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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縱九死其尤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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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也真的在幾年後的冬狩場上又見到了,回想起來,當時的靜安城也下了這麽一場大雪,那時候圍獵也並不像現在電視劇裏演的一樣,非要單單選個風和日麗的秋日,春搜、夏苗、秋、冬狩,一年四季都可以去,只是叫法各有不同。

衡安國的開國皇帝是通過武力奪取天下的,血雨腥風的磨礪,使統治集團的核心人物個個武藝高強,英勇善戰。而到了政澤父皇建業帝這一代更是把仲冬季節舉行的田獵作為國家一項重要的活動被納入軍禮之中。

建業帝未曾納妃一生只有一妻,為已經逝世的嫻德皇後,而膝下也只有政澤一子,再無旁的子嗣。

本是恩愛有加一雙人,卻未能如願一生一世,嫻德皇後因為早產而逝,早早地就去了,享年二十有一。

政澤身體孱弱,一年四季裏約莫有三個季節的光景是待在寢殿內被草藥餵養的,建業帝是個仁君,在軍隊訓練上卻不會放松一絲一毫,更是以身作則,對自己、對將士皆要求嚴苛,而唯獨對自己的獨子懈怠得多,只求他能安然無恙地長大,舞刀動槍之事盡力而為就可以了。

本來這種隆冬烈風的天氣裏建業帝是不會有心帶政澤出來的,而小皇子之前對這些也並沒有表示出多少興趣,不知怎麽回事這次卻執意要來。

剛剛隨老將軍一起班師回朝的白芷騎著他的鄔駒,跟著眾將士一起,浩浩蕩蕩的軍隊追隨在帝王的華輦之後,旗幟招展,駿馬奔騰,沿途是白皚皚的一片。

定睛一看,最前面踏著輕騎一身明黃裝束的人不就是當朝皇帝嗎,那龍輦裏面的又是誰?

腦中模模糊糊閃過一個人的影像,畢竟一晃過了幾年,有些想不太真切了。

被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驅使,白芷一夾馬肚,頃刻間已經到了馬車旁邊,目光若有似無的在車軒上停留,而裏面的人也福靈心至一般,在他視線投來之際,將遮擋的帷裳拉往了一邊,似是無意又像有心,透過雪幕,正看著白芷。

四目相對,原先腦中零零星星的殘影一寸寸織了起來。

端坐在裏面的人,眉如墨畫,目若秋波,轉盼多情,全在眉梢。印象中小豆丁七年前尚有些圓潤的臉頰,已經變得削瘦,越發顯得整個人出塵,罩了一件大羽紗面白狐貍裏的鶴氅,手中揣著一只錫質扁形瓶,眼中的情緒白芷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藏了下去,最後只是對著他淺笑頷首。

置身冰天雪地,白芷卻覺得自己也仿佛感受到了政澤手中“湯捂子”的熱度,手心無端發熱。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白芷突然出聲,抱住了一只胳膊,漆黑的眼珠上下轉了轉:“哎喲,哎喲,我胳膊抽筋了,沒法騎馬了,要是有轎子坐坐就好了。”

大聲嚷嚷著往政澤那邊看,像是怕他聽不見看不見是的。

政澤臉上閃過幾分猶豫,最後對著外面低聲道:“白小將軍快請進來吧。”

白芷等的就是這句話,一等馬車停了下來,嘴角是掩飾不住的得逞笑意,兩個閃身就鉆進了轎子裏面。

一進去,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盯著政澤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個夠本。

政澤“咳”了一聲,偏過頭去像是掩飾,想要開口,就被白芷伸手捂住了嘴唇。

白芷身體隨之靠近:“我想聽你叫我重山,輕舟已過萬重山的重山,是我的字,不然總覺得生分。”

政澤睫毛翕動,沒有追究他以下犯上的舉動不知是不是因為他本來就不看重這些。

只輕輕點了下頭。

細長而濃密的睫毛隨他的動作,撲閃著。

像是有羽毛不輕不重地撓在了白芷心頭,有些癢。

“有刺客!”

急促的示警聲響徹雲霄,白芷掀簾,這才發現兩人所處的馬車落在了大部隊的後面只有幾個人護衛,外面一直傳來兵刃相接的動靜,在車上並不是長久之計。

白芷橫出一條手臂將政澤護在了身後,從靴中掏出一把小刀,眼神冷峻而肅殺,可對著政澤說出來的話又是沒有正形:“瞧瞧,這就要帶你私奔了,我還只是個孩子啊。”

政澤臉色微紅,緊緊攥著他的衣服,不知究竟是害怕還是別的。

白芷突然伸出一只手把政澤的臉扭向自己:“我其實也挺好看的,你多看幾眼,省得說我占你便宜。”

在政澤視線看不見的地方,手起刀落,一個黑衣人仰面往後躺去,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臨死前的呻丶吟。

總覺得這些東西是不該給他看的,就算終究免不了,也要能拖幾年是幾年。

抱著這麽一種想法,在白芷不著四六的調戲聲中,又有幾個人被一擊斃命,皇帝的坐騎在事發之前早已經看不見影子,眼下不知那邊情況如何,黑衣人越來越多,白芷只能帶著政澤往山林深處跑。

剛剛下過雪的地面,任何痕跡都無所遁形,兩人的腳印留了一地,而冰雪覆蓋之下,就算有累累白骨、千溝萬壑也是看不清的。

為了混淆追蹤者,白芷背著政澤,在雪地上倒退著而行,間或騰空越在枝椏疾行,同時給白聖安做只有兩個人能看得懂的暗號。

突然眼中有重影疊疊,眼前的視線變得模糊,白芷極目看去,依然看不清楚,動作遲緩下來暗罵了一聲: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政澤似是覺察到了異常,出聲問道:“你怎麽了?”

白芷壓低聲線,一股子紈絝做派:“沒事,是你太輕了,背著也感覺不出來,你多跟我說說話,比如前面是什麽,周圍有什麽,讓我眼裏耳裏心裏都知道你在。”

政澤直覺到不對勁,看不清他的臉更讓人心裏無端張皇,掙紮著想從白芷背上下來:“到底出什麽事了?”

白芷正琢磨怎麽能編個理由把政澤騙走,好自己去引開那些人,失了視力的人分了心神,對周遭情況感知有誤,等聽見政澤的提醒時已經一腳踩在了被積雪掩蓋的斷崖上,整個人以不可避免的勢態往後跌了下去。

風雲際會間,白芷將政澤從背上換到了懷中,又竭力把他往上一拋,以自己為助力確保他能穩穩當當地落在地面上,做完這些,已經再沒有任何力氣了,索性想任由失重感將自己侵蝕,手突然被人死死地抓住了。

白芷害了雪盲的眼睛這會已經徹底看不見了,如果政澤不說話,他便連他的方向都分辨不出,更不用說看清政澤的另一只手臂正以一種怎樣彎曲的狀態在支撐兩人的重量。

只聽政澤聲嘶力竭:“抓住我,不要松手。”

聲音中帶著顫,又像是咬緊牙關才能勉強擠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白芷聽得心驚,那麽瘦瘦小小的一個人哪來這麽大力氣。

試探性地晃動了下腳,企圖找到可以借力的諸如石壁之類,幾次試探無果之後心驀地沈了,沒有,什麽都沒有,整個人像是被懸空吊起一般,而唯一讓他跟地面有牽連的就是兩個人相握的手。

白芷心知政澤堅持不了多久,聲音中帶著笑:“你讀的書中難道沒有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句話嗎?為今之計應該放開我逃命去,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而且你現在可還沒進我們白家門,我又不會怪你。”

政澤沒有回應,風吹過空氣中彌漫來一陣熟悉的味道,是白芷接觸最多也最麻木的血腥,白芷臉上的笑斂了下去,又連著喚了幾聲:“政澤,政澤。”

“咳咳咳……”

一陣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給咳出來的動靜過後,白芷才聽到那人的聲音再次傳來,隱隱含著什麽決心似的:“不放。”

置身於九死一生的險境裏,白芷聽著他語氣中的執拗,突然笑了:“好。”

兩個人一人在崖邊一人在崖下,誰也沒有松手,誰也沒有再說沒用的話,保留著一點點流逝的體力,半個時辰後,白將軍率眾趕到,將已經快凍成雪人的政澤和一個什麽都看不見的白芷救了下來。

而白芷也是在修養半月之後才知道,為了支撐兩人,政澤將一只手卡在崖面上的縫隙中,空氣中彌漫的血腥,不是旁的,正是來自他被堅棱劃傷碾磨變得血肉模糊的手臂,傷勢嚴重加之在冰天雪地裏失血過多,政澤的左手險些沒有保住。

那麽好欺負的一個人,一旦倔強起來又帶上了書生墨客特有的氣節:“縱九死其尤不悔。”

這年他們14,正是情竇初開,再見鐘情的年齡,而就是這麽一個人,最後白芷還是弄丟了,可見世事之無常,造化之弄人。

因著這世事無常,人與人之間的緣分真的是說不上的奇怪,莫名其妙地就那麽牽扯到了一起,毫無征兆地有的人就成了特別的人,然後又那麽無能為力地只能各自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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