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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涯孤棹相與還(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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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靈堂,謝紅菁派人來接,到前面梅苑蕙風軒,雲姝大多聚在此地。

緊張忙碌的總壇大會之後,雲姝無論神情和穿著,都顯得隨興,所聊也是些家常閑事,逐漸論及幫內一年一度評定賞罰。謝幫主道:“清雲禍亂之後,元氣大傷,這幾年會武,始終沒出什麽人才。銀薔已連獲三屆武魁,為著她是雲姝的女兒,咱們避嫌,每次都不論結果。如今清雲漸上正軌,今年可再不能這樣了。”

我聽她們討論幫務,欲要告退。謝幫主不許,道:“我們所議之事,也和你有關呢。”

我說:“幫主但有所命,錦雲敢不依從。”

謝幫主道:“我是在想著,叫你和銀薔頂上兩個朝波的名額,因此先把你們叫來,問問意下如何?”

清雲乃女子幫派,雖行江湖事,處處都帶上閨閣的精致味道。它的正式派別名字為“叆叇”,因這兩字過於難記難認,向來就以所居清雲園為名。幫中每個等級的職位都冠以好聽的名字,幫主即清雲,副幫主涵月。其下正堂主星瀚,副堂主鴻風,八方旗使朝波,香主亭泓,壇主流影,這是所謂上五級。我還沒來得反映過來,宗琬潛先拍手笑道:“那敢情好,銀薔姐姐連奪三年武魁,老掛著一個流影的空銜,我都為她不平。抑才不用,單為避嫌,倒叫我們太過灰心了呢。至於文大姐姐,自然更加應當了。”

我大急,道:“幫主,賞升罰貶,有一定成規。錦雲初回,無緣無故怎能擔此重任?”

謝幫主笑道:“怎麽說是無緣無故,三姐已故,威望猶在,你是她女兒,自有過人之能。別的不說,單是昨天停雲樓下一舉,又有幾人能為?”

我搖頭:“停雲樓下純屬巧合,換成上五級中任何一人,適時適地,何嘗不能相救。若以此微功,竟然一舉而任朝波,焉能名孚眾望?”

劉玉虹道:“可你是三姐……”

我不讓說下去,“我母親尚為叆叇見棄,豈有借她餘蔭之理?”

蕙風軒靜了靜,我自己也知說得鹵莽了,低下頭去。謝幫主微笑道:“說來說去,雲兒,你畢竟是怪著我們。三姐身遭牽累,大夥兒心裏都明白,造化弄人,那當真是無可奈何。不是我說一句過語,便為了她而眷顧你,不論怎麽做都是應當的。”

我心裏輾輾轉轉,末了只道:“承蒙幫主不棄,錦雲粉身碎骨,無以為報。但決然不敢任職。”

謝幫主猶欲再說,方珂蘭勸道:“罷了,雲兒這才回來,你這付急吼吼的樣子,難不成又想把她嚇跑?況且雲兒重任在身,等完成那件事後,論功行賞,便是理所當然,何必急在一時。”

謝幫主想了想,不再相強。我才得緩了口氣。

閑步於千株梅林之間。

我之不肯擔任朝波,並非是一味辜負盛情,但是,那些事情在心裏留下的陰影,畢竟是揮之不去。

過去的事實放在那裏,越是身處要職,越是尊榮無極,那駭浪驚濤越是險惡。以慧姨和母親之能,尚且不能避禍,何況於我?

我只是個沒有志向、沒有魄力、沒有雄心壯志的小女子罷了。我所向往的,只是簡簡單單、波平不起的生活,是平凡之中蘊含著甜蜜。倘能與心愛之人攜手並肩,同看這花繁似錦、梅落如雪,一生之願足矣。

她們都說我象母親,我自己明白,我骨子裏是象父親。父親雖然出仕,雖然無意間做出了只有忠臣烈士才會做的事,但他心中,裝滿了輕憐蜜愛,裝滿了瀟灑閑適。只可惜那樣的要求,恰恰是我那身在江湖的母親所不能給的。成人之後我想起父母的決裂,常以為,即使那幾年沒發生任何變故,他們之分袂也終在必然。

折下一枝白梅,任意把玩,絲絲嫩蕊,在花心輕顫,一如我仿徨不安的心緒。

有陣陣笑語,隱約入耳。

“倒底好了沒有嘛?”

“快了,快了。只管做你的,別理我。”

小女子聲息,清脆若銀鈴,邊說邊笑,歡快得如同灑落梅林的一地碎金。後面說話的那人,語調懶洋洋,語速慢吞吞,仿佛不無故意地蘊含著強烈的魅惑力。

原來走到了庭院邊緣,想退開,已是不及,當前情形撲入眼簾,心裏微微一跳。

小院圍欄,轆轤金井。黃衣綠裙的丫鬢,捋起兩只衣袖,在陽光下露出白生生的手臂,提了一圈紡線,掛向晾繩。金井邊晾繩上,掛滿一圈圈如是的雪白紡線,風動起來,紗線層層散開,流水自紗上飛珠濺玉般滾落。或因用力之故,少女臉蛋兒紅通通的,膚色與她的笑聲一般健康明亮。

欄桿裏,坐著年約二十五六的青年,肩上隨意搭一件白狐裘,面前擺著畫具,鋪了一大張白紙,手中拈著畫筆,遲遲不曾落下。

黃衣綠裙的侍女回頭看他還是那般凝神觀看的模樣,跺足笑嗔:“畫了一上午也未畫好,要讓劉姑娘等你畫來,早就挨罵啦。”

那青年臉容略見瘦削,俊眉斜挑,額覆一塊光華奪目的寶石,映襯得目光清銳,四下略略掃視,我向後退了一步,覺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身上。聽得少女如此說法,他唇際若有還無的笑意加深起來,漫不經心回答:“因此我才找你呀。”

侍女嘟起嘴,用力整著剛剛搭上去的紡紗,將之平鋪開來,卻是媚眼如絲毫無慍意:“噢,原來拿我當替代品呀。”

青年笑道:“怎麽會?當然是因你堪可入畫。”低下頭,一枝筆落紙疾飛。

侍女掩嘴嘻嘻而笑:“少爺便是這麽會說話,明知不是真的,教人家聽著喜歡。——你今天不好這樣浪費時光呢,文大姑娘來了,你趕著回來不是為見她?偏又耗在這裏許久。”

他靈感到了,神情專註地揮筆不輟:“該見時自然能見,何必急於一時。有美人美景如畫,令人流連不忍遽返。”

我定下神來,確信他二人打情罵俏,必是沒有發現我。當下慢慢移步隱到花枝之後,打算就這麽不聲不響的退出這是非之地。

走出十餘步,忽聞人喚:“雲妹妹?”

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叫喚驚了我同時也驚了那偷歡的小女子,她向我這邊望來,輕呼:“哎喲!”飛紅滿面,拎起裙子象只小兔子一樣逃開。

那青年卻是若無其事,慢條斯理把畫筆畫紙放在一邊,撣了撣一塵不染的衣襟,從容含笑站起,註目著我。

我羞紅了臉,被他當場識破倒象是故意在窺人隱私似的,只得道個萬福:“宗大哥。”

他微笑著一步步走過來,探究意味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說:“一別十年,妹妹比從前越發美麗動人了。”

我淡淡一笑,忍不住說:“一別十年,宗大哥這等油嘴滑舌討人歡心的脾氣可是半點未改。”

說了這一句,十年來的隔閡感頓時消失,情不自禁相視微笑。“油嘴滑舌討人歡心”,八字評語正是我母親打趣他時所給的形容,偏偏他的母親劉玉虹聽到了,引以為榮。後來我們一幫小孩子也就不免就把這八個字作為他行為準則的衡量標準。

“文大姐姐。”

賈仲興興頭頭地自梅林另一邊跑來,乍見宗質潛,面帶驚愕地放緩腳步:“宗大哥,你也在這裏?”

宗質潛重向欄桿坐下,懶洋洋地說:“是啊,偷得浮生半日閑,和雲妹妹隨意聊聊。你找她有事麽?”

賈仲對他極冷淡,匆匆一點頭,覆向我道:“大姐姐,母親為你安排了住處,特命我來帶你過去,安頓住下。”

他母親是謝幫主。我微笑道:“有勞。”向宗質潛望了一眼,他不緊不慢地收拾那些畫具,把方才那張畫,鄭重卷起,全然無意與我同行,我於是說:“宗大哥,先走一步。”

賈仲與我並肩而行,沈默著。我無意識地把手裏那枝梅花,一朵朵在指尖挼碎,零落。

賈仲忽然開口:“那一年,我還小。但很清楚記得姐姐被令祖母派來的人帶著,上了車,一身孝衣,雙目紅腫。我媽媽、虹姨、綾姨她們一一抱你,吻別,可你自始至終,沒向清雲園任何人瞧上一眼,更沒動過一動。”

我回想當日情形,記憶已非常淡漠,微笑道:“我當真那個樣子嗎?可是太不懂事了。”

我的屋子,就安排在梅苑,這裏也是絕大多數雲姝兒女棲居之處。為相互之間往來的方便,彼此之間,僅隔粉墻矮垣,各處曲廊回欄,垂花門徑相通。我剛剛經過的閑庭小院,就是宗質潛的別居,難怪會在那兒遇上他。

一進門,迦陵從內迎了出來。

迦陵是從小服侍我的丫環,昨晚楊若華把我帶來的人全部留在外頭了:“你怎麽進來了?”

賈仲代答:“母親命我為姐姐安排,問知她是姐姐的隨身侍女,小弟擅自作主,便帶進來了。”

屋子都已安排穩妥,連我從家鄉帶來的不多的行李,亦安置停當。想不到這麽一個青年男子,做事如此細致周到,他又說道:“姐姐還有幾位同來之人,暫居客舍,他們是長住還是——?”

我“嗯”了一聲,頗感為難,我本來的意思,是要讓詠剛也搬進來住,但梅苑如此格局,我要帶一個外人進來,極不妥當。但是又不能讓他們把詠剛當成我帶來的隨從之流,“他們都是我父親的人,世兄辛詠剛隨我同來,年後一同上京。”

賈仲忙道:“原來如此,姐姐不說,險些慢待貴客。我這就去安排住所。”

我急與詠剛見面,很想和賈仲同去,終未提出。只得囑咐迦陵前往,順便就把我的起居告知詠剛。

從蕭鴻院出來,尚未與慧姨告別就被催著趕過來了,心內不安,便想再去一趟,方出門時,宗質潛一襲白衣,神情閑適倚在門邊:“雲妹妹要去哪裏?”

“問候慧姨。”

他隨口說:“自慧姨出幽絕谷,我還沒見過呢。怪想她的,我陪你走一遭罷。”

我們來到冰衍院,方珂蘭也在。聽我說起住在梅苑,慧姨只說:“常來看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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