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控制不了

單千語迷迷糊糊睡了七天七夜，身邊好像一直有人對自己絮絮叨叨地低語，有人按時給自己餵食餵水餵藥，陸續換過不同的房間和馬車。

她被一陣刺骨的寒冷驚醒，發現正在顛簸的馬車上，自己被百裏墨抱在懷裏，身上蓋著暖褥，有他們兩個的味道。他閉著眼睛，一臉倦容，少了些平日的意氣風發，看來累極了。素來潔凈的他貌似也有幾天未曾梳洗，這讓單千語微微詫異。

撩起簾子，目之所至浮光掠影，行徑速度像在飛，荒涼無人煙，應該抄了小道，不像來時賞心悅目的兩側風光。

他們要去哪兒？找塊風水寶地把她埋了？何必大費周章，直接棄屍荒野豈不省事？

一眨眼功夫百裏墨就醒了，他看見單千語好奇的小模樣，眼中恢覆了神采。百裏墨稍微活動一下四肢，給單千語倒了杯水，用的是她慣用的白玉蓮花高足杯，不是大燕宮廷流行的制式，這是她在宮中專屬。

顧不得心頭疑惑，單千語抑制不住咳了一口血，剛好接過水來簌口。百裏墨又遞來一個水袋，原來裏面裝了藥，至於是什麽藥單千語也不問，仰頭大口大口往下灌，期待是讓人悄無聲息死亡的毒藥。噬魂子的毒，太痛苦了！

世間沒有早知道，如果有，她一定求男主換一種毒。

此時她的五感都有明顯的退化，只依稀聽得他詢問她感覺如何，她口中微苦，隨口應了聲不錯。

“皇上，這麽急著趕路是去哪兒啊？”

“回京。你且忍忍。”

單千語心中盤算，她大概活不到順天府了，必須在路上找機會刺殺男主被捉，才能保證死在毒發前！

不能在馬車上刺殺，萬一不小心成功了非她所願，必須中途休息的時候進行，到時侍衛也多。但她必須保證自己在離開馬車之後不昏睡，這個可有難度，對於她現在的狀態來說。

馬兒還在路上不停地奔跑，風聲、馬蹄聲、鞭聲混雜著傳入馬車，催生著不安寧。

百裏墨拉單千語坐近些依偎在他身上，用手撥開她被風吹亂的碎發：“千兒，對下毒者你可有頭緒？”

“？”單千語古怪地看了百裏墨一眼，環顧四周空空一輛馬車只有他們二人，還怕外面的人竊聽不成？即使是這些守衛們知道真相又怎樣，他們是百裏墨的人，難道會為她單千語打抱不平？

她不曉得百裏墨想裝到什麽時候，但無論如何她已懶得再和他打太極了，事到如今無需避諱：“呵呵，皇上真是貴人多忘事，自己的傑作，看著歡喜嗎？”

“千兒，你胡說什麽？你覺得是我？我怎麽可能給你下毒？普天之下誰都可能害你，唯有我不可能，我把你看得比江山社稷還重要！這麽多年，我待你如何，你難道不知？”

單千語看他一臉痛心疾首的表情，真是“假作真時真亦假”，人間的絕境莫過於你以為唯一可依賴之人恰恰最不可信吧，她這個反派的設定徹頭徹尾是個悲劇：“唉……皇上，我入東宮前曾與你偶遇於一處酒樓。你在酒裏下了一包毒藥，算計著讓我喝下，當時我唯恐你以身犯險做誘餌去喝那壺酒，可是一飲而盡一滴不剩的哦！”

“你！”百裏墨滿眼驚恐，萬分不安，“不！不可能！那怎麽可能是噬魂子？那只是一劑媚藥啊！”

單千語不悅，覺得百裏墨戲太假，面無表情地揭穿：“這種天下奇毒，若非藥聖關門弟子李恄，又有誰能制得出？”你想要對質我便與你對質，讓你啞口無言。

“李恄！”回憶將百裏墨拉回多年以前，李恄確實曾手舞足蹈地告訴百裏墨他研制出了世間至毒。他們是多年好友，百裏墨也為他的突破替他高興。李恄後來憑借噬魂子力挫同門奪得藥聖傳承（醫毒不分家）。

但百裏墨對毒藥無甚研究，當時只想叫李恄隨便給一種毒藥小小懲戒單千語一番，未曾想李恄出手就是頂級噬魂子！貌似當時他研發出噬魂子不出三天，耗資巨大。

百裏墨一直以為李恄給的是藥性猛烈的□□！所以這事過去他不做多想也不再提。

“這小子！誤我！”百裏墨氣死了，這事分明是個大烏龍，卻可能奪去他心愛之人的性命！

“千兒，你一早便知，為何不告訴我？為何要喝？你不要命了嗎？”百裏墨像一頭發怒的雄獅搖晃著單千語的雙肩，見她目露病態，又要咳血，趕緊松開手，遞上帕子，心疼地小心翼翼地捧著她，不忍流出淚來。

單千語粲然一笑：“你我雲泥之別，本來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卻因為我使了手段，你被迫接受我，心裏不快理所當然。你要出氣，我便受著。何況我區區一個弱女子，你堂堂靖王想對付我有的是辦法。我避得了一招，可避不了千百計，躲得過一劫，可躲不了一世啊！”

或許自己入戲太深，單千語說著說著，笑中帶淚，仿佛她不再是那個天才科學家，而是燕朝的單貴妃……

全心交付，換得無情無義……

百裏墨剛想說什麽，馬車驟停，氛圍不對，他連忙安放好單千語，掀簾走出。單千語拔出自己頭上的金鳳簪攥緊在袖子裏，這是個好機會不容錯過，也跟著出來。

她跳下馬車，百裏墨立刻覺察，回身把她扶好，安撫她要她回馬車上坐好。這時她才看見百裏墨滿臉嚴肅，周圍劍拔弩張，原來是被攔路了。但看他們一字排開的陣勢和蒙面造型不似江湖匪盜，應該是被派來弒君的殺手。

沒有對話雙方開始廝殺，大家心中形成了共識——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這種情況下單千語不可能再實施自己的計劃，她最終的期望是百裏墨無事。

雙方實力似乎不分伯仲，打鬥了好一會兒敵我都出現了掛彩和死傷，場面一度熟悉，就像回到了——

“小影子……”單千語怔怔地脫口而出，當年那個青蔥少年，打架總先擋在她身前的人去哪兒了？他好像死了……

說時遲那時快，一把長劍就要刺到單千語心臟，就在單千語陷入回憶的當口，出現了一個人形肉墊完美擋住了致命一擊。

他——是弘順帝，百裏墨。

守衛們一聲吼——“皇上”！怒而和敵方拼命。適時流雲溪帶著援兵出現，費了幾番功夫將來人全部拿下。

單千語沈浸在驚疑中：他為什麽要救我的命，並且不惜犧牲自己？

流雲溪抱起百裏墨迅速帶人轉移，救治及時，幸好只是傷在腹部，沒中要害。

昏迷前百裏墨抓著單千語的手，像是怕睡了之後再也醒不過來，趕緊將想說的話都說了：“千兒，原諒我，我當時年少，只是想捉弄你！我不知情的，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傷害你，我只想好好愛你。真的……”

單千語理不清這覆雜的感情，她的腦子像被千根細繩纏繞著般。看著受傷沈睡的他，單千語心中不忍。

這熟悉的眼眸應該神采奕奕流光四射，看人時傳遞出溫暖，如今緊緊閉著，如枯井。這熟悉的鼻梁，以往他每每喜愛用來摩挲她的後脖、耳朵、臉蛋，弄得她直癢癢，如今它不動如山。這熟悉的唇瓣，一翕一合，送出來的字句動人心弦，如今卻也無聲。

這個熟悉的大活人，靜靜地躺著，發著燒，太醫也只得求神明保佑皇上能平安度過今夜。古人發燒可是聽天由命的病，燒一晚可能就死了，單千語不知道是不是傷口發炎，又或者破傷風……沒有抗生素，該怎麽救活他？

流雲溪照顧百裏墨時看見單千語離得遠遠地咳血，咳完要人扶著才站得起來，明顯也接近油盡燈枯。

他好心地勸著她：“貴妃娘娘請先去歇息吧。皇上一旦醒來微臣會第一時間通知娘娘。”

“不必。”單千語讓人扶她在一旁坐好，揮退了奴仆，她看向床上的百裏墨，“他為我受的傷，夜裏發熱需要人，我想親自等他醒來。”

“皇上似乎承認了對娘娘下毒。”太傅流雲溪見左右無人，單千語又不肯走，便說起此事。

單千語目光呆滯：“是啊，事實就是他，人證物證俱在，無法狡辯抵賴。你說他為什麽明明想我死卻要替我挨這一劍呢？如果被刺中的是我，那他不是剛好可以洗脫罪責？”

“微臣愚見，皇上是控制不了自己。”

“你說他是被他人操控擋在我身前？”高階生物操縱低階生物如傀儡，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何況當時我叫了聲沈熹年的昵稱……單千語心道。

流雲溪對單千語出奇的腦洞嘆服，他搖搖頭解釋說：“皇上當初投毒出於年少氣盛不知輕重，他沒料到日後會愛上貴妃娘娘你，現在皇上已經十分確信自己愛的是你。當你遇到危險時，他控制不住自己奮不顧身也要護你周全。”

“你覺得他愛我？那鳳楚祎呢？”單千語好奇道，她想聽聽男配怎麽說。

“微臣鬥膽請問娘娘幾個問題。”

“但說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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