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室的門一開一合，李浩沒去看。直到有人叫了兩聲“嚴總”，李浩才循聲望去。進來的是兩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兩人的身高都在一百八十公分，一位身著銀灰色西裝，一頭背頭梳得光亮，只是臉上帶著玩味的笑容，看著就是一個人精；另一位白色的襯衫，藏藍色的西裝，同色系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那領帶太眼熟，以至於李浩看得一楞。

竟然是言允嗣。

“嚴總，你可來了。你再不來，我可要吊脖子了。”電臺的節目導演和言允嗣旁邊的人精似乎很熟，說話的語氣像朋友的攀談。

被稱為嚴總的男人一笑，“潘導，不好意思，我兒子今天淘氣不願意去學校，我在家裏耽誤了一點時間。”

“沒事沒事，只要來了就好說。”潘導邊說邊喊暫停錄制。

看到三個男人同臺，李浩也不意外，畢竟言允嗣的名片，他現在還留著。

言允嗣就職於Yanandi酒店管理有限公司，而那個光一般的男人是那家公司的執行總裁。那個嚴總，不用多說，大概也是那家公司的總監級人物。

“有沒有搞錯，現在的商界新貴怎麽一個個賽比男模？”一個和李浩年紀相仿的女人說道。

“不過還是老大的氣場大啊。”攝影師采鏡頭時，正好站在旁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話。

聽到他們三人是大學同學兼球友時，全場嘩然一陣。

是一起創業啊。李浩心裏嘀咕。

沒想到節目成了三人閑聊大學時光的座談，李浩心想這回的稿子好寫了。說不定還能找言允嗣爆點私料兒。

在言允嗣放下支票之後，李浩聯系過他，為了還第一筆錢。後來通過言允嗣找到了為多多治病的醫生。再漸漸地，兩人的關系走得近了些。為了省下租房的錢，李浩在半年前也搬到了言允嗣的家裏，兩人過著平凡的同居生活。

言允嗣算是李浩困境中的一個貴人。如果那天，他沒有站出來，現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一個被女人包養的小白臉？其實，李浩不希望這樣的事情發生，畢竟男人總是自尊心要強。

“他們倆的三分投的都非常棒，這個我是自愧不如的……”言允嗣的話戛然而止，李浩回過神來才發現他看見了自己，於是朝他尷尬地笑笑。

臺上的主持人和嚴總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開差，繼續聊著。而坐在臺上有半個多小時的男人循著言允嗣的目光看了李浩一眼。

言允嗣的視線不過挪開一瞬而已，沒想到那個男人就敏銳地捕捉到了，成功果然也要靠天分的。李浩不由得暗自讚嘆。

節目錄制結束後，三人陸續地離開了訪談室。言允嗣在出門之前看了一眼李浩，並且微微頷首。

李浩和主管打了一聲招呼，跟著出去了。到了走廊，看到三個堪比男模的男人站在那裏在說著什麽。

“嚴灼，以後這種事情你不要交給我了。”站在最前面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說。

嚴灼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輕漫：“知道了，我保證就這一次。還不是你最近的風頭太大，你都在家裏休息了幾年了，一出來動靜就這麽大，能怪我們嗎？再說他們為了要采訪你，前些天都快把我家的門檻都踩破了。”

言允嗣笑了：“嚴灼，也就你認識這些人，不踩你家門檻踩誰家的？”

男人這時看到了李浩，朝還在說話的言允嗣示意了一個眼神。言允嗣和嚴灼同時看過來，李浩連忙迎了上去。

看著男人漠然的眼神，再看嚴灼訝然的神色，李浩認為自己追上來是個錯誤。畢竟他是第一次遇見言允嗣的朋友。

言允嗣顯然也有些不自在，偏了一下頭，問：“有事嗎？”

李浩搖搖頭，剛想說“沒什麽大事”，下一秒想起來似的又點頭，“晚上我要去看多多，她最近挺想你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

這話一出，嚴灼撲哧一笑，聳了聳言允嗣，嘴裏調侃道，“你要去看你家女兒啊？”

對方將自己的女兒說成是言允嗣的，李浩覺得莫名其妙，想到可能是言允嗣對他們撒過謊，說自己有個女兒，於是也沒有出聲反駁。哪會想到這三個人都是知根知底，家裏的親眷豈有不知道的道理。

言允嗣看向嚴灼，又往男人那裏瞥了一眼，才對李浩說，“好。”

上了言允嗣的車，等李浩系好安全帶，言允嗣才發動車。

小小的車內空間裏，兩人沈默了一陣，李浩不喜歡冷場，便起了話題，“沒想到你們是一起創業，挺厲害。”

言允嗣從後視鏡看他一眼，“我們只是給他打工，公司是他在國外一手創起來的。”

李浩明白言允嗣口中的“他”指的是誰，點頭默認那個男人如此能幹的同時，問：“他叫韋延，我沒記錯吧？”

言允嗣沒回他的話。

李浩又說：“言哥，我今天要寫關於你們的座談報道，你能不能放點消息出來讓我理理，好過這次審核？”

“審核？”言允嗣這才驚訝地挑了一下眉。

“是啊，我還在試用期，這次座談找我去旁聽就是讓我做一篇報道，看是否能夠及格成為一個優秀的撰稿人。以我的水平估計通過有點風險，如果走點偏門，那就勝券在握了。”

李浩語氣詼諧，言允嗣被逗得一樂，“你不是傳媒畢業的麽，這點報道還能難倒你？”

“現如今人才濟濟，我的那點知識也歸還給了講師，現在什麽報道都能難到我。”聽李浩的口氣，仿佛言允嗣不透點獨家新聞，他就不成活一般。

“有這麽誇張？”言允嗣說。

李浩笑了笑，“還真有這麽誇張。”

話說這，言允嗣像是陷入往事似的沈默下去。李浩不好打斷，只能靜靜地等著他再次開口。

“偏門，還真沒有。”近兩分鐘的沈默換來的是言允嗣這句話，李浩眨眨眼，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想了一會兒說：“言哥，你們不是同學嗎，但聽同事他們說韋總才二十七，如果我沒記錯，你今年快三十了吧。”

言允嗣看過來，“你們報紙還八這種沒看點的新聞，連我們老板幾歲上大學也要寫進去？”

李浩看他似笑非笑的臉，搖了搖頭，一副討好的樣子，“不是，這只是我個人好奇罷了。”

“這有什麽可好奇的？”言允嗣收回視線，專心開車。

車子下了高架，上了濱海道，路邊高大的熱帶棕櫚樹遮住了夕陽，車子在散布著斑駁光影的路邊奔馳。李浩幹脆要開車窗趴在上面去看地面的光斑。

腦海裏還在想著剛才的采訪，寫報道並不難，但是寫得出彩也不容易。不過當事者不願透漏私料，他也無可奈何，只能盡力寫好，討不討主管的喜，就只能聽天由命了。

李浩的稿子交上去後，一直沒動靜。主管這些天太忙，根本顧不上他。

試用期都過了兩天，沒人提轉正的事情，他也沒有主動去問。多多的病情最近有了好轉，他的心思根本沒有在工作上。

他還在座位上編著上午的一家公司即將上市的報道，莫琳從主管的辦公室出來，輕輕敲了敲他的桌子說，“胖子找你，悠著點，他好像心情不好。”

說實話主管根本不胖，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背地叫他胖子。

一進門，還在低頭寫著什麽的主管讓他關門，又頭也不擡的隨手比了比對面的座位讓他坐下。李浩進來之前心裏就有譜，知道大概是什麽事，聽到莫琳說他心情不好，也差不多知道結果如何。

雖然這個結果，李浩不太想接受。正當他準備開口先發制人去問，主管擡頭了，還帶著點笑意，雖然那笑容像面具，假的不能再假。

李浩想起古代行刑之前還有斷頭飯吃，主管這笑恐怕也是要辭退他前的“辭人笑”。

但主管的“辭人笑”越來越深，最後有點真誠的意味了。

這下李浩話也問不出口了，只是緊張地看著他。

雖說丟了這份工作還能再找，但現在處處要用錢，丟了工作多多怎麽辦？總不能再麻煩言允嗣，在他家白吃白住，還讓他借醫療費吧。

何況這家報社的工作當時找得不容易，待遇還算不錯。李浩打心底不想丟了這份工作。

“小李啊。”主管開了腔。

鍘刀架好了。

李浩更是目不斜視地看著他，應了一聲。

眼看著主管的笑容越來越燦爛，李浩覺得這“斷頭飯”是不是太“豐盛”了些，主管的笑容漸漸淡了些，語氣卻十分溫和，不像莫琳說的心情不好。

“是這樣，你前幾天提交的稿子我看了，寫得不錯，不過還有待提高。”

“有待提高”這四個字像鍘刀已經挨著頸子上，有點涼涼的感覺了。

“嗯……我也看了你的申請轉正報告，說實話，我開始還以為你是應屆生，沒想到你竟然畢業兩年了，更沒想到你一點工作經驗都沒有……”

後面還說了什麽，李浩沒有用心去聽，只知道主管在雞蛋裏挑骨頭，打算動之以理地趕他走。

本來以為是幹脆利索地“砍頭”，沒想到主管還打算將他“淩遲”。李浩聽到報社的效益如何如何不好時，終於忍無可忍地問，“那麽我是不是沒有通過試用期？”

在那頭口若懸河的主管聽他這麽突然一問，頓時楞住了。繼而眨了眨眼睛，明白了什麽似的拍了下手，笑起來，“怎麽會，試用期當然是通過了，不過你要好好幹，你知道的，報社最近的效益不太好，你又是一個沒什麽經驗的新人，以後跟著莫琳好好學習。”

李浩心裏的石頭落下了，同時也明白了原來每個領導宣布一件事情都要首先發表一大堆讓人生厭的前言。

總歸是過了試用期，李浩的心情變得輕松起來。下午早早地下班，去超市買了些食材就回家開始煮飯。煎了多多愛吃的多春魚，又做了尖筍炒肉、八寶魚、麻婆豆腐、清炒萵筍和一盤橄欖菜，李浩顧不上吃，找來保溫桶，裝上多春魚、萵苣和橄欖菜，外加中午回來用電砂鍋燉的排骨湯，就出門了。

出門之前在冰箱上留了張字條：熱了再吃，我去醫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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