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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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信在昆侖山上,過了重生之後的第一個年節。

除夕夜裏,玉樞仙尊坐在主位案前,林信與三個師兄站在一處,作揖拜年。

玉樞仙尊依著人間的習俗,給他們紅紙包著的壓歲錢,也照著從前在仙界的慣例,賞賜珍寶法器不等。

玉樞仙尊舉起案上酒樽,十來歲的少年司懸和四五歲的孩童林信,還不被允許飲酒,因此只有胡離與棲梧端起酒樽。

林信一身玉白衣裳,像個圓滾滾的糯米團子,抱著木碗,握著木勺喝湯,時不時擡起漆黑的眼眸,看看他們,笑一笑,然後繼續喝湯。

模樣怪乖巧的。

其實他三個師兄都知道,他也就這時候乖一些。

他來昆侖山沒多久,就已經是“遠近聞名”的昆侖山之友了。

時常背著手四處溜達,看見人有空就上去說話,偏偏又是一副好模樣,旁的人都喜歡他,同他交朋友。

今早他同昆侖山上的幾個小道長一同下山去玩兒,在市集裏走散了,小道長們連忙回山,告訴玉樞仙尊。

玉樞仙尊與三個徒弟親自下山尋人,最後發現他蹲在一個說書先生的身邊,捧著幾個雞叉骨,一邊啃一邊聽故事。

於是沒收林信的雞叉骨,又按著他,給幾個小道長賠禮道歉。

最後被抓著衣領提起來,師父與三個師兄每人打了一下他的手心。

早晨才闖了禍,所以他這一天都比較安分,偶爾還擡起頭,朝他們不好意思地笑笑。

又過了一會兒,顧淵便到了。

他站在外邊,拂去衣上霜雪,又解了外面的披風,才走進來,朝他們微微頷首,打過招呼,最後在林信身邊坐下。

林信放下木碗,向他問了聲好:“帝君好。”

他前些日子知道顧淵有個封號叫做重淵帝君,後來就一直這麽喊他。

顧淵點頭:“我給你帶了禮物。”

林信道了聲謝,顧淵覺得他今天有點不太對。

“你怎麽不出去看?”

林信撓撓頭,幹笑兩聲。

顧淵了然:“你闖禍了。”

林信回頭看看師父和三個師兄,他們只是默默吃菜,沒有要幫他說話的意思。

他伸出小手,伸出小指:“一點點。”

顧淵有意同他說笑,便繼續問道:“你做什麽了?”

“跑出去聽說書,讓師父師兄找不到……”

他摸著鼻子說話,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聽不見。

他不大好意思,怕顧淵又問他,想了想,便推了推顧淵的手:“你去和我師父坐吧。”

顧淵問:“為何?”

林信佯裝正色,只是一雙漆黑的眼珠還滴溜滴溜地轉:“你和我不是一個輩分的,不能在一起坐著。”

顧淵道:“我和你是一個輩分的。”

“不是。”

“是。”顧淵哄他,“你還是石頭的時候,我也是小魚,你出世之後我也出世,所以我們是一個輩分的。”

“啊?”林信感覺他在騙人。

顧淵正經點頭:“就是這樣。”

這是怎麽個沒臉沒皮的老神仙?

林信與自己的“同輩”顧淵坐在一處,吃了一頓年夜飯。

顧淵常過來看他。這次過來,給他帶了一盞兔子燈,還有一些小孩子愛玩的煙火。

白日裏就下了雪,林信蹬著兔毛的靴子,在殿前空地上踩著雪地。

師父從供奉三清的案前,取了一枝香,點起之後,給他點煙火用。

林信握著香,湊過去將引線點起,點燃後,便立即往回跑。

他師父和師兄就站在遠處看著。

胡離笑出聲:“像只大白鵝。”

正巧這時林信擡頭看他。

越看越像。

他一身白,但是眼眸漆黑、唇紅齒白,在雪地裏奔跑,像極了一只鵝。

小短腿跑的不遠,顧淵站在不遠處,快走幾步上前,抱起他,把他帶到安全的地方。

林信捂著耳朵,看見煙火騰空,將白雪覆蓋的昆侖山染上別樣的顏色。

放完了煙火,夜裏守歲,林信也坐不住,玉樞仙尊塞給他一捧的蜜餞果幹,就讓他自己去玩兒了。

林信把蜜餞遞給顧淵,噠噠地跑上樓梯,與三個師兄登上高樓。

憑欄遠望,山下燈火通明。

胡離用手肘捅了捅棲梧:“七五,你帶錢了嗎?”

棲梧從腰帶上摘下一個錢袋遞給他。

“不是人間的銀兩,是靈石。”

棲梧從袖中掏出另一個錢袋。

司懸知道他要做什麽,順手拿了一塊靈石,將仙氣凝於之間,捏著靈石便丟了出去。

靈石燃燒的火光,是蓮花的模樣。這還是從前林信教他們的。

林信原本坐在撐著手闌幹上晃腳,看見這樣的場景,便道:“我試試,我試試。”

“你試,你試。”胡離把整個錢袋都給他,“慢慢試。”

他才開始修行不久,也沒有飛升,哪裏來的仙氣?就是把一個個的靈石拋出去。

實在是財大氣粗。

他丟了兩三個,轉眼看見顧淵,便跳下闌幹,朝他跑去。

林信把錢袋遞到他面前:“你試試?”

那頭兒,司懸笑著捶了棲梧一下:“真有他的,拿你的錢做人情。”

棲梧笑笑,隨他去了。

三個做師兄的,並排扶著欄桿。

棲梧道:“還早呢,等小師弟飛升,我表叔還須等十來年。一點靈石,算不得什麽。”

顧淵與林信正丟靈石玩。

這種東西原本是不用怎麽學的,有仙術就行,但是顧淵為了照顧他的小心思,假裝自己不會,陪他玩兒。

子時過時,昆侖山上鐘聲響起,林信被鐘聲吸引去了註意力,顧淵便喊了一聲:“林信。”

林信回過頭,看見顧淵的指尖,停著一朵千瓣蓮花。

瑩瑩的光將他的眉眼都照亮。

元月十五這日,昆侖山上的道觀宮殿檐下,掛起長龍似的燈籠。

燈燭明亮,將宮殿照得亮如白晝。

這一日,觀裏的道長們要誦經祈福。

林信跟著師父和師兄,待在房裏念了一天的經。

夜裏顧淵帶他出去玩兒,山下的集市仿佛永遠都燈火通明,熱熱鬧鬧。

林信面上帶著一個“張牙舞爪”的面具,牽著顧淵的手,一個勁兒地往人群裏鉆。

顧淵由他拉著,目光從來都緊隨著他。

仿佛就在這燈燭火焰、人來人往之中,一晃而過許多年。

五歲的小小孩童一轉過身,再從人群中回過頭來,摘下面上滑稽得有些可愛的面具,就變成那個十五歲的少年林信。

林信十五歲那年的元宵節,同往年一般,隨師父念了經,便與顧淵一同,下山去玩。

他回頭,歪了歪腦袋,問顧淵:“你在看什麽?”

顧淵自然是在看他。

目光灼灼,惹得林信踮起腳,擋住他的眼睛。

顧淵偏過頭,躲開他的手時,恢覆尋常的冷淡模樣。

林信全不在意,轉身又往人堆裏鉆。

其實顧淵摸不準林信的心思。

林信還是林信,模樣心性,行事作風,與從前沒有分別。

有一點也不變,他仍舊以石頭為本心,從來不動心。

前幾日顧淵才見昆侖山上有個小花妖,被林信拒絕了。

好像林信小的時候還懂得多一些,還喊過顧淵“媳婦兒”的,反倒是長大之後,就規規矩矩的,從不越界了。

顧淵那時說他還小,等以後再說。

誰曾想,等到了以後,林信就根本不再想這種事情了。

說來也是,他在昆侖山上,比從前在越國的道觀裏,要舒坦得多。交朋友多有意思,何苦去癡纏情愛之事。

此時林信回頭,看見顧淵站在原地,沒跟上來,便走回去拉他。

“唉,你都多大了,還要我牽著你走,傻圓圓。”

林信說這話時還偷笑。

他拉著顧淵往前走,看見木搭的高臺上,一個紅衣的姑娘家正跳祝禱舞。

裙擺微動,如流動的火焰。

林信摸摸鼻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情。

好像他還是一塊石頭的時候,站在顧淵的手裏,說要給他跳舞來著。

後來當然是沒有跳,顧淵也應當不記得了。

分明年年都有祝禱舞,不知道為什麽,今年忽然想起來了。

林信自詡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偏偏把這件事情給記起來,此時還正同顧淵待在一塊兒,他有點心虛。

在玉樞仙尊規定好的門禁時間之前回去,林信與顧淵走在山路上。

林信試探著問他:“圓圓,你還記得……”

“什麽?”

“算了。”

回到山上道觀,顧淵如往年一般要送他回去,林信卻抓起他的手,帶他穿過山崖上的木廊,登上木階。

顧淵不知道他要做什麽。

只聽林信道:“走,我變成小石頭給你跳舞。”

兩人來到宮殿上最高的高臺,月色皎皎,林信看著他,仿佛有什麽事情要被他看穿了。

他收回目光,理了理頭發與衣裳。

回來時在山下折了一枝桃花,他搭在臂上做拂塵用。

高臺是木制的地板,踏上去就咚咚地響,不想讓旁人知道,林信索性脫了鞋襪。

他拍拍顧淵的臉:“圓啊,我就給你跳一次。”

顧淵靠在欄桿邊,點點頭。

昆侖山上的道袍是素白顏色的,廣袖裏的手腕、衣擺下的腳趾,也幾乎是那樣的顏色。林信去年束冠,方才跑得頭發有些散了,落下幾縷在頰邊。

道觀裏的祝禱舞以念經祈福為主,要有動作,也就是從這邊走到那邊,再從那邊走回這邊,偶爾揮一揮拂塵,沒什麽好看的。

顧淵卻覺著,林信行走之間,揚起的衣擺,轉身時飛起的衣袂,還有揮動桃花枝,落在他腳邊的桃花,都很好看。

溶溶月光落在他身上,銀光籠罩在他周身。

林信修行到現在,還沒有飛升。顧淵想著,或許現在就是時候。

只可惜沒有金光熠熠,只有銀光皎皎,林信執著桃花枝,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仿佛要闖進他心裏。

念完了經,林信微微喘氣,轉頭看向他。

解決了跳舞的事情,他忽然又想起許多事情。

林信在他不遠處站定,試探著喚了一聲:“啞巴小美人魚?”

這是很早之前的外號了,他這幾年都沒再喊過。

見顧淵有些出神,林信把想起來的、隨口給他取的外號都一股腦地說出來:“公魚?食人魚?小烤魚?”

顧淵有些無奈:“你想起來了?”

想起來就想起來了,還非要喊外號。

林信笑了笑,朝他招招手。

果真想起來一件事情,能把從前忘記的事情全都想起來。

顧淵站在他面前,林信伸手,捧住他的臉。

林信問:“你等我很久了?”

顧淵卻淡淡道:“本君以為,本君把你的石頭心鍛得太好了,你從此不再動心了。”

“我一直都很喜歡你。”林信搓搓他的臉,“但是師父囑咐我,飛升之前不要犯戒,所以……方才念著念著經,忽然就想起之前的事情了,我小時候還挺禍禍人的吧?”

“沒有,挺可愛的。”顧淵太了解他,有心逗他,便添了一句話,“我養過你了,我現在算是……”

林信撩起衣袖,握緊拳頭,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這是什麽?”

顧淵實在是不想說那句話。

林信便自問自答:“父愛的鐵拳。”

他想了想,松開拳頭,踮起腳尖,勾住顧淵的脖子:“顧淵啊,你真好。”

林信微微擡頭,“啾”的一聲,親了一口顧淵。

他笑嘻嘻道:“這樣應該不算犯戒。”

這樣確實不算犯戒,這是在引顧淵犯戒。

顧淵垂首,唇角擦過他的頸邊,低聲道:“本君其實沒那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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