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8章 野心勃勃 (19)

關燈
上他就成了,他不願意,我也有法子讓他願意。”

她早就派人再打聽過這個柳秀才的情況,這是十多年來第一個能讓公主臉紅的男人,她綁也要綁到苗疆去。

再讓公主這麽墨跡,她變成老婦人的時候都找不到一個男人睡。

至於睡了以後,她家公主要是不喜歡那個柳秀才,大不了,她想法子把那個男人收拾掉就行了。

猛獁看了眼她手裏的瓶子,瞬間瞪大了眼:“桃花情人蠱!你打算……。”

“噓!”瑪娜朝猛獁搖搖手指,露出個堪稱奸詐的笑容來:“漢人不是說了麽,兵不厭詐。”

只是這時候的瑪娜哪裏知道,漢人還有一句話叫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待她知道的時候,只有目瞪口呆,後悔莫及。

……

這日夜裏,北方呼嘯,冷得人直發抖。

柳秀才教完了念兒,正準備打道回府,九簪也幫他拿起東西準備送人:“先生好走。”

柳秀才看著她手裏的披風,微微挑眉:“這是……。”

九簪看了看寒風呼嘯的窗外:“外頭雪大了,先生穿著太單薄,仔細不要著涼。”

她也沒有多想,順手就替他披上。

只是她這麽一擡手,才覺得面前的單薄書生竟比她高了足足一個頭,觸碰到對方的肩頭也才感覺原來對方的肩頭如此寬厚。

那松垮垮的褂子下的男子身形竟全不如看見的那般骨瘦如柴,倒是……體魄頗為結實。

這種極為親近的距離,忽然讓九簪莫名地覺得氣氛有些詭異起來,秀才低頭的時候,呼吸正好如羽毛一般掠過她的發鬢,有一種近乎撩撥的意味。

尤其是對方專註地看著她系繩子,讓她有些心慌意亂,幾乎將繩子系做一團。

到底這麽多年,都沒有再與一個男子這般親近過。

而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她與這酸腐秀才竟能如此不避嫌地站得如此親近了?

好不容易,她終於幹完了手中的活兒。

九簪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好了。”

柳秀才摸了摸自己的披風,笑了笑:“你的繡工不錯,以前還給誰做過麽?”

九簪看著他的笑顏,莫名地心跳又有些紊亂,臉頰微燙地搖搖頭,同時忍不住退了一步。

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柳秀才這時候看著她的目光有一種近乎覆雜的情緒,混合著惱怒、無奈、甚至詭異的怨懟。

兩人之間又陷入了奇異的沈默。

瑪娜卻在此時忽然推開門進來,手上捧著一只茶壺和茶杯,對著柳秀才笑道:“柳先生這就走了麽,天冷,走之前喝一杯姜茶驅驅寒寒罷?”

九簪見瑪娜進來,只覺得瞬間放松了下來,那種尷尬的氣氛仿佛也消散開來,她定了定身,上前倒了一杯姜茶遞給柳秀才,有些歉意地道:“也是,您喝一杯茶,路上也好走些,不會太寒涼。”

柳秀才看了她一眼,也不疑有他地接過茶正要喝,卻在聞見姜茶水味的時候忽然停住了動作,盯著茶看,又擡起眼看向九簪和瑪娜。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竟銳利如刀,讓瑪娜和九簪都齊齊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瑪娜差點拿不住自己手裏的托盤,腦子莫名地生出害怕來。

“怎麽了,先生?”九簪只微微顰眉,有些狐疑地看向柳秀才。

柳秀才看著九簪,見她黑白分明的大眼裏毫無偽色,便慢條斯理地道:“不,沒什麽。”

隨後,他便一點點地將手裏的茶喝了個幹幹凈凈。

瑪娜也狀似無意地遞了一杯茶給九簪:“公主要不要試試,加了紅棗,味道很甜呢。”

九簪一向噬甜,此刻她心情還有些覆雜,便也不疑有他地接了過來也一飲而盡。

只是那甜辣的糖水一入喉,她瞬間就僵住了,一下子吐了出來,轉臉不可置信地瞪向瑪娜:“瑪娜,你在這裏頭下了什麽!”

瑪娜笑了笑,一臉無辜的樣子:“我只是看公主越來越不像咱們苗家女兒,不知道公主還記得不記得咱們苗家的情蠱,就試試聖女給的情蠱好用不好用,現在雄蠱在你身上,雌蠱在他身上。”

“你瘋了嗎!”九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憤怒地逼近瑪娜。

情人蠱是苗女下在情人身上的蠱,頭一年中蠱的男子對下蠱的苗女會異常的迷戀,沈湎於柔情蜜意,第二年開始蠱的威力減淡,但若是男子試圖離開苗女超過一年,便會蠱毒發作痛不欲生。

瑪娜是瘋了麽,竟然在她和柳秀才的身上下蠱。

她不敢相信身邊的人竟然背叛她!

瑪娜立刻縮了縮腦袋道:“哎呀,你真的要現在追根究底麽,但是柳秀才好像有些撐不住了哦?”

九簪立刻回頭,果然看見一道人影“噗通”一聲直接摔在地上。

“柳先生!”她下意識地沖過去查看柳秀才的情況。

等到她察覺不對回頭的時候,正好看見瑪娜拉著一頭霧水的念兒閃出了房,順便將門反鎖的一幕。

“瑪娜,你回來!”九簪差點氣炸了,試圖沖到門邊,但她才站起身卻被人拽住了腳踝。

她一低頭,就見柳秀才滿臉緋紅,神色有些痛苦迷離地蜷著身子:“難受……。”

九簪:“……。”

她遲疑了一會,還是決定先把柳秀才給弄到床上去再說。

而門外,念兒茫然地看著瑪娜:“瑪娜姐姐,你為什麽要把我阿娘和先生關在一起?”

瑪娜低頭摸了摸他的小腦瓜,狡黠地問:“你想不想讓柳先生永遠當你的先生,就像父親那樣照顧你?”

小家夥歪著腦袋想了想,笑瞇瞇地道:“想!”

柳先生如果能像父親一樣照顧他的話,那麽以後他學武就不同偷偷摸摸的了!

瑪娜笑得更狡黠了:“那咱們就讓你阿娘去勸你先生給你做爹爹,咱們先回你房間?”

念兒點頭如搗蒜:“好!”

雖然先生有時候很嚴厲,但是他很喜歡親近,也很敬佩博學多才的先生呢。

一大一小就這麽手牽手地往另外一個院落而去,瑪娜沒有忘記交代附近的人不論聽到院子裏有什麽聲響,都不準在天亮前進公主的院落。

周圍的侍衛們都知道今日柳先生還沒有離開,聽到這般吩咐哪裏有不明白的,都笑得一臉詭異的點頭。

且說這頭九簪好容易才將秀才給架上了床,累得她氣喘呼呼,同時男子的氣息也讓她心煩意亂,氣血翻騰,幾乎也要癱軟在對方的身上低吟起來。

她知道這是蠱毒發作,雖然她將茶水吐了出來,但是姐姐是聖女,十多年潛心鉆研蠱王的書傳,姐姐的情蠱絕對不同尋常,性烈非常。

她若是已經如此難以忍耐體內情蠱發作,意動非常,那麽柳秀才豈非……

九簪立刻低頭看向身下的男子,就見柳秀才的頭巾已經掉了,烏發散亂,俊秀的面容上一片緋紅,一副意亂情迷的魅態,眼神卻偏偏異常清亮,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幾乎讓她以為他是清醒的,但是他軀體異常的灼熱卻讓她明白並非如此。

“柳先生,抱歉……。”她不敢對上他的眼,只覺得渾身發軟,試圖從他身上起來。

她要快點離開這裏,把瑪娜抓回來,要解藥!

但是她才擡起腰肢,卻發現下一刻自己動彈不得,她才發現柳秀才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伸手扣住了她的腰肢。

“九簪,我想問你,你真的打算此生就這麽孤身一人下去麽?”他靜靜地看著她,聲音喑啞而溫柔。

九簪心頭一悸,閉了閉眼:“三變,你只是吃了不該吃的東西,別……。”

但是她話音未說完,便被他一把扣在懷裏,耳邊傳來他溫柔喑啞的聲音,似極力隱忍著什麽,又似在嘆息:“不要再固執了,人生能有多少個十年,九簪,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吾心有汝長久矣……。”

雖然那般文縐縐的話語,卻讓九簪徹底呆滯住了,她腦海中裏一片混沌,她好像聽見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但是那是什麽呢?

身上本能的熾火,欲烈如燒,蠱讓男子的氣息就像誘人的毒,讓她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和意識,更無法思考。

看著懷裏的人兒如此糾結,他輕嘆了一聲,擡手扣住她的後腦,低頭吻了下去:“不要想了……便當是上天成全了你我罷。”

清冽又醇厚的男子氣息傳來,如火上澆油,瞬間燒沒了她所有的意志與意識,迷迷糊糊地癱軟下去。

房內一片春色無邊。

……

……*……*……*……

九簪做夢了,那夢很長很長,幾乎涵蓋了她前半生。

她在夢裏愛上了少年的青梅竹馬,年少輕狂,不顧一切,想要成全誰,或者被誰成全,最終卻連同自己的熱情與少年時光一同湮滅在異國的土地上。

苦難與艱辛總讓人成長,在夢裏,她又遇見了另外一道儒雅白影,容貌俊美,在漫長而寂寞的異國的時光裏,她再一次動了情,動了心。

但世事總是弄人……

她似乎總在愛與不被愛裏掙紮,十年艱辛,十年心如止水,卻兜兜轉轉再起波瀾。

夢真長啊……

她慢慢地睜開濡濕的眼,慢慢地看清楚了自己頭頂的青賬。

一道悠悠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要喝水麽?”

九簪不說話,只慢慢坐起來,穿上落在一邊的中衣,好一會才淡淡地道:“柳先生,或者我應該叫你雙白大人,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尚書郎也有這般空閑來陪我做戲?”

三變,三變,她早該想到的。

那人如此直白地告訴她——他就是變化多端,欺人而已。

片刻之後,她感覺身邊出現了一道修長的人影。

那人低頭看她,還是那張清秀俊逸的斯文書生臉,只是那人的眼神已經全然變了,深沈幽遠又隱含睿色:“有人說我從來不知他人真心,自己真意,從不知道真正做一個人是什麽模樣。”

九簪不看他,譏誚地勾起唇角:“所以呢?”

柳秀才,或者說雙白大人慢慢地傾下身,擡起她的臉,強迫她看著自己的臉,慢條斯理地道:“所以我用自己原本的臉,親自來做一回一個人,一個男人該做的事情——追回自己的女人。”

九簪看著他的臉,呼吸一窒,心中莫名地慌亂:“你……。”

“沒錯,這就是我自己本來的樣子,本來的容貌,雖然現在是一張人皮面具,但這就是曾經的我的樣子,你討厭麽?”雙白看著她,神情異常的專註。

雖然殿下改變了他原本的骨骼輪廓,但是他還是按照自己的記憶,讓人做出這張面具。

九簪看著面前這張面容,只覺得心亂如麻,她為什麽沒有註意到這張臉……和她的小念兒如此相似……如此的……

她閉上眼,想要別開臉,面對這張和念兒相似的臉,她說不出討厭,只冷聲道:“你昨晚中了蠱……。”

但是雙白卻沒有松開手,只是一伸手將她扣在懷裏,低低地輕笑:“中了桃花蠱,或者叫做情蠱是麽,昨晚還真是多虧了瑪娜的擅作主張呢,否則不知我這窮酸先生要當到什麽時候。”

九簪一呆,有點不可置信:“你……你知道?”

雙白淡淡地道:“你說呢?”

他願意為她服下情蠱是為了什麽呢?

九簪有些顫抖地想要推開他:“我不知道!”

但是她怎麽可能推得動,反而被抱得更緊,雙白收緊了雙臂,低聲在她耳邊溫柔輕嘆:“不要再逃了,九簪,我們已經錯過了十年,我已經為我的輕狂自負失去了我的妻兒十年,還記得我昨晚與你說的麽——我們的人生還有多少個十年呢?”

九簪顫抖著,閉上眼,淚如雨下。

窗外寒風颯颯,飛雪飄揚,房內一片旖旎纏綿,暖意春融,消散在長久的時光裏的姻緣紅線,悄無聲息地再次接上。

又或者,那紅線在彼此小指上從來就沒有斷過,只是繞得太遠而已……

☆、番外 龍門客棧

廣漠杳無窮,孤城四面空。馬行高磧上,日墮迥沙中——唐。許棠

雲似火燒,烈日西斜,殘陽如血,一望無際的黃沙反射出灼人的熱氣,只長風呼嘯而過。

“叮當~叮當~。”

伴隨著悠揚駝鈴聲,一行駱駝商隊慢慢地從沙山山峰上下來,駝隊上人人一身白巾纏鬥蓋臉,白色長袍裹身,雖然看似沙漠裏經常出沒的尋常商隊,但若註意看去便能看見他們露出的一雙眼裏精光四射。

即使在這般能烤幹人的天氣下,每個人都保持著敏銳的警惕性。

一名走在最前面的向導,看了看天色,偏了身子對身邊高挑的白衣人恭敬地低聲道:“大商長,前面就是鬼海唯一的客棧了,咱們投宿歇了罷,再下去溫度就會降得很低,沒有光也寸步難行了?”

被喚作大商長得白衣人聞言,看向走在自己身邊較矮小的白衣人:“小白?”

秋葉白手搭涼棚看了看遠方,便也點點頭:“好。”

他們從上一個綠洲走到現在也已經快一整天了,就算鶴衛們再怎麽能耐,也經不起這般曬。

他們原本是居於地底的幽靈,習慣了陰冷,這般白日苦行,已經是不容易。

“這鬼海不是人跡罕至,怎麽還會有一處客棧,靠什麽維持生計?”秋葉白很有些好奇。

這一次阿初堅持說發現了什麽寶藏,非要走一趟傳說中的死亡沙海,雖然傳言多有誇大,聽說曾經神秘的死亡沙海如今也已經是絲綢之路的一部分了,只是比較容易迷路而已。

但她實在不放心,又擰不過他,也就想法子偷偷跟著他走這麽一趟,讓宰相周宇輔佐她的皇太女小月兒監國去了。

小月兒雖然年紀小,但言談舉止都老成得她快以為那丫頭和她一樣是穿過來的了,所以她還是很放心的。

唯一不放心的大概就是……額……小小年紀的女娃兒好像對周宇有點少女心的蠢動,不過喜歡桃花眼的俊美大叔,她倒是不反對。

她正胡思亂想,那向導的話又將她的註意力拉了回來。

“這裏如今已經是絲路的一部分,雖然去大秦從這裏過往的話會繞遠路,但是呢……。”那中年向導露出一個詭異又期待的表情。

“但是什麽?”百裏初問。

那中年向導嘿嘿一笑,一臉垂涎三尺的模樣:“但是那裏的老板很特別哦,沖著老板也要去啊,就是價格不便宜。”

秋葉白一見那中年向導的模樣,心中就了然暗笑:“原來是沖著美人去的。”

這裏的異域美人確實非常迷人,她看得都心癢癢的,以前喜歡親近美人的老毛病差點就翻了。

“美人,哼。”百裏初按了按自己的面巾,冷淡地輕哼了一聲,沒有多言。

秋葉白輕笑,她家夫君的不屑和傲慢哦,簡直要溢出來了。

那中年向導倒是沒有註意,仿佛整顆心都撲在即將還要見到的美人身上了,只顧摸著自己的小胡子,趕著駱駝向前跑:“得咯咯~我的駱駝跑起來,我的美人喲~。”

秋葉白和百裏初聽著那荒腔走板的調子,忍不住低低地笑,齊齊領人趕著駱駝緊跟在向導身後。

畢竟這是大漠,若是一不小心走失了,還是很麻煩的。

不多久,在火輪一般的腥紅太陽墜入沙漠的地平線後,秋葉白看見遠處的沙堡一般的建築。

她不禁楞了楞,沒有想到這裏的客棧是這副模樣,居然是沙堡麽?

遠遠地她就能看見那沙漠城堡外早已站著不少駱駝,看來這裏還是有不少商隊的人呢。

“對了,這裏的客棧叫什麽?”她不經意地問。

那向導笑瞇瞇地道:“龍門客棧。”

秋葉白聽著這個名字,頓了頓,暗道這大約是一種巧合罷。

不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涼大漠之中,叫龍門客棧的地方……除了巧合之外,真的不是黑店麽?

百裏初貌似也不經意地問了一句:“這裏的老板是什麽背景。”

眼看著越來越近的沙堡燈火通明,空氣裏也開始彌漫出烤肉香來,向導忍不住享受地閉上眼:“這裏的老板是背景什麽的不清楚,她帶著她的情人在這裏有些年頭了,她情人一手烤肉的手藝真乃一絕。”

“哦,她叫什麽?”秋葉白感興趣起來。

能在這種沙漠深處,應付豺狼毒蛇沙暴和悍匪走卒三教九流的女人,一定不簡單。

“她啊……。”向導搖頭晃腦地道:“她叫金鑲玉,所謂有眼不識金鑲玉,說的就是她了。”

秋葉白差點沒拉住自己駱駝的嚼子,從駱駝背上滾下來:“金……鑲……玉……!”

“你認識她麽?”百裏初眼明手快地直接長臂一伸,就將自家娘子掉地之前撈上自己的駱駝。

秋葉白定了定神,擡手看著不遠處那高高飄揚的繡著龍門客棧四個大字的旗幟,神色古怪地喃喃自語道:“也認識,也不認識。”

別不是她想的那樣罷?

大漠深處、龍門客棧、叫金鑲玉的老板娘難道真的是巧合?

她看著那高大的沙堡,心情異常的覆雜,有一種詭異的期待,也有莫名的不安。

“小白……。”百裏初看著懷裏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微微瞇起他嫵媚而陰翳的美眸:“你在大漠裏頭也有姘頭麽?”

秋葉白差點又滾下駱駝去,沒好氣地白了百裏初一眼:“醋神,別瞎吃醋。”

“哼。”百裏初輕嗤一聲,不理她。

秋葉白也沒有心情像平日裏那樣去哄他,只是直勾勾地盯著那旗幟上龍門客棧四個大字發呆。

直到他們走近了了沙堡,被迎客的高大小二迎了進去。

“各位客官是來投宿的麽,要不要用膳?駱駝要什麽草料或豆料麽?”綠眼睛的小二頗為熟練地將他們的駱駝全部趕到另外一個駱駝棚子裏去,與其他商隊的駱駝分開後,利索地跑過來招呼他們。

一白掏出一袋銀子擱在小二手裏:“來十間上房,再置辦上十桌烤肉酒宴來。”

小二掂量了下手裏的銀袋子,笑瞇瞇道:“不好意思,客官,您這錢只夠三間上房,而且咱們只有一間上房了,剩下的都是中房。”

一白聞言忍不住瞪大了眼:“這裏可有一百兩銀子,在中原包下你的客棧都綽綽有餘了!”

店小二還是笑瞇瞇的樣子,口氣也一樣的硬:“哦,那您可以去中原住。”

“你——!”一白陰柔的俊臉瞬間陰沈下來。

但是店小二似一無所覺一般,轉身就要走,倒是秋葉白立刻出聲攔住了他:“這位小二哥,您要多少錢,咱們按照規矩給就是了,該安排的房間還麻煩您安排。”

“還是這位客人是個有眼色的。”那小二笑瞇瞇地轉過臉看向秋葉白,打量了下她,隨後朝裏比了個請的手勢。

秋葉白和百裏初互看了一眼,便齊齊跳下駱駝跟著那店小二向門內而去,一白見自己家主子沒有意見,也不好再說什麽,只招呼人紛紛搬動東西跟著進去。

秋葉白一邊將懷裏的一小袋金子遞給小二,一邊看著小二那認真點錢的樣子,心中忍不住輕笑,龍門客棧果然是個黑店,只是不知道那位金鑲玉是不是一個風情萬種的美人呢?

她忽然開始期待起來。

不過她沒有第一時間見到金鑲玉,倒是見到了另外一位“熟人”。

或者說熟悉得如雷貫耳的名字。

“淮安大掌櫃,今兒來了新客人喲,點名要咱們的烤肉筵,您今兒還能安排得過來麽?”小二領著她們進了內堂,便扯開嗓門對著樓上喊了一嗓子。

內堂裏極為熱鬧,不少商隊三教九流的人都熙熙攘攘地各自占據著桌子用著各種稀奇古怪的語言調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秋葉白正被內堂裏熱鬧的景象吸引,卻陡然聽見小二吼了這麽一嗓子,她差點又絆著人。

淮安?

“這位掌櫃不會剛好姓周,叫周淮安吧。”秋葉白忍不住喃喃自語。

一邊的小二有些驚訝地回頭:“喲,咱們大掌櫃輕易不透姓,您知道咱掌櫃的名字,莫非客官也認識咱們大掌櫃?”

這小二是個大嗓門,聲音傳上去後,很快一道溫淡的女音從樓上響起:“哦,是哪位熟客來了麽?”

秋葉白一擡頭,正見著一道淡黃色的身影款步下樓,那女子一襲樓蘭海棠及地闊腿紮腳褲,小巧的腳上一雙精致的彎頭繡鞋點綴著龍眼大的明珠,腰肢纖細不盈一握,掛著一串小金風鈴,上身一件黃色精致的豎領繡旭日東升小衫,別致而大氣。

只一張白皙鵝蛋臉卻秀美異常,瓊鼻秋水美目,一頭長發在頭頂用紫金小頭冠束著,結成許多股細長的小辮子垂落在身後,看著既英氣又柔美。

一身典型的樓蘭女子的裝扮襯著那張中原美人臉,卻混合成一種迷人的氣質,讓人移不開眼,這樣姣美蘭花一樣的美人出現在沙漠裏,著實是要引起覬覦的,但她的那雙秋水美目卻有一種仿佛能看透悠遠時光與人心的魔力,讓人不敢造次。

在她出現的時候,原本喧鬧的客棧裏都安靜了下來。

秋葉白卻看著那叫做周淮安的女掌櫃,心中既是震驚,又是猜疑,震驚的是這裏真有叫周淮安的人,莫非自己的猜測是真實的。

猜疑的卻是……她怎麽忽然覺得眼前的掌櫃美人看著有點眼熟呢?

她摸著自己的下巴,暗自想,難不成真的是自己以前欠了不記得的風流債?

☆、番外 龍門客棧 中

在那黃衫美人走下來,一雙仿佛洞察世事的美眸看著還戴著頭巾掩著臉的秋葉白片刻,隨後微微一笑:“我似乎並不認識這位客人。”

秋葉白看著她片刻,無人知道她心中波瀾起伏,也許……她可以試一試自己的猜測?

做了女皇這些年,她心思不可謂不深,但是如今在這裏,看著面前的女子那一雙神秘的幽眸,卻讓她莫名地很想拋棄一切顧忌,試上一試,冒一冒險。

所以她略頓了頓,看向那黃衫美人,微微一笑:“在下雖然不曾來過龍門客棧,卻覺得掌櫃看著極為面善呢。”

小二直接鼻孔出氣:“哼哼,見天的有那人說咱們家掌櫃面善呢,您還是換個說辭罷。”

周圍的客商們一聽,忍不住齊齊發出詭異的嗤笑來,見到美人,男人總是覺得面善的。

鶴衛們的反應且不說,百裏初落在秋葉白身後的眼神便冷了冷,隨後冷哼了一聲。

喚作淮安的老板娘似也已經見慣了這種搭訕的口吻,便轉身準備上樓,只隨意地道:“是麽,不知客官怎麽稱呼?”

秋葉白卻只當做沒有聽見,盯著那老板娘的臉,不放過她臉上一絲表情,在她轉身前,微微一笑:“在下姓邱,小字莫言,淮安掌櫃喚在下莫言即可。”

這種自來熟的語氣讓客商們又都嗤嗤地輕蔑地笑了起來,誰人不知道這淮安掌櫃看似親和,實際上最是難以接近的沙漠之花,還沒有誰能做了老板娘的入幕之賓。

這個臭小子只怕是要吃癟了。

卻不想黃衫美人卻忽然停住了轉身的動作,慢慢地轉臉看向她,一雙古井無波的美麗秋水眸裏此刻竟泛起了一絲漣漪,她仔細地打量著那站在原地的秋葉白。

秋葉白也靜靜地看著她,接受著她審視的目光,兩人目光撞在一起,都在彼此眼底看見了異樣,周圍的人只覺得那一刻氣氛詭異莫名,竟都不自覺地安靜了下去。

淮安看著秋葉白,忽然微微一笑:“不知莫言兄弟從何處來,來此為何,又往何處去?”

秋葉白擡手抱拳,目光幽幽地看著她:“在下自中原順天府而來,因做了些小生意得罪了東廠曹公公,不得不避到西域來。”

淮安和她又沈默著對視片刻,再次在彼此的目光裏看見了驚濤駭浪。

但是這種奇異的目光對視絞纏,在周圍人的眼裏只看出了一個詞——纏綿悱惻。

眾人看看淮安,又看看秋葉白,皆竊竊私語起來。

百裏初眼底的寒意漸深,但是他也不是魯莽之人,聽著秋葉白這一通自己聽不明白的瞎扯,如同暗語一般,就知道她應該是有什麽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他上前將手搭在在她肩頭,聲音低柔幽涼:“咱們還是先進房……。”

只是他話音未落,便見那淮安忽然出聲:“我與莫言你一見如故,不知你可願意上來與我共酌一杯?”

這樣突兀的邀請,這樣悅耳的女音,瞬間讓整間客棧都沸騰了。

“我艹,大掌櫃,你都沒有看見這個小子的模樣,就要約他進你香閨?”

“這不公平,咱們都認識多久了!”

“大掌櫃的,要不你看看我能不能也上去喝一杯?”

“哈哈哈……。”

這大堂裏熟客居多,誰不知道這外號‘沙漠荊棘花’的淮安掌櫃是絲路上最難搞的一朵花,至今為止都沒有人能進過她的香閨,甚至都有人下了賭盤子,就賭誰能做了這淮安掌櫃的入幕之賓。

卻不想這一個第一次來龍門客棧的小子就能得她邀請進入香閨。

自然惹來不少人的不平和紅眼。

“閉嘴,再廢話,全部他娘地給本小二滾出門去餵黑風暴!”那小二聽得堂上漸漸開始汙言穢語,頓時暴怒起來,突然一把將手裏端著的瓷盤狠狠地朝墻壁上砸去。

只聽得一聲刺耳的吱嘎響,那瓷盤子幹脆地嵌了大半個進墻壁裏。

所有人瞬間噤聲,立刻乖覺地不再多言,連那窮兇極惡的馬賊模樣的客人也不敢多說一個字,仿佛都已經很習慣這小二發威。

而淮安只輕笑一聲,轉身就向樓上而去。

秋葉白根本不去理會那些人,只轉頭看向只露出一雙銀眸的百裏初,輕聲交代:“我有必須上去的理由,我的身手你是知道的,等我。”

說罷,她也不等百裏初說話,轉身也匆匆跟著淮安上樓而去,只留下滿堂面面相覷的人,還有……罵罵咧咧地去墻上扣瓷盤子的小二。

這種詭異的場面讓所有的鶴衛們都警惕了起來,百裏初則冷眼看向那瓷盤子。

如果砸進磚泥墻壁裏的是任何金屬盤子甚至石頭盤子,他都不會詫異,但是砸進墻壁的卻是一個易碎瓷盤子,而且完好無損,可見動手的人內力之高,掌控能力之強悍。

這就由不得他不警惕了,這一路西來,不知道遇到多少詭異不合常理的事兒,也遇到不少危險,當然他們都成為了那些危險的危險。

但是,這一次,這詭異的龍門客棧,小白的詭異表現,都讓他有一種莫名的煩躁的感覺……

“殿下……。”一白靠了過來,想要說什麽,卻被百裏初淡淡地打斷:“我在這裏等,你先去安置,叫小二上酒菜。”

一白遲疑了片刻,還是遵照命令去了。

百裏初在樓梯附近坐下,冷眼看著樓上,眸光幽冷莫測,雖然他沒有露出臉來,但是沒有人敢靠近他的那張桌子。

……

且說這頭,秋葉白隨著淮安上了樓,見她進了一處廂房,便立刻跟了上去。

只是她才踏進房間不禁就楞住了,清一色的華麗紫檀家具,配著各色來自異國的各種裝飾,總歸就是兩個字——華麗。

而且這般桌上大食的銀器,梁上波斯的遲夏紗,墻上樓蘭的彎刀,中原的羅漢床亂搭在一起,卻並不混亂俗氣,反而讓人覺得別有一種奢華的異樣風情。

淮安在桌子邊坐下,看向秋葉白微微一笑:“怎麽了,莫言不打算進來麽,還是走到這裏了才想起怕來了?”

秋葉白款步走了進去,順手關上了門,同時取下了自己的面巾對著淮安也是一笑:“我若怕也不會上來了,有些事兒總要冒險的。”

淮安看見秋葉白露出臉的那一刻,原本倒茶的動作頓了一頓,眼底閃過一絲異樣,隨後她將手裏的茶遞了過去:“請吧。”

秋葉白將她的表情盡收眼裏:“淮安認識我麽?”

淮安一笑:“只是覺得面善。”

秋葉白坐下來,接過茶杯輕嗅了一下,隨後看向淮安:“我也覺得淮安面善呢,卻想不來在哪裏見過,就像這杯子裏的炭燒咖啡,聞著便覺得很熟悉,這麽熱的天,冰激淩其實比咖啡更合適待客。”

她能肯定面前的女子認識自己,但是她更好奇自己的猜測是否準確。

淮安暗自輕嘆,真是敏銳呢。

她看向秋葉白,卻避開了面善的話題,只笑了笑:“其實我比較喜歡卡布奇諾,但是今日奶沫器壞了,你要加奶倒是有的,方糖也有的,冰淇淋卻是沒有的。”

秋葉白看了淮安片刻,淮安也不避開她的目光,好一會,兩人同時輕笑出聲,隨後皆放松了下來。

“人生四大喜之一,他鄉遇故知,卻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裏遇見……故鄉的人。”秋葉白輕嘆了一聲。

她原本以為這一輩子都不可能遇見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是啊,這種感覺真是奇妙,就像一個人孤寂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裏,一直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