最好的兄弟。”

年輕的鳳凰號艦長再也忍不住，擡手擦了擦眼睛。

“我知道。”他飛快地說，“我當然知道。”

話音剛落，西塞羅身後的一扇滑門突然打開。

兩個年輕人從裏面竄出來，都是滿臉通紅，一路咳嗆著跑了。

濃郁而嗆鼻的辣椒味道從滑門裏飄出來，江徹沒忍住，眼前一亮。

這辣椒的味道特別香，他已經很久很久沒聞過這麽地道的辣椒油香氣了。

碧斯捂住了鼻子，沖著滑門大叫：“柏葉！你又在做什麽！”

“做點兒辣椒油。”女人的聲音從滑門內側的房間傳出，調子很冷淡，“別聞了，你走吧。”

宋君行前一刻還在關註林尼，這時突然想起了自己在告示板上看到的控訴，連忙問西塞羅：“這位就是你的廚子情人？”

西塞羅捏著鼻子大喊：“當然不是！！！”

西塞羅的緋聞對象是一個身材豐滿的褐發女人，擁有一個非常尖俏的下巴和一雙冷冰冰的淺灰色眼睛。

她的短發十分清爽簡單，眼神沒有任何熱情，若是把身上的圍裙換成戰鬥服，沒有任何人會懷疑她的戰鬥力。

西塞羅帶著眾人進入廚房，江徹打量了一圈，心中暗想，這地方比鳳凰號的廚房還要小一點兒，但看得出來是常常被使用的，所有用具都不再簇新，墻面上也殘留著油汙無法洗凈的痕跡。

“餓麽？”西塞羅問他們，“這是白鷺空間站的廚子柏葉，你們想吃什麽她都能做……”

“不做。”柏葉打斷了他的話，“我下班了。”

西塞羅看著她面前的辣椒油：“這是什麽？”

“私活，500馬賽幣可以買200克。”柏葉舀起一勺辣椒油遞到他面前，“這是Apple行星上原產的銀箔椒，試不試？”

西塞羅沈默片刻，聲音放軟了：“柏葉，我說過了，你賣得太貴。”

“銀箔椒這麽難采摘，不貴一點我覺得很對不起自己。”柏葉說，“再說你已經給了我廚房任何賣品自由定價的權利。”

“這個權利是達西從我這裏騙走的！”西塞羅難得地流露出了一絲惱怒。

林尼已經完全恢覆了平靜，他和所有人一樣，一面仔細傾聽西塞羅和他的緋聞對象爭執，一面同樣仔細地看著柏葉面前的那罐辣椒油。

那罐子又紅又黃的辣椒油裏，竟然摻夾著不少閃動的銀色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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