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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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欺君……當斬!”良久,帝王方才穿來著令人膽戰心驚的四字。

“屬下不敢!”暗衛一驚,將額頭重重地往地上一磕。

“那你如何得知那人是陳家少爺!”雷厲風行的質問。

“屬下昨日曾被調往天牢看守,識得陳家少爺面容。”

“那人的身材如何……”帝王的氣勢忽的弱了一節。

“比陛下略矮些許,瘦,卻不過瘦。”

“什麽顏色的衣服?”語調已是平靜悲涼。

“淡紫色長衫。”

“頭發多長?”暗衛聽到了帝王用力地靠上椅背的聲音。

“及腰上三寸,有束起。”

又如剛才一般的,死一般的沈寂。

待到暗衛與禁軍首領快到跪倒發麻之時,帝王方才淡淡地發出一道不似命令的命令:“陳家之事,就此了結吧。”

語調平常,與先前的帝王毫無差別。可暗衛和禁軍首領卻可以感覺到,這位年輕的帝王,累了。兩人無聲地退下,為自己的君主帶上了門,關上了一個帝王不該擁有的悲傷。

蕭城默默地掃了一眼大殿所有的琉璃盞,恍惚間又想起了不過幾日前的那個夜晚;那一場紅燭昏羅帳;那個主動湊上來吻自己的少年;還有那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個少年,當真就那麽走了麽……連屍骨都不留給他一個,連一個自欺欺人的機會都不給他一次。五年前將那人囚在東宮,那人三番四次的自盡都未能離去,三年前的逃亡,那人傷勢之重都未被打垮,那麽頑強的一個人……又怎會一眨眼,就不見了……

事已至此,他不會欺騙自己那人還活在世上。他是一個帝王。帝王,不能擁有幻想。

三個時辰前,他還想著,若是汀洲當真對他有那麽一番真心,他便是前塵盡棄與那人廝守一生。他愛江山,畢生摯愛,他不可能為了那人放棄這踩著腥風血雨得來的萬裏河山。但他可以因那人是自己表弟的身份給那人封王拜候,恢覆陳家清白名聲,在這依然太平的盛世之下與那人攜手餘生。

可那人,連一個機會也不給自己,毅然丟下了人世種種。那人什麽都不怕,唯獨怕的,便是承認心中之情,與他攜手餘生。那人最怕的,唯有這美好結局。

自那日收到暗衛消息道那人暈倒在谷燃街坊直至今日,不過區區七日。

七日,便好似過了一生那麽長。

他擡擡手擦過雙眼,卻發現袖子毫無水漬。他竟是……哭不出來了麽……

他到底是何時喜歡上那人的呢……是那人還是太子伴讀之時?還是那人被他打暈的那一刻?還是那人被他囚禁東宮之時?

又有什麽差別呢……他生於宮廷,除了那人,從未享受過真正的人間溫情。此時唯一一個放任自己的愛恨,卻也被自己親手碾碎。

江山美人的夢,果然還是一場連帝王都做不起的夢啊……

千古帝王,終逃不過孤之一字。

年輕帝王終是難以掩飾心中悲涼,在百盞琉璃光華之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開聖二年六月,朝中告密聖上,丞相陳氏一族自以為功高蓋主意圖謀反,帝以雷厲風行之手段鎮壓,陳氏一族盡數殲滅,不留一人。

同年七月,帝察覺陳氏一族乃是誤判,遂下罪己詔,為償陳氏冤屈,帝自罰終生不娶,皇位兄終弟及,覆陳氏滿門忠臣之名,追封原陳丞相為定國候,帝表弟陳家公子為安國王爺,立安國王爺衣冠墳冢於皇陵,帝百年後賜予共寢皇陵。

開聖四年十月,西突厥擾中原國土,燒殺劫掠,帝不忍邊疆子民於水深火熱,禦駕親征。

開聖五年三月,帝大勝而歸,舉國同慶。

開聖六年五月,匈奴朝貢稱臣,遣菲霖公主與驍遠親王和親。自此,山河初定,帝自登基起僅六年零五月,定天下,拓疆土,整朝綱,安民生,享,天下太平。是謂,千古一帝。

開聖六年六月,開聖朝正式迎來了名垂千古的盛世天下。

谷燃街坊的小巷裏,年輕的教書先生身著一襲青衫,剛剛用書本敲過調皮學生的頭,似是有些匆忙地對面前一群不足十歲的孩子道:“我這會有事,你們在這讀一會書,我馬上就回來。”

“陳夫子有什麽事啊?”稚嫩的聲音在教書先生還未走出私塾時響起。

教書先生轉過頭,朝孩子淡淡一笑:“一件很小,但是對夫子很重要的事情。”語畢,便再也不回頭地走出了門。

“易瞰今天下河山,難追昔豪情萬丈……”

聽到私塾裏傳來的朗朗讀書聲,教書先生不再遲疑,向皇城北部敢趕去。

今日,歷時兩年的長安樓完工,開聖帝親自登樓,俯視天下。皇城北部萬人空巷,只為難得一次得睹千古一帝的機會。長安樓戶部建造,欽天監選時辰占風水,至於這面朝北方,需得清楚可見洛陽北方城門,卻是開聖帝親口要求。而長安樓之名,取名寓意,願,天下長安。

教書先生好不容易擠到靠近長安樓的位置,擡首,便看見少年帝王剛剛登上樓臺的最高處。望見帝王容顏的那一刻,教書先生的眼神便再也未從帝王的身上移開過。

“喲,陳夫子也來一睹天顏吶!”耳畔傳來婦人的聲音,教書先生望著帝王誠摯的眼神被喚了回來,竟是一時心慌,未曾發現身邊竟是熟人。

“是啊,當今聖上英明神武,千古一帝,此得睹天顏的千載難逢的機會在下又怎想錯過?”好的不能再好的回答。

婦人嘻嘻一笑,“當真是可惜,這樣一個天命天子,竟是為了陳氏一門冤屈便終生不娶,可惜啊可惜……”

此話一出,教書先生恍若未聞一般,覆又擡首看向高臺之上眾星拱月的少年天子。

“陛下,這高臺乃是戶部與欽天監共用時兩年制造,乃我朝最高之高樓。陛下可與樓臺之上觀天下娟麗山河,賞萬裏錦繡江山!”

開聖帝走上前,站在不高不低的欄桿旁,登高望遠,卻絲毫沒有千古一帝一統河山的壯志豪情。少年帝王平靜如水,再次掃了一眼高臺下的人頭攢動,註視了好一會兒京都洛陽重建不久的北城門,隨即一言不發地眺望遠方。

這便是,自己一直認為的,與自己而言最重要的平定天下,一統河山麽……

終於,少年帝王在良久之後方才開口,還處於少年清脆嗓音的聲音卻透出一股少年老成的蒼涼。

“這可哪裏是萬裏錦繡河山啊……這明明便是……”說及此,竟是沒了下文。帝王的眼前仿佛出現了四年前,那頑強不屈的少年睜大著眼睛註視著自己,眸子裏刻滿了對他的仇恨。

充滿仇恨又如何……會隨時跳起來反咬他一口又如何……起碼那時的他,是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四年時光,那人的一舉一動,神情舉止,嗓音語調卻是越發地清晰。

那個少年,那個四年前的今日,葬身洛陽北城的少年,那個還未來得及對他說出愛亦或不愛的少年。

他終是在命運的推動之下選擇了江山。

定天下,拓疆土,整朝綱,安民生,享,天下太平。

多好的一句評價呵!坐懷天下,便是如此的感覺麽……如此的無趣。

——鄙姓言,言汀洲。

——我祝陛下功垂千秋!

恍惚間,與那人失去記憶後初見時那人的介紹,那人失望之極卻又不願服軟的在天牢裏的祝願響徹在他的耳邊。那人的祝願,終是成了真呵……可這,又哪裏是萬裏錦繡江山……

“你都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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