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無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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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墻斷得七七八八,還沒人腿高,裏裏外外都透著荒涼。

城墻下,小木屋內外一片寂靜,間或飄過幾段尷尬的烏鴉叫,隨即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剁菜聲。

宿羽一邊淚花盈盈地剁大蔥,一邊心想,如果有來生,他一定不要見義勇為!

上次,他見義勇為從山上撿回來個腦子灌漿糊、撞到了自己人刀口上的逃兵,結果沒能碰上知恩圖報,反而是實打實的遇人不淑。

此人與他八字不合,能把任何事都搞得雞飛狗跳,短短一個月,宿羽已經有了家破人亡的跡象。

宿羽越想越委屈,抹了一把被辣出來的眼淚,索性把菜刀“咚”地往砧板上一丟。

屋裏另外的一人一狗不敢無動於衷,一個虎軀一震,一個狗軀一震。

那個“人”實在是頂不住這種隱形的壓力,猶豫著開了口,“小宿羽啊,你的寶貝狗崽子這不是自己摸回來了嗎……”

狗崽子似有所感,立即搖起了黑成一坨的白毛尾巴。

宿羽全當沒看見狗子撒嬌,又是“咚”的一刀砸下去,同時咬牙切齒道:“阿顧,你自己說,我讓你去掰顆包菜,你活活掰了五趟,掰回來了嗎?掰回來的是什麽?”

阿顧硬著頭皮掰手指回憶新學到的詞,“番薯秧子,蘿蔔秧子,茄子葉子,南瓜葉子,黃花菜……?”

宿羽簡直要氣瘋了,“你多大了?你真的連包菜都不認識?”

阿顧誠懇地搖頭,“真的不認識。”

——要不要臉!不可理喻!

宿羽盯著阿顧,心裏盼著眼神可以凝成實體化成利劍劈死阿顧。

後者坐在床沿上,理直氣壯、不明就裏地和他對視,顯然並不覺得有錯。

平心而論,阿顧長得很好看,甚至是過分好看。成年男子的五官犀利分明以至桀驁矜貴,偏偏配上了一雙拈花惹草的眉眼,眼尾斜飛,眼皮深刻的褶皺上光澤儼然,像是桃花眼,偏偏又帶點丹鳳。不說話的時候,長眉總是微微蹙著,是明月隱雪,風落金陵——總而言之,一看就是個紈絝。

不過,好看又不能當飯吃,尤其在草原上,連姑娘們都講究功夫講究蠻力,反正最沒用的就是臉。

所以,宿羽不吃這套。

眼見阿顧的拈花惹草眼又瞇起來了,不吃這套的宿羽又是惡狠狠地一砸菜刀,“胡說!你就是逃避幹活!”

宿羽完全不能理解,怎麽會有人這麽氣人呢?

當時,阿顧胸口被□□撕出了一個大口子,養了半個月才能下床。

起初,他還試過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試圖在宿羽的照料下當一個美貌而無用的大爺,結果險些被宿羽辣手摧花丟出去餵了野狼,現在也只好老老實實地遛狗掰菜了。

雖然幹活的水平非常令人側目,但阿顧厲害就厲害在不怕死,勇敢地跟宿羽講道理:“小宿羽,其實我也沒有少幹活的。”

宿羽抱臂,冷笑一聲,“你幹啥了你?!”

阿顧說:“我遛狗了,我每天遛狗。你的破狗崽子每天天不亮就扒床沿,是誰迎著寒冷的月光出門遛破狗的?是我。”

破狗,真的是破狗,對衣食父母宿羽愛答不理,對吃幹飯的阿顧卻是百般遷就,顯得十分高攀不起。

宿羽越想越是氣不打一處來,頂著滿眼淚水控訴:“你遛狗你厲害,那你今天怎麽還給我遛丟了呢?!”又指著在土裏滾得毛色難辨的小狗,“——你!不許認賊作父!”

小狗崽子不知道聽懂了沒有,反正骨氣是沒有的,吐著粉紅色的小舌頭,眼睛亮晶晶地搖著尾巴往阿顧身上撲,意思可能是給我吃點好吃的。

阿顧頗嫌棄地揮手,“邊去邊去,你臟死了,別碰我。萬一弄臟了我的衣裳,你阿媽又不給洗,還得我自己洗,大冷天的洗衣服多扯淡,是吧?狗子他阿媽。”

……這簡直是有預謀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宿羽這個人其實話很少,畢竟他成天守著荒廢的舊城墻,平時最多也就能跟狗說說話。二線守軍的年輕人們都是這樣,各自養條狗,放在腳底下當兒子,少年心事都和烙餅幹糧一起餵了狗。

但宿羽有一點跟旁人不一樣,他寫信,寫了很多年了。

他被流放到草原之前,曾經遇到過一個人。他隔三差五地寄過去一封信,那個人也隔三差五地回他一封信。

看完每一封信,他都展平折好藏起來,大氣都舍不得出一口——除了這次。

昨天,他剛取回信來,還沒舍得拆,就著急忙慌地把外衫一脫,生火做飯餵嗷嗷待哺的阿顧和小狗——結果,就是能碰上阿顧這樣的缺心眼兒。

當時宿羽擦著汗一回頭,就見阿顧站在一木盆的水裏,水裏泡著衣服。

阿顧挽著褲腳,露出筋骨線條流暢的小腿,一邊哆嗦一邊踩衣服,“我還給你洗衣服呢,我對你好吧?水可真冷啊,我都踩好久了,我要是個姑娘,這就凍得生不出兒子了……”

宿羽哆嗦著伸出一根手指,聲音很飄忽,“給、給我洗……衣、衣服?”

阿顧點頭,“是啊!我對你好吧?晚上有手把肉吃嗎?”

宿羽撲過去搶救衣服,“……吃你個笨蛋腦袋!”

時隔一天,此事再次被提起,宿羽和大蔥相對無言,惟有淚千行。

宿羽眼淚汪汪,放棄講道理,老老實實切蔥,菜刀舞成大寶劍,淩厲光影在砧板上飛旋。

阿顧又在身後問:“吃什麽啊?有手把肉嗎?”

宿羽沈默著搖搖頭。

大周國運不濟,邊境一天兩趟起戰火,當兵的活著就不容易了,還吃什麽手把肉,這個破紈絝對邊關將士的生活水準是不是有什麽誤解?

阿顧沒話說了。

從背影看,宿羽這個年輕人是瘦伶伶的一條,窄腰一小把,長腿一大雙。隔著三四層衣服,都能看見肩胛骨撐起兩條曲線,就像青草葉子一樣輕輕擺動。

白凈的後頸之上是圓圓的後腦勺,捆頭發的灰藍布條隨著切菜的動作一擺一擺,顯得十分幼稚和隱忍,合在一起就是委屈。

阿顧終於良心發現,訕訕推開牛皮糖狗崽子,走上前去,站在委屈身後,欣賞委屈本人切蔥。

宿羽的小日子確實過得一般,大蔥包菜蘿蔔茄子,就這幾樣菜來回吃——再加上宿羽水平有限,吃得更是十分簡樸。

阿顧心想,等他養好傷、回了金陵,得托人給宿羽送點錢。

不,草原上用錢能買著的東西也不多,還是得送東西。

嶺南的鮮果幹貨,蘇杭的明前新茶,絳州的烏玦墨錠……

宿羽一邊低頭切蔥,一邊慢半拍地回答:“吃烙餅。”

十天裏有八天半吃烙餅,阿顧從腸胃深處裏本能地發出呼喊,“……又吃烙餅?!”

宿羽沒想到阿顧就站在自己身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半個人都本能地往前一躲。

與此同時,阿顧的大吼起來,“不是說了讓你看刀看刀嗎怎麽不看!”

宿羽又嚇得一哆嗦,“……”

真的,他和阿顧就是八字不合。

宿羽認命地舉起來手指頭,指尖被他自己哆嗦出一個大血口子,正汩汩冒出鮮紅的血珠,順著手指頭蜿蜒流到了手腕。

宿羽的聲音倒是很冷靜,很咄咄逼人,“阿顧,你什麽時候說看刀了?”

阿顧:“……剛才。”

宿羽:“你要是不說,就好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所以,你為什麽要說。”

阿顧正要說話,宿羽把沾滿烈士鮮血的手一豎,示意他打住,別廢話,他不想聽。

阿顧訥訥後退幾步,在墻角蹲下,把聞到了血味興奮不安的狗崽子往地上一摁,捏住了不停哼唧的狗嘴。

沈默的一人一狗蹲在墻角,看著宿羽大馬金刀地乍著一只手,單手搟面餅、單手下油鍋、單手翻烙餅,單手出鍋。

一人一狗對視一眼,彼此都覺得對方跟自己想法相通——兩只手都做得那麽將就,一只手做的,得多難吃啊?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緊臟害pia!激動跑圈!

老朋友們我可想死你們啦!

新朋友們要不要先去隔壁看看《港島雙驕失戀史》啊!my前男友超可愛的!

不管是新朋友老朋友,看文愉快啦!等我搞完更新給你們發紅包啦!

還有是誰還沒看文就先收藏了啊!你們咋這麽好,請宿小將軍烙大餅給你們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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