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長街花燈蜿蜒。

天上有月, 天幕星光依稀。

“糖瓜三文, 不甜不要錢——”

“糖葫蘆，喲——”

月色下，青年男女結伴出游, 商販的吆喝聲也此起彼伏，將這元宵節鬧得紅火。

桓一邊拿著糖葫蘆, 咬得哢吱哢吱，一邊東張西望, 直引來行人側目。

待他們看清是一個極美的女子時，那點不愉也拋到九霄雲外。

啪！

桓的肩膀被人猛地一拍。

“啊！”

被這忽然一嚇, 一口紅果卡在她的嗓子眼上，上不來也下不去。

“咳咳……”

啪！

她的背心又是被拍了下，那東西咕嚕一聲，從喉嚨滑了下去，才免去她窒息之苦。

桓瞪眼, 想要看罪魁禍首是誰，入目卻先是一片雪色。

她滿心的怒, 登時化作了喜。

“娘！”

桓一個飛撲，便抱住了眼前人，又蹭了蹭。

那模樣，活像個求抱抱求親親的雛兒。

然而……

好像手感有點不太對……

桓下意識揉了揉落在掌心中的軟肉。

娘的腰，有這麽細？

“好摸嗎？”

耳邊傳來清淺聲音，如清風拂過, 讓人不自覺就放松了心神。

桓下意識就想答好摸，卻猛然意識到什麽，嗖的一聲，從那軟軟的懷抱裏跳了出去，蹬蹬後退好幾步。

待看清自己抱住的究竟是誰，再看向那一旁輕按眉心，一臉無奈的女子，她的臉綠了，磕巴吐出一句。

“秦，秦姐姐……”

秦暮然眉頭輕挑，“好久不見，阿桓越來越漂亮了。”

“啊哈，是很久沒見了，秦姐姐看起來好像也挺好的哈。”

桓打著哈哈，看了眼她身邊眼觀鼻，鼻觀心的人，傳音道：“娘，你咋這麽慫了？”

易熠默了默，睜著眼睛說瞎話，“阿桓啊，久別重逢，阿然只是想你了而已。”

桓呵呵了。

想我？

騙鬼呢……

不就是不想我抱你嗎？

小氣！

從十二年前，秦暮然以孩童之身出現，她就再沒有近過娘親的身，全都被那人理所當然的占了去。

理由是小孩子才能求抱抱求親親……

凰明明是讓娘親好好體驗下帶雛兒的辛苦，為什麽遭殃的卻是自己。

說多了都是淚……

“今天怎麽就你自己？”

易熠牽住秦暮然的手，問道。

望著那十指緊牽的手，桓覺得自己的眼睛要瞎了，再聽那問話，她受到了十萬點暴擊。

你們這麽膩歪，有考慮過我這只單身狗的感受嗎？

秦暮然的目光，望向桓的身後，神情似笑非笑，“我好像看見凰了。”

“咦？”

桓一回頭，就知道自己被騙了。

那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哪裏有她想見到的人。

“你騙我！”

然而，那兩人卻不見了蹤影，氣得桓跺腳，“餵，你們兩個，還有沒有……”

人性兩個字尚未說出來，她卻忽然抖了下。

下意識側頭，便看見那放在心尖上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

冰雪容顏，赤衣似火。

她眨了眨眼……

本想問凰為何會來這裏，然而對方只是淡淡瞥來一眼，桓就慫了，很狗腿的將手中東西遞了過去。

“你吃。”

望著那咬了半截，上面還留著鮮明牙印的糖葫蘆，凰沈默了……

“你們真是一樣一樣，慫。”

耳邊傳來清淺笑聲，易熠轉頭，便對上一雙倒映月華的眸子。

那裏面，有她的影子。

她也笑了。

“可你喜歡啊。”

下一刻，她的臉被輕輕捏了下，聽得一句。

“讓我看看這臉皮，又厚了多少？”

易熠眨了眨眼，“摸出來了？”

“手感不錯。”

秦暮然似笑非笑，“養肥了，可以吃了。”

易熠默了。

這話聽起來很有歧義，她不信秦暮然不懂。

然而對方那純良無害的笑容，讓她只能自己咽了下去。

擡頭望向天上圓月，“啊，今天的月亮好大。”

這生硬的轉話題技能，讓她自己都汗顏，秦暮然卻沒有揭穿她，而是同樣仰頭看向那一輪銀盤。

街上游人如織，她們卻仿佛自成一個世界，隔開了這紛紛攘攘。

安靜得只有彼此。

不知何時，不知是哪裏，遙遙飄來一句。

“下雪了。”

細碎的雪花輕輕落下，停在微顫的睫毛上。

易熠眨了眨眼，那雪便化作冰涼的水珠。

下一刻，柔軟的手將它輕輕拂去，又遮住了自己的眼。

眼前一片黑暗，她卻很安心。

胸腔有什麽在跳動。

一下……一下……

那是漂泊了萬萬年的情，終於有了歸處。

有溫軟落在唇上，蜻蜓點水。

易熠睜開了眼，那一瞬間，她的眸子有星光劃過。

喧鬧聲又起。

停頓一霎的世界，再次轉動。

沒有人發現之前發生了什麽，更不會知道有兩個女子曾來過這裏，又消失不見。

“易熠。”

清淺氣息撩過耳邊，如輕風掠過，又留下幾分淺痕。

易熠擡眼，便對上秦暮然的眸子。

那裏面，無論何處何地，都只有自己。

安靜的深夜，溫暖的屋子，還有兩個人淺淺的呼吸聲。

不知是誰先靠近，氣息瞬間交纏。

升高的溫度，唇齒間的細細喘息，都被隔絕在那一方墻角中……

九重天上，天河浩蕩。

有風不知從何處吹來，吹皺一池河水。

畫中的影像便消失不見。

青龍回頭，便看見看見朱雀面無表情朝她走來。

生氣？

她的唇角一勾，剛要開口，卻聽見一句。

“閉嘴！”

青龍的笑意卻更深，慢悠悠開口，“你知我要說什麽？”

朱雀來到近前，看了她一眼，“總之不會是好話。”

“你真聰明。”

“……”

眼見朱雀啞然，青龍輕撫雲袖，作勢欲走。

下一瞬，她卻被攔住。

只見眼前人眉頭微蹙，“你可知如今妖魔界又蠢蠢欲動？”

青龍挑眉，“所以？”

朱雀微怔，一時竟是無話。

“千年前有條件退出戰局，就意味著四界早晚還有一戰。”

耳邊是天籟之音，卻是無情。

“沒了那些因果纏繞，只是純粹利益。那一戰，將會是至死方休。”

朱雀愕然，一擡眼，便對上青龍笑不至眼底的眸子。

然而也只是一瞬。

那笑意便漫至，如海浪，輕輕刷過沙灘。

“若真有那一天，我與你一起。”

“柳峰主，你讓你弟子下手輕點啊！哎呦餵！我的寶貝徒兒！”

靈宗天外峰，燈火輝煌。

隨著一道蒼老聲音落下，年輕男弟子被一位女弟子一劍挑在地上。

青衣女子眉眼間一點輕笑，“我可管不了。”

白胡子老頭捂住心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都是徒弟，咋差這麽多。”

“因為師父不一樣嘛。”

人群裏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頓時引起一陣哄笑，氣得老頭吹胡子瞪眼，“哪個小兔崽子說的，站出來！”

柳歸煙也笑，下一刻，她卻站了起來。

眨眼間，她出現在竹林裏。

有風吹過，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

林中，白衣女子背對她而站。

此時，她的周身，環繞著一層若隱若現的白光。

柳歸煙擡眼，只見上空不知何時，開始有雲聚集，遮住了星與月。

她的目光微凝。

這是……

渡劫？

顏雪霽回頭，她的神情沒有半分恐慌，反而一笑，“你來了。”

柳歸煙輕嘆，“是。”

話微頓，道：“大乘渡劫九死一生，你倒是不懼。”

顏雪霽擡眼，只見聚集的雲開始變黑，隱約有閃電出現。

她的手中出現長劍，劍體流光繚繞。

“若要成神，這是必經之路。”

柳歸煙靜靜望著她，半響，才開口，“這一天，來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顏雪霽側眸，一眼望來，似笑非笑。

“有目標在，當然要快。”

話音落下，雷電如約而至……

一夜過去。

雖是這樣說，但在極北荒原，卻還是黑夜。

這裏半年太陽不隕，另外半年，卻是太陽永不升起。

雪山之巔，寒風凜冽。

秦暮然遙望遠方。

明明風雪漫天，她的身上卻沒有半點雪片落下。

“在看什麽？”

身體被人從背後抱住，秦暮然沒有回頭，而是握住了那放在身前的雙手，輕聲問道：“你感覺到什麽了？”

肩膀被輕點了下。

一下，兩下……

毛茸茸的觸感蹭在耳邊，秦暮然有些想笑，卻是忍住，故作正經，“是什麽？”

“恭喜神界，賀喜神界，又多了一個預備生員唄……”

秦暮然睨了身後人一眼，“你這是什麽語氣？”

“沒什麽啊。”

易熠眨了眨眼，片刻，她又彎唇，露出皓白牙齒，標準八顆牙。

“恭喜小姨。”

這一次，秦暮然終於失笑。

易熠的心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成神是眾多修仙人一輩子目標，但真成為其中一人，面對的卻是更多束縛。

這對自由散漫的易熠，何嘗不是代價。

她轉頭，對上那雙淬銀的雙眼。

“當初為了贖你犯下的大錯，凰給了你兩個選擇。一是剝除神體，讓你成為凡人，回到現代社會。另一個就是終身守在極北荒原，只有正月才能出現在人間界。你為何選擇了後者？”

忍了這麽多年，秦暮然終於問了出來。

不是不知道答案，但就是想親耳聽見。

她看見那雙眼的主人，有一瞬間的迷怔，似是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

但也只是眨眼間。

天邊有極光躍起，絢爛無雙。

倒映在易熠的眸子中。

“因為，一百年太短啊。”

秦暮然想，她等了千萬萬年，聽到的最好聽的話，大概就是這句了。

百年太短，陪你永生。

作者有話要說： 正式完結，讓諸位等番外這麽久，合十，抱歉。

隔壁開了個存稿文案，但是並沒有文，正文什麽時候發表，我也不知道，可能會發表，也可能不會再出現。

生活終是高於寫文，願大家都過得比以前更好。

祝小天使正月十五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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