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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我恨死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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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入冬時,還沒下雪,先下了幾場寒雨,池塘裏的水眼看就要結了冰,窗外一樹的銀杏葉被雨打落了七七八八,厚厚的鋪了一地只等來年化作春泥,梁下做窩的燕子也不知飛向何處,聽不到嘰嘰喳喳的吵鬧聲,更顯得院子裏一片寂靜。

殿子期給殿安做了一套新衣裳,是準備過年時候穿的,鮮紅的緞面胸前繡著寶相花紋,小孩子長得快,現下還能穿的衣服估計過了年又穿不了了,烏黑發亮的頭發轉眼又張長了,整整齊齊的紮著一對總角,後面披散的頭發落在肩頭,纏繞著一副掛著平安鎖的金項圈。

殿子期看著殿安發呆,如今名字改了,稱呼變了,外貌也不似從前了,想起第一次在虎威寨見到的那個一頭亂草,滿臉黑泥的小耳朵,總是在自己背後朝陸淩撒潑打諢還以為自己不知道,轉臉又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望著自己裝乖。

殿子期想得出神,殿安喚了他好幾聲他才聽見:“爹爹,爹爹……”

“……嗯?怎麽了”

“爹爹不高興嗎?”

“沒有,你長大了,爹爹高興”輕輕拂上殿安的額頭,想露出一個和藹的微笑給他,卻揚了揚嘴角,笑不出來。

“爹爹,我給你背詩吧”

“好”

“自小刺頭深草裏,而今漸覺出蓬蒿。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

一首詩背完,殿子期又摸了摸殿安的額頭,見他還沒笑容,提溜的眼珠子一轉,擠出一臉燦爛的笑容:“爹爹,我給你打算盤吧!”

顛顛跑出屋去,一會便捧著一個快比他還大的算盤進來,踉踉蹌蹌方能站穩,便一只手抱著算盤一只手啪啪的打起來,口中還念念有詞:“一歸如一進,見一進成十……”

稚嫩的小手在算盤上來回撥弄,認真的模樣真的好似學徒房裏的學徒,乖順的站在屋子中央,一邊擲地有聲的背口訣一邊將那算盤打的啪啪響,回蕩在空曠的房間內。

“九歸隨身下,逢九進成十。爹爹我打完了!嘿嘿”

稚嫩的小臉一笑,腮幫子上一邊擠出一小坨肉,伸手掐了一把,白皙的小臉立刻被捏出一塊紅印子,看起來更加喜慶。

“好像胖了些”殿子期低低的說。

“順意也說我胖了,說剛來時候的衣裳全穿不了了,不是短了就是瘦了,說我廢布料來著,哈哈”

好不容易揚起的嘴角輕輕笑一聲,卻緊跟著便是一個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嘆息。

窗外寒雨不歇,下一場便冷幾分,這天氣好似跟誰作對一般,偏偏不給人好日子過,到了夜裏更是寒氣入骨,街頭乞丐一夜之間也能凍死幾個,真不知道這樣的鬼天氣,這人能藏到哪去,山洞、破廟,還是荒廢的宅邸?

殿子期和殿安說著說著話又跑了神,殿安在他面前揮著小手喚他:“爹爹,爹爹,你怎麽還不高興啊?”

“沒有,沒有不高興”

“……嗯,對了!”聰明中帶著點狡猾的殿安突然想起什麽,頂著雨便往小廚房跑,一邊跑還一邊回頭對殿子期說:“爹爹等我一下!”

不一會,匆匆忙忙跑回來的殿安手裏抱著一個小瓷罐,從頭到腳都淋濕了,他倒是毫不在乎,打開瓷罐伸手便扣了一塊蜜糖:“爹爹,吃蜜糖!”

殿子期笑著搖搖頭:“爹爹不吃,爹爹是大人了,不吃糖”

“要吃!”沾著晶瑩蜜糖的瘦小食指伸向殿子期:“大當家的說,一定要吃!”

“大當家的說?”殿子期狐疑的看著殿安。

“嗯!來京城之前,大當家的跟我說,如果哪一天爹爹總是一個人呆呆的坐著,做什麽都不高興,就讓爹爹吃蜜糖,吃了蜜糖心裏就甜,和從前一樣甜。”

結在食指上半透明的蜜糖順著指尖滴落,黏膩泛著光,殿安睜著那雙大眼睛期待著,緩緩朝前傾身,將指尖的蜜糖勾進嘴裏,香甜的味道瞬間溢滿整個口腔。

“甜嗎?”

“……甜”

嘿嘿,稚嫩的孩子聳肩一笑,討好般的問:“爹,我能去挖蛞蝓嗎?”

“去吧,叫順意給打著點傘”

“謝謝爹!順意,順意,快陪我去挖蛞蝓!”嚷嚷著沖出屋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孩子總是格外單純,因為一點點樂趣便能高興的歡天喜地。

口中的甜味還沒散完,殿子期盯著桌上沒蓋上蓋的蜜糖罐,思緒萬千。

曾經也是在虎威寨,因為生病躲湯藥的殿子期被陸淩攬在懷裏,一指蜜糖抹在唇間,低頭用舌送入口中,再沒臉沒皮的笑著低聲於耳邊道:甜,同昨晚一樣甜……

“他當初不肯告訴你,就是不願你牽連其中,你如今日漸消瘦,精神彌散,他若看見,要心疼成什麽樣?”殿汐看著房裏擺的整整齊齊的碗筷,絲毫無人動過,不怎麽進食,也不怎麽安眠,這樣的日子從得知陸淩出逃的那一日開始,便無止境的進行,送進房間的餐食完好無缺的拿走,有時也只是寥寥幾口,殿府上下誰也不知道怎麽了,勸也不知道從何勸起,只有殿汐能進來同他說上兩句。

“你那日在散仙樓說,掙那麽多銀子是為了救命,是不是那時你就知道會有這麽一日?”

看著發呆的殿子期,曾經總是高傲狡黠的鳳目如今也黯淡沒了顏色,本就尖尖的下巴顯得更加消瘦,殿汐將餐盤朝殿子期推了一把道:

“你若早就有了打算,現在更應該要多進食,他現下還沒被抓到,至少證明他還活著,活得好好的,別等他哪一日回來找你,你先臥床不起,讓他連帶你私奔的力氣都沒有”

殿子期望向窗外的眼神突然閃過一點光芒,緩緩轉頭看向殿汐。殿汐看出這一絲渺茫的希望,便繼續道:“便是哪一日他真被捉了,至少也知道他在京城,你也好疏通去救他,不是說掙這些銀子就是為了救命嗎?你若倒下了,誰替他去疏通?誰去救他出來?”

望著殿汐的眼緩緩轉向桌面,望著一桌子的飯菜,殿子期緩緩拿起筷子,先扒拉了兩口米飯,隨即慢慢吃起來。

“先喝點湯,別傷了腸胃”端至面前的湯接過來便仰頭喝掉,殿子期默默無語,認真進食。

怎麽這麽玲瓏剔透的人,遇上陸淩這個人,遇上這麽個事就變的笨了起來,像個孩子一樣,做什麽都還要人哄,如此聰明能幹的人,非要一頭紮進這個漩渦裏,將自己弄的狼狽不堪。

殿汐緩緩打開折扇,已經入冬,這把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扇子卻始終不離手,定睛望著扇面上的詩句,屋內寂靜無聲,只有那年除夕,漫天橙黃色的鐵花浮上腦海。

眾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綿綿的細雨始終沒停,京城繁華的街道上因為潮濕的雨水顯得有些擁擠,各家鋪子門口的招牌有些因為雨水打濕了墨汁,順著字跡淌下來,仿若下了黑色的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消瘦的人影一身白衣,打著一把淡黃色的油紙傘穿梭在各個商鋪之中。殿子期又開始勤奮的串鋪子,棉花、藥材、布鋪、米鋪,大小殿家的商鋪裏總能看到殿子期的身影,不是去查貨,就是去盤庫存,不是去盯發貨的馬車,就是去翻賬冊,事無巨細,他總能找出點事幹。濕噠噠的青石路上濺起點點泥花兒,沾濕了鞋跟,染花了雪白的衣衫。

殿家大少爺勤奮,你們都學著點。京城其他商鋪的東家見著殿子期拱手一笑,回家便對著自家那扶不上墻的紈絝指著鼻子一通數落,咬碎了多少牙,恨的多少人在他背後啐一口,憤恨的說:殿家這麽有錢,他還這麽上趕的,也不知道給誰看!

忙忙碌碌一整天,冬日裏天黑的早,不願早早回家的殿子期在人聲鼎沸的潭絮樓進過晚餐才緩緩回府,府裏太冷清,一看見日漸長大的殿安便想起虎威寨,潭絮樓裏熱鬧非凡,聽聽聲好像自己心裏也暖一暖。

剛進府,順財便上來問吃過晚飯沒有,殿子期點點頭,吩咐不用管他,想自己待會,順財也只能憂心忡忡的離開。

推開內房的木門,屋子裏沒點燈,雨天黑夜裏更暗,月亮藏在厚重的雲層後面,灰蒙蒙一片,仿若這世道。

關上木門,殿子期伸手去點桌上的油燈,突然聽見床上傳來一聲響動,驚嚇的剛想出聲,卻突然被一個冰涼的擁抱環入懷中。

“噓……是我”

熟悉的仿若在夢中一般的聲音從耳側傳來,殿子期呆楞在原地,昏暗的屋內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能聽到他人用極度溫柔的聲音說:“……別開燈,會映出人影”

忍不住的顫抖,殿子期只覺得喉嚨幹澀,眼睛如火燒一般酸痛,強壓著顫抖的聲音,許久才憤恨的道:“陸大當家如今都火燒眉毛了還不逃嗎?跑回京城來送死”

身側的人輕笑一聲“想你了,來抱抱你就走”

殿子期只覺得胸口壓的實在難受,卻又怕陸淩聽出來,便微張著嘴呼吸:“陸大當家要抱我這豺狼虎豹之人嗎?我還以為你不屑與我為伍呢”

這話說的太勉強,陸淩一下便聽出來,輕輕的笑了一聲,溫熱的呼吸灑在殿子期耳畔,手臂用力,又將懷中的人環緊了幾分,溫柔至極道:“知道你嘴俐,但此刻別說話,就讓我抱一會”

感覺到懷中的人止不住的顫抖,陸淩輕輕拂上殿子期的發,順著光滑的發絲緩緩下滑,在耳邊一下一下落著輕柔的吻。

許久,殿子期才張口問道:“你要去哪?”

“殿家少爺這麽討厭我,我冒死來看你,你都不給我好臉,還管我去哪嗎?”陸淩笑著打趣道。

“我等你死了,好給你收屍”殿子期原本心裏就郁結,聽到他還有心打趣,便更加沒好氣。

“大約……會去澤城”輕輕一頓,那人繼續說道:“不過收屍就不用了”陸淩緊緊抱住殿子期,手臂勒得生疼卻還想再緊一份,用盡全身力氣,想將這人按進血裏,塞進骨裏,仿若一松手,這人此生,便再也見不到了。

“我來的時候聽說了你母親的事,若有一日……”話略停頓,懷中的人一僵,陸淩感覺到了,卻還是緩緩道來:“若有一日我真的死了,別再忤逆你父親,娶一房妻子,好好過日子,便是往後若有了自己的孩子,也對小耳朵好一點,他從小過得太苦,幸遇到你,興許能享個清福”

“你若惦記我,每年清明給我燒點紙錢就行,你們殿家有錢,多給我燒些大票,讓我也享享福。若不惦記,也就罷了,本來就是窮苦命,去了那邊一樣過苦日子就是了”

這話說的極其輕松,仿若在說別人的事情。

陸淩話音剛落,便感覺到肩頭溫熱潮濕一片,張口想嘆氣,卻硬生生又憋了回來。

殿子期狠狠的咬著唇角,努力讓自己不發出任何聲音,千言萬語到嘴邊,卻不敢說,怕是一張口便止不住的抽泣,硬是狠狠的將唇邊咬出一排牙印,和著鹹澀的淚水流出血來,蟄得生疼。

“我本就配不上你,怎麽能讓你和我提心吊膽的過日子,從前就不該招惹你,我死了,今後誰來護你……”陸淩感覺到懷中的人不停的抖動,有心說兩句軟話,卻到了嘴邊還是冰冷的利劍:“知道這是個無底洞,就別來摻和,好好在殿家做你的大少爺,平平安安的過日子,你就當,從不認識我陸淩。”

殿子期只覺得環在身側的手臂一松,他猛的一把抓住。

殿汐說,你會回來帶我走。

母親說,若是累了,就放手吧,老祖宗不會怪我的。

小耳朵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後一句是什麽?

你說,你要護我,因為我是殿子期。

千言萬語,如奔騰的江水一股腦全湧上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臉頰的淚比窗外的雨還要冷,掛在唇邊的血比風寒的湯藥還苦,緊緊抓著的手猛地被掙脫,窗外一襲月光撥開雲霧,正撒在那人的臉上,猶如當年第一次見到,明亮的眸,兩枚深深的酒窩,一顆虎牙抵在唇角,那人微微一笑越窗而逃。

在越窗的一瞬間,無數堵在胸口的話終於湧了出來,千言萬語匯成一句,隱忍的殿子期用控制不住的抽泣聲說:“陸淩……我恨死你了……”

那人沒有回頭,灰白色的月光裏,一襲黑衣的少年冒著密集的雨霧,很快消失在冗長的街道盡頭。

陸淩啊……原來你才是這世上最豺狼虎豹之人……

齊天十二年,三月初九。

殿家剛打點好一切準備在澤城開布樁分鋪,勤勤懇懇的殿子期忙前忙後收拾了行李正準備啟程,京城的告示便貼滿了城門。

賊人陸淩,綽號陸三鞭,於雍州虎威山占地稱王,傷人行盜,行徑惡劣,商民苦堵,膽大妄為至極,劫盜南胡救災款四千兩,救災糧十五萬石,幸吾軍所向克捷,齊天十二年,三月初八於湖城落網,上不愧對吾天,下不辜負吏民,萬民皆安如故,為以儆效尤,於翌年秋後斬首示眾。特此宣諭!

京城川流不息的街道上因為有了這張告示而人聲鼎沸,山匪落網,眾人皆呼萬歲,偶爾幾聲拍手叫好傳來也不足為奇,層層疊疊的人群後,有人一身白衣卻盡數濕透,扣在掌心的指甲鉆入肉中,卻毫無知覺。喜怒不形於色,心事勿讓人知,立於繁華街道上的殿家少爺沒有露出一絲難色,只是旁人聽不到的地方,心跳聲早已大如雷鳴,眼前白茫茫一片,周遭聲音猶如嗡鳴。

呆立於人群之中良久,直到身邊眾人漸漸散去,緊盯著告示的臉才緩緩露出一絲苦澀的笑。

陸淩啊……終於,這次換我護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

讀到這裏辛苦啦!

鞠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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