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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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羽跟得氣喘籲籲,謝懷卻沒有要停腳的意思,一口氣走到了攝山山頂上。

宿羽喘了好幾口氣,才問:“殿下知道了?”

謝懷臉色蒼白,就這麽出神,只看滿城的明滅燈火,壓根沒聽他說話。

又過了好半天,謝懷突然回過頭來,連珠炮似地質問:“誰攛掇你去巡防營的?你能不能聽我的一次?老二跟你說什麽了?”

宿羽不說話。

謝懷說:“說我換人如翻書?說我欺男霸女?宿羽,這些事,如果你想知道,盡可以來問我!”

宿羽輕聲說:“殿下,我不想知道。”

這個回答倒是沒想到。謝懷躁郁無比,耙了一下頭發,啞聲說:“宿羽。”

宿羽“嗯”了一聲,等了許久,謝懷也不曾說話。

他只好又問:“殿下?”

年輕人單純明凈的目光熾熱得近乎發燙,謝懷喉嚨口一沖,只覺得頭頂的那根弦越繃越緊。

謝懷索性伸手捏住了宿羽的後頸,就這麽強制似地說:“是不是這幾天嚇著你了?是因為我著急,現在我跟你道歉。是因為我對你的心意,沒有一絲一毫是假的。你知不知道?”

從那天晚上謝懷把宿羽團吧團吧摟著睡覺時開始,宿羽就發覺謝懷的體溫比常人高一些。宿羽怕冷,所以謝懷這一點格外招人喜歡。

現在,謝懷的手鉗著他的後頸,活像一根火鉗子。

宿羽駭然笑了笑,“殿下是什麽樣的人,我比殿下更清楚。”

謝懷還沒接話,宿羽已經一轉身,面向山下萬千燈火。

宿羽淡靜的的目光平視遠方某一點,聲線無比平穩,“大周風雨縱橫,長此以往,必遭傾覆,殿下比我明白。”

“‘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既然如此,殿下想要什麽樣的盛世,便需親手開辟出來。殿下有文韜武略,只缺一件東西。”

不知道是哪句話戳中了軟肋,謝懷輕聲問:“是什麽?”

宿羽回答:“一把刀。”

叢山之下,便是萬家燈火,視線被風吹動,明暗亮光如同旌旗,獵獵飄蕩。

謝懷從久遠的記憶裏揪出了三兩個字,又丟掉了,只是挑起唇角,近乎嘲諷地笑了,“一把刀?什麽樣的刀?”

宿羽翻起袍子,長身跪下,“不管殿下要什麽樣的刀,宿羽都願意去做。人生碌碌有限,凡者窮盡一生,不過可以超逾二三跬步。而宿羽何德何能,竟然能夠有望河清之世?不管殿下是要斬盡外賊,還是要洗清河山,我都——”

謝懷猛地傾身,揪著宿羽的領子把他提了過來,咬著牙警告他:“都是謊話!宿羽,誰騙我都行,你不許!”

宿羽的臉上沒有一點表情,近乎空洞,“……殿下,那我要怎麽辦呢。”

謝懷慢慢地松開手,雙手捧住宿羽的臉頰,說話終於慢下來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說什麽了?我都可以解釋。我從前荒唐,不指望世人裝瞎,但我從來沒有用過齷齪手段。我花心,但是也沒有三心二意過。那些……那些人現在都是好好的,我也沒有搞出過人命……宿羽,你別怕我,行嗎?”

宿羽掙不開他的手,只好閉上眼睛。

夜色又深又沈,謝懷看不清宿羽的臉,但只看見宿羽眼裏那簇火苗噗地熄滅了。

謝懷突然心裏一抽。

五六年來,他第一次為自己的荒唐後悔。

國難與家禍鋪天蓋地而來,“生而有限”四個字為時過早地籠罩在頭頂。他想要溫暖的軀體,想要反擊北濟的希望,想要和陰刻無情的皇父反目成仇。

他討厭搖尾乞憐,他想要的所有東西,都希望被他自己攫在手心。

所以,不管是那些伴侶,還是虎賁軍,還是惡名,所有的東西都一樣,他想要,便去拿,僅此而已。

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真的會遇見宿羽。

宿羽的眼睛又清又亮,裏面只配盛著草原上空緩慢飄過的雲的倒影。

這個單純的年輕人或許真的喜歡信中的人,但是只有潔凈長久的愛情才能與他相配。

而謝懷呢?他剛才居然當著宿羽的面說“我多好,我都沒有搞出過人命,你有什麽理由不跟著我?”

宿羽可能會跟著他,但是,然後呢?

謝懷覺得自己是個人渣。

他松開了手,輕聲說:“傻孩子。”

“你想要什麽,大可以直接說。若你想要走,我便放你走。你不需要這樣。”

宿羽在他面前,不需要遮掩真心。

宿羽不知為什麽,拿袖子擦了把臉,聲線仍舊鎮定,“殿下,宿羽生於亂世,沒有見過一個好世道,但殿下一定可以做得到。宿羽願棄身鋒刃,為殿下斬殺一切魑魅魍魎。即便毀天滅地、葬身江海——”

“行了。”

謝懷的手居高臨下地按上了宿羽的發頂,忙亂地揉了一把,聲線中隱含著一絲苦澀。

“別學旁人說謊,你學不像。”

宿羽仰起臉,在黑暗中註視謝懷的側臉。棲霞寺的燈光一顆一顆,都像砂礫和星星,跳上墻又跳下來,吵吵鬧鬧地落在謝懷臉上,勾勒出瘦削淡漠的曲線。

謝懷不知道聽進去了沒有,把很久之前說過的話又重覆了一遍,像在跟自己確認,“我對你,沒有假意,也沒有假話。宿羽,你說了這麽多,只不過是想離開我罷了。”

謝懷可真是聰明得窩心。

但有一件事不對,宿羽一個字都沒有說謊。

他有改變世界的野心,可是他不是謝懷。

謝懷這樣出色的人,一定可以親手生造出一個嶄新的世界。

宿羽一絲不茍地拜倒下去,額頭貼上了冰涼的泥土。

“謝殿下成全。”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站起來時,四顧無人,月已上中天。

次日,宿羽卷起一個小包袱,去巡防營報到。

皇帝病危的消息一天三次傳出王城,真假未知。總之,除了年紀最小的謝鸞,其他人都一天三四趟地進宮探望。

虎賁軍和巡防營群龍無首守在城外大營,金陵城中流言蜚語盛行,有的說懷王要逼宮,有的說皇帝要立太子,甚至還有的說皇後要垂簾聽政。

三天之後,又出了一件大事——皇帝削去了袁謁手中最後的一點兵權,將昔日王佐之才徹底斬斷了臂膀。

袁境之不服,拼死上諫。

袁公把六女兒用馬鞭一捆,帶著數名家人親信離開金陵,返回南境。

時代更疊般的陰雲籠罩在金陵上空,數千士子志者湧到攝山山道之上,白衣冠以相送。

送的是袁公,也是當年盛世之不再。千杯濁酒,灑給玉石同碎、滄海橫流。

又過了一天,謝疆難得回府,沒過一刻鐘,忙成了陀螺的謝懷就得了消息拍馬來了。

謝疆這裏一向清凈,連點人氣都沒有,只擡擡頭,“大哥,稀客。喝點什麽?你那身子別喝酒了。”

謝懷的日子過得火燒眉毛,每天都想罵人,“廢話怎麽那麽多?!”

謝疆繼續翻藥盒子,“大哥,以前你抄家抄出來的那種藥丸,還有沒有?”

金陵頭一號天煞孤星抄家抄多了,一時可能沒想起來是哪一家,一臉做作的茫然,“……你說哪種?”

“吃了可以裝死的那種。”

謝懷砰地拍桌子,“怎麽你也……作什麽妖!”

謝疆若有所思,“朋友家的小妾想溜號,我就想起來這個藥了。”

謝懷又是一拍桌子,“朋友和小妾你選擇幫小妾?媽的什麽玩意兒。回頭讓福伯給你送來。說正事。”

“大哥還有正事?”

謝懷還沒緩過來,喘著氣,“閉嘴,聽我說。宿羽在你手下?”

謝疆想了想,“隱約仿佛大概是來了這麽一號人。”

謝懷點點頭,這就打算起身走了,“替我看著。如果我有什麽事,你也把他看好了,讓他別亂跑,原地等著,聽懂沒?”

謝疆總算認真了,“如果你有什麽事?你有什麽事?”

這顆陀螺把問句全當耳旁風,一邊轉著走一邊轉頭叮囑,“聽見了沒有!”

謝疆等他轉出去了,才搖了搖頭,輕聲說:“我犯得著嗎。”

宿羽進巡防營的第七天,挑了一只大碗,舀了滿滿的一碗菜,就著大鍋菜吃饅頭。

他用饅頭刮著菜湯吃得幹幹凈凈,又和小兵開了句玩笑,捧著碗走回了寢間。

捧起碗對著光比一比,碗底似乎有些太過厚實,碗邊上的黑釉粗糙得成了獨特的曲線。

宿羽把碗在窗下“砰”地一磕,白瓷應聲而碎。

他撥開碎片,從碎片中央撿出了一顆白蠟包裹的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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