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金烏將墮

關燈
———金烏將墮———

就在小皇帝失蹤的消息終於捂不住了的時候,攝政王吳行帶著精兵重臣抵達了九回嶺,督辦搜尋事宜。

誰也沒想到,吳行看臉是個奸邪之輩,行事作風卻相當講究君臣綱紀,毫無謝懷或者謝懷他爹當年“去他娘的規矩”的風采。攝政王認為,皇帝雖然可以被他坑,但一定要有皇帝,但皇帝也一定不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自己。皇帝在他手裏丟了,那他也就完了——堪稱老實巴交。

也就在同一天,大和尚簡昉帶著師弟和黑店夥計們一路北上,切雲侯宿羽帶著皇帝藥罐子和皇帝小光頭一路向西而去。

吳譎不大好伺候,走幾步路就要嚷嚷腳疼讓抱,宿羽習慣性地要抱,每次都被謝懷寬宏大量地接過去往肩上一扛,邀功道:“侯爺,哥哥表現好吧?”

他對“哥哥”這個身份還挺沈迷,癖好十分變態。但也沒辦法,宿羽總不能告訴吳譎:這人就是我們大周的皇帝。

畢竟一來吳譎是個隨手坑人的主,二來謝懷現在這個癖好有點丟大周的臉。

宿羽平時對謝懷撒謊手到擒來,但那都是“我腿疼”、“我肚子餓”、“我被詐騙了你給我點錢”之類的小規模,從來沒有“我去了趟北濟皇宮把人家皇帝給拐了”這樣的陣仗。

一個謊言接一個謊言,徹底壓彎了小宿的腰,宿羽越來越覺得騎虎難下,只能等到了和闐之後好好幹活,來一票大的挽回君心了。

他絞盡腦汁想了半天,才假笑著給倆皇帝互相引薦:“小光啊,你聽說過我有個做貼身侍衛的義兄吧?就是他。來,跟我一起叫哥哥。”

“哥哥,這就是那個騙我玉鬼的小騙子——等、等等你先別拔劍!玉鬼被他同夥帶回和闐了,我得跟他走一趟。”

謝懷一挑長眉,宿羽連忙補充道:“我休假,我養傷,我有遠慮無近憂,我不著急回去!”

苦肉計假而有效,謝懷用大拇指蹭了一下薄唇,若有若無地打量了他一眼,破天荒地給自己放了假,“我護送你去。”

九回嶺向西十八裏,金烏將墮未墮,卡在山嶺之間,前方總算又出現一間驛館。

謝懷站住腳,好像吳譎是一包白薯似的,隨手往宿羽懷裏一扔,“我去開房,你拿會這個。”

切雲侯的大頭像貼得滿隴州都是,小宿再心大也拎得清,自己不能再拋頭露面了。

宿羽默默把一身雞屎味的吳譎接了過來,光頭白薯在他懷裏蹭了蹭,偷看著謝懷走遠了,小聲說:“朕明白了,不能給別人知道朕是皇帝。——可是我沒有玉鬼啊。”

宿羽面無表情,“我有。”

“哪呢?”他摸了摸宿羽的袖子,又摸摸腰帶,還要去摸胸口,小爪子被宿羽拍開了。

宿羽在地上蹭了蹭硌腳的靴子,“你沒見我走路有點瘸嗎?等到了和闐就不瘸了。”

小光頭楞了足足半天,終於震驚地大喝一聲,“你臭死了!”

話沒說完,斜刺裏冒出來一只手,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提上了肩。

謝懷拿著房間鑰匙,一手扛小光頭一手拉宿羽,一路把兩個人帶進驛站上了樓關上門,把吳譎往一桶熱水裏一扔,抱臂冷漠道:“你鼻炎還是腦炎,到底誰臭心裏沒數?自己洗澡洗衣服,明天還臭就把你剁了餡。”

吳譎正要反駁“我不會洗衣服”,謝懷又無情地補了一刀:“洗完澡吃飯,晚上自己睡,有事憋著,不許叫人。”

“……”

吳行看似蛇蠍心腸,但也沒敢讓他皇侄自己彎腰下手穿過靴子。小皇帝沒見過這種級別的心狠手辣,眼睛一擡,裏面迅速地有了亮閃閃的東西滾來滾去。

謝懷理都沒理,狠狠剜了他一眼,隨即一挑長眉,沖宿羽勾了勾手指,擡腳就去了隔壁。

宿羽掀袍子蹲下來,正想安慰桶裏浮浮沈沈白白胖胖的小光頭兩句,突然福至心靈地機靈了起來——謝懷最見不得人哭,不是無動於衷,估計是沒看見。

眼神又不好了,脾氣估計也上來了。

吳譎剛笨手笨腳地扒住木桶邊,打算跟宿羽撒個嬌,只見宿羽蹲都蹲下了,又突然站起來,甩下一句“聽我哥的”,轉身就出了門。

吳譎手一松,差點嗆死。

宿羽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只見謝懷連鞋都懶得脫,枕著小臂翹著腿仰在榻上,正望著天花板發呆。

每當精力不濟、或者著急上火時,他全身上下的二三百塊骨頭裏總有哪一塊悄沒聲兒地發出一個崩壞的信號,五感或者經脈就隨之又退化一點。

短時間看,他喝點藥睡一覺就能恢覆;但從長久看來,一次一次的崩壞日積月累,輕微的跡象被積攢成了顯而易見的江河日下,誰也不知道這副身體能不能撐到下一個昭和新年。

宿羽走到了跟前,他才聽見動靜,狹長貴氣的眼睛不帶情緒地掃了他一眼,指指桌子,“吃飯。”

桌上有面有菜有湯有餅,謝懷在邊地過得堪稱紙醉金迷。

宿羽試圖做一個解語花弄臣,拽著他的靴子,費勁巴拉地替他脫了下來,“你不吃嗎?”

謝懷仍然在發呆,“沒味。”

宿羽被這一句話弄得自己不想脫鞋了,把他往裏踹了踹,滾上了床,“我也覺得沒味,看著是不如禦膳房哈。你不在金陵吃香喝辣,怎麽跑出來微服私訪了?”

其實店家的手藝還行,色香味都有,鮮香的氣味在屋子裏飄來飄去。

宿羽突然感覺自己說錯了話。

謝懷以前滿大周跑著縱橫捭闔,現在當個破皇帝,只能成天在皇宮裏收拾爛攤子。沙場的霜天曉角似乎不是一個皇帝該向往的東西。

謝懷有好半晌沒說話,宿羽有點寒毛直豎,感覺他下一刻就要發火。

林頒洛和傅為說伴君如伴虎,其實宿羽覺得不然,若要說一言一行都生怕冒犯的話,天下有情人個個都是虎。愛是纏綿,但未必不是憂懼。

謝懷突然說:“擔心你。”

宿羽一時沒回過神來,“啊?我有什麽好擔心的?”

謝懷坐起來打了個悠長的呵欠,信手捏了捏宿羽的耳朵,“他娘的,還以為你那爪子讓北濟人腌鹹菜了,不是還在嗎,信怎麽越寫越短?”

宿羽的耳朵被揪著,整張臉歪著仰面朝天,楞楞地說:“你不是嫌我廢話多嗎?”

謝懷還沒放手,審犯人一般理直氣壯道:“嫌你怎麽了?我嫌你你就能少寫了嗎?”

“……”宿羽憋了一句“你是強盜吧”在喉嚨裏,千言萬語化成了一個字:“呸!”

謝懷漠然地接受了這句以下犯上,“啪”地拍開了宿羽的腦袋,手一擡,拉開了什麽東西。

宿羽低頭一看,魂飛魄散。

——謝懷拉開了他的腰帶!

不管他是要黑夜宣淫還是要檢查鳳體,下一步是不是要脫鞋了!宿羽並不忌諱被他看見傷口,但列位看官想一想看一看,臭鞋子裏有什麽!這還了得!

他的指節蹭過腰側,宿羽這次疼得真情實感,“嘶”了一聲,艱難地扯起嘴角,“你知道我找你是來幹嘛的嗎?”

謝懷翻了個白眼,“你除了陪.睡,找我還能有啥事?”

小宿自從九回嶺一凍開了葷之後,就一睡不可收拾,但懶得動依舊懶得動。所以陪.睡這事玄乎得很,也不知道是誰陪誰。

小宿點頭,“對對對,但我的目的並不單純。”

謝懷一點都不意外,說:“還有呢?”

宿羽可憐巴巴指了指腰,好像再多說一個字就要氣絕了,“我來賣個慘。前幾天被人踢了一腳,現在這個疼啊……”

謝懷繼續解他的腰帶,臉越來越黑,“給我看看。”

宿羽大呼小叫,殺豬似的嚎,“疼!真疼!騙你我就跟你姓!一碰就疼!我這都好幾天沒脫衣裳睡覺了!真疼啊!”

謝懷被他叫出了一腦門汗,總算把腰帶頭一扔,溜達下床,摸出銀筷子,夾了一筷子醬肉吃,“那侯爺打仗的時候受的傷怎麽回事?不換藥嗎?”

……換是換的,只不過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宿羽結巴道:“我、我這不是衛生習慣不好嗎。”

謝懷都要氣笑了,“你衛生習慣不好?越扯越淡,你怎麽不說我是昏君?”

宿羽蹭地坐了起來,壓低了聲音,“你還不是昏君?天子守國門,誰家天子跟你似的跑出來打劫黑店?臉呢?”

剛打劫了黑店的天子毫無羞恥之色,慢條斯理道:“嗬,在這等著我呢。還不是為了看你嗎?”

宿羽盤腿坐在床上點頭,“對啊,就在這等著你呢。還看我,你就是來督辦鐵業整改的吧?”

謝懷端起醬肉盤子來,就著小酒吃肉,一點愧疚心都沒有,“順便看你。”

宿羽把酒杯搶走,“鐵業那麽大的事兒你不管,來找我幹嘛?”

謝懷大言不慚,嚼著醬肉,拿筷子尖戳空氣,“我還能全管了嗎?大會小會秘會開了一千八百場,有條令有法規有策略,他們照著計劃書走走也就搞定九成半了,還指望我親自念經?累死我得了。”

這倒是真的。

謝懷這一年半來幹的事頗有點愧對先人,先是不要命似的把黎家為首的世家打壓了下去,徹底踹瘸了自己的一條腿,緊接著,在朝中無人可用的局面下,仗著軍權在手,他大搖大擺地實行了科舉分科、士子分行。駢四儷六寫得漂亮再也沒用,各行人辦各行事,農耕的歷法用不著寫酸詩的糊塗蛋撥算盤,收錄民歌的樂府也不許被道學家打折腿跪著走。

除此之外,提六部、分君權,謝懷把大周的制度改到有事沒事就開會,大事小事都讓專業的人來拍板,事無巨細地把另一條腿的血肉骨骼生造了出來——總之就是讓下一個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說話再也不好使,而且必須張著倆耳朵、硬著頭皮聽一輩子民生疾苦的真相。

可見他爹給他的陰影真不小,他也真是個謝家人。

宿羽自從看出他轉了性,就經常抱著被子傻樂打滾,非常樂觀地感覺不出三五年,謝懷就能告老退堂,跟他滿世界仗劍行俠去。

所以謝懷一提這一茬,他立馬咧著嘴傻笑了一下,“謝懷。”

謝懷吃完一碟子醬肉,胃口也開了,竟然不計前嫌地夾起一塊烙餅,“放。”

宿羽醞釀這句話醞釀得自己頭皮發麻,珍之重之地小聲說:“你真好。”

他有時候挺矯情,但謝懷毫不領情,啃了口烙餅,輕蔑道:“這還用你說?”

宿羽小心翼翼脫下靴子,用目光安慰了一下躺在鞋底哭叫的玉鬼,把鞋子塞進了床底下,然後他拍拍床單,“想睡我嗎?”

謝懷站著吃烙餅,回答他:“一般想。”

“一般想”算是說得客氣了,他那張從來都恃好看而驕的臉上寫著“很不想”。

宿羽恃寵而懶太久了,非常明白癥結所在,很大方地說:“我自己動。”

說時遲那時快,筷子和烙餅被迅速拋棄,謝懷像閃電一樣擦手脫鞋上床,“哥哥來了!”

肩窩被他的手指一推,宿羽順勢陷進了松軟的被子裏。

謝懷拿拇指蹭了蹭他額頭上的紅印,宿羽縮了縮,“都怪你,在九回嶺破相了。”

那根拇指移開了,謝懷沒追究這種細枝末節,笑說:“那沒辦法,哥哥得對你負責啊。”

宿羽當年也是有哥哥的人,一時眼前奔騰過了十幾句臟話,一閉眼,索性豁出去臉不要了,“哥哥,你不要罵我,我好難受。我給你脫衣服好不好?”

眼見謝懷深吸了一口氣,他稍微欠起身,拉開謝懷的腰帶,又解開謝懷的領子,一邊給謝懷美味的的大胸窄腰奉獻了一個“嘖”,一邊讚美俠客裝束真是江湖慷慨的饋贈。

皇帝的服制覆雜得逆天而行,絳子玉帶外袍中衣裏三層外三層。宿羽幹別的都還算手巧,解衣服絕對是他的死穴,光解開謝懷那身衣裳就得花小半個時辰,宿羽經常感覺自己是個拆包的工人,幹活幹得滿頭大汗,拆包日當午,汗滴心裏苦。

宿羽在這神飛天外,謝懷的腦子也沒閑著。

視野耳際的嗡鳴搖晃一刻不停,但眼前的年輕人註視著他,漆黑的瞳仁濕漉漉的,像一只跑錯了山林的鹿,有無數赤子情話將言未言,是震蕩人世中的巋然之山、有定之海。

他忍不住碰了一下那片柔軟淡紅的嘴唇,俯下身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誇我開車不河蟹車技更出眾的潛臺詞是什麽!【超市門口的購物車,空空蕩蕩啥也沒有

and收藏249!我看誰要做這個250(沒有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