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九回腸

關燈
九回嶺上終日冰封,坡陡地滑,一行人又是下馬步行。

劉副校尉年紀都快五十了,走兩步就喘口氣,揮揮手,“歇會兒。”

押送馬沙的有十幾個人,是劉副校尉自己的人——因為這活沒人願意幹。

馬沙畢竟是昔日同袍,要把同袍押到九回嶺上掛起來,大家想想都覺得壓力很大。全營人推三阻四,最後還是劉副校尉擺擺手,“你們都跟我去。”

這幫人走了一路,越近九回嶺就越沈默,其實巴不得這句話,當即有人盤腿一坐,掏出酒壺喝了口酒,然後遞給下首的人,就這麽一路傳到了劉副校尉手裏。

劉副校尉知道自己脾氣就那樣,也怕自己喝多了打閨女揍兒子,所以平時不喝酒,這時卻猶豫了一下,也接過去抿了一口,然後遞到被綁著手的馬沙面前,“張嘴。”

馬沙喝了一口,轉臉面向南邊。

刑訊他的人是李存年的副手,大概也是念在同袍情分上,許諾他只要招供,就跟李存年求個情,別對他那一家子趕盡殺絕。

也算是以命換命。

馬沙覺得自己窩窩囊囊的,但總體來說是個爺們,雖然到死了還想看看梁州。

劉副校尉說:“再喝點。”

馬沙垂下淤青的眼睛,強自笑道:“劉叔,你替我跟宿羽說一聲,讓他別摳門了。他偷偷摸摸攢那錢沒用,三兒那德性壓根娶不著老婆,我老婆也不用他管,我其實壓根就……”

劉副校尉手裏的酒壺晃了晃,馬沙突然直了眼,隨即破天荒地機靈了一把,仰脖子喝酒,同時手心一涼,落進了小小的一片碎刀刃。

劉副校尉收回酒壺,“知道了。劉叔看著辦,你也看著辦。”

酒壺傳回去,一行人拍拍屁股起身,繼續向烽火臺磨蹭而去。

烽火臺地處險要,是在九回嶺最高的一處山尖上。站在臺上,能瞭望到整個隴州,向北望,更是將小半個北濟都收入眼中。

有個小兵沈默著把馬沙綁在了烽火臺上,問道:“副校尉,這樣行了嗎?”

劉副校尉瞟了一眼,“行了,走吧。不想做夢,就別回頭。”

沒人敢看馬沙,各自低著頭上馬離開。風聲漸緊,烏雲越來越沈,有人說:“要下雪了。”

話音落地,真的就有一片雪花晃晃悠悠地落了下來。

方才綁了馬沙的那個小兵雖然也怕做夢,但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一看之下,立即高呼出聲:“副校尉!你看!”

劉副校尉心一沈,猛然回頭,“不是說讓你們別——”

話音停在一半,只見風雪盡頭,山與天交際處的雪白長線緩緩地漫上一片漆黑。

——北濟人!

士兵們當即便要撥馬迎擊,又礙於領帥在場,有人催道:“副校尉!”

劉副校尉心中一片混亂。謝懷走後,隴州營中一片混亂,但他多有留意,知道何耿之死另有內情,那麽,馬沙的身份也該另當別論,想必是奸細另有其人,用馬沙來轉移視線。但李存年心意已決,所以他才會出此下策。

但為什麽北濟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他還沒來得及想通其中關竅,那片黑色已經漫到了烽火臺下。馬沙還沒來得及割開綁縛,當即不安地扭動了一下。

來不及多想,劉副校尉當即撥馬向烽火臺沖去,大喊道:“慢著!”

前方北濟軍陣已湧到了烽火臺之下,圍住了馬沙,為首之人舉起手中紅纓槍,即將紮下——

冷風灌入肺腑,灌得劉副校尉的心底一陣不安的冰涼。

只聽身後不遠處的風雪中傳來一陣緊促的斬風之聲,一柄豁了口的長刀飛旋而過,精準如箭矢一般猛地釘入那片漆黑之中,釘出了一片人仰馬翻的混亂,騎兵陣的攻勢為之一緩。

身後山嶺上一片雪光晶瑩,一個黑點驀地沖了上來,疾馳而近,擲出了長刀,略一收勢,在嶺上稍微一緊馬韁。他揚起頭來,五官被上下明光交映,越發顯得漆黑雪白淡紅的顏色都分外鮮明奪目,卻沒有一絲多餘表情。

士兵們拍馬趕過來,有人驚訝道:“宿羽?!”

宿羽來不及答應,甩了甩發燙的手,立即縱馬前奔,經過劉副校尉時一錯手抽出了掛在馬背上的長刀,徑直沖向烽火臺,“老馬!”

馬沙隱隱約約驚喜地回了一聲:“頭兒!你咋來啦!你可快點啊!可凍死我啦!”

宿羽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回事,就像被某人感染了大尾巴狼的特質,居然在這個關口上被硬生生逗笑了,立即一斂笑容,持刀砍入軍陣,鏗鏗鏘鏘一陣劈砍,直砍到烽火臺下,喘著粗氣向著繩索一刀劈下,喝道:“上馬!”

馬沙手軟腳軟,動作卻不含糊,立即翻上馬背坐在他身後,替他一夾馬腹,“撤啊!”

宿羽掃了一眼劉副校尉帶的人,又掃了一眼看似不多的北濟人,覺得兩相一對比,簡直如同蚍蜉撼樹,擡手示意道:“撤。”

十幾人小隊疾速後撤,在雪原上踏出一片紛亂腳步。越來越多的北濟騎兵自四面八方湧出,宿羽率隊抵達另一個山坳,只見前方山坳中竟也漫出一線漆黑騎兵陣。

這是合圍?

宿羽轉完這個念頭,便輕輕一哂。

北濟人仗著兵強馬壯,其實不大在戰術戰法上用心,往往是一味盲打,偏偏他們對此十分得意,但大周人也沒什麽話好說——手裏握著千百本兵書,還是打不過人家。

合圍越拉越緊,宿羽橫刀“當啷”一聲格住了刺向他的一刀,幾乎有鐵劍火花湧入眼眶。

一擊未成,四下便有更多刀劍憑空斬下,攻勢淩厲,越來越密集,長刀尖倏地向他脖子送來。

眼看避無可避,宿羽神情一凜,平直的腰倏地向後彎折下去。馬沙差點被他壓進馬肚子裏去,卻憋回了一聲驚叫,只見閃著寒光的刀尖從宿羽的鼻尖擦過,好險才沒把那尖尖的鼻頭削下來。

同時,宿羽擡手一夾,左手兩指捏住了劃過鼻尖的刀刃,猛力向自己一拉。

這種打法見所未見,騎兵不甘心丟掉兵器,直被帶到宿羽跟前,一路被帶一路拼死向後掙紮。宿羽卻又突然猛一使力,繃直起了腰,將手中長刀信手送出,以一個匪夷所思的角度卡上了對方的咽喉。

同時,宿羽把左手倏地一松,那騎兵帶著慣性向後倒去,把自己人的陣列活活摔開了一道凹陷。

馬沙牙酸地“嘶”了一聲。

劉副校尉大吼道:“過啊!”

士兵們縱馬魚貫而出,宿羽催馬上前,彎腰一撈,將一柄馬刀撈在手中掂了掂,遞給馬沙。

這倒是沒料到。馬沙將信將疑地摸了摸刀柄,“……給我?他們可說我是奸細啊……”

宿羽轉回半張臉來,“那你是嗎?”

馬沙把腦袋搖成撥浪鼓,“我不是!我那是屈打成招的好不!”

……宿羽心想,他還挺光榮?我怎麽就帶出了這樣的兵?

宿羽轉回頭去,手起刀落劈開兩個騎兵,“你不是,那不就行了。”

馬沙自認不啰嗦,此時卻也忍不住多問幾句,“頭兒,你信我?為什麽啊?”

宿羽似乎覺得這話問得好笑,搖搖頭,笑道:“咱們是兄弟啊。”

馬沙頓了半晌,突然“切”的一聲:“不好意思,我們老馬家九代單傳,沒你這號破落戶!”

劉副校尉跑到了合圍圈之外,又回過頭來,“快走啊!”

宿羽這裏兩人一騎還困在合圍之內,北濟騎兵的攻勢仿若春生潮水,一波一波,有節奏有間隙,將那兩人圍得嚴嚴實實。方才綁馬沙的小兵還惦記著這裏,一見情勢危殆,索性撥馬返了回來。

宿羽見他回來,覺得十分沒必要,吼道:“走啊!”

那小兵眼下是滿心的愧疚,當即什麽都聽不見,縱馬躍過一道河溝,馬蹄撞上堅冰,“砰砰”幾聲,隨即他抓了個空檔,一劍埋入了騎兵的後頸。

那騎兵難以置信地試圖回頭,被迎面沖來的馬沙一刀撩下了馬去。

小兵就差要一叉腰,當即興奮道:“死了!”

他是今年剛來的新兵,居然一鼓作氣砍了個北濟人,當下士氣大振,不少人要撥馬回來參戰。劉副校尉沒好氣地吼:“都給我下山!”

沒等他說完,馬沙突然長長出了一口氣,“來不及了。”

劉副校尉和自己的兵同時回過頭去,只見剩下的北濟殘兵重新拉起合圍網,密密匝匝地將他們圈了起來。

如果說剛才的陣勢還有偶然,現在來看,幾乎是可以確鑿肯定了——仿佛在一夕之間,北濟人學會了排兵布陣,兵法已經不在大周之下。

這不像北濟以往的攻擊,更像早有預備的捕殺。

可是,捕殺一支小隊,有什麽意義呢?

心底的不安越來越濃,宿羽低聲說:“劉叔,有援兵嗎?”

像是在響應他的問話,北濟包圍圈之外的九回嶺至高處緩緩步出一匹高大得驚人的戰馬,馬上人也高大得令人過目難忘,見過的人都會脫口而出他的名字——哪怕是見過他的屍體。

小兵低叫一聲:“……何耿?他沒死?”

劉副校尉像是在想什麽事,半晌才頗慘淡地搖了搖頭,“原來是……小宿,不會有援兵了。”

宿羽猛地一震,心中升騰起不祥的預感,厲聲問道:“原來是,是什麽?”

劉副校尉閉了閉眼,像是蒙受了什麽屈辱一般,低聲說:“是李將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