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農村裏至今保留著殺豬的傳統，一家人養上兩頭豬，一年到頭餵些粗糧，再給它們點剩飯吃，它們回報的就是一身的肉。到了過年那幾天，天氣也冷下來了，就到了豬回報人們的時候了，一頭三四百斤的大肥豬得幾個人按著，請來專門的殺豬匠，一刀子捅進下頜，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這時候是豬掙紮的最厲害的時候了，幾個壯漢都不見得按的住。最後再燒上一鍋熱水，把住身上的硬毛刮去。

通常農村人都會在殺豬這天請上親戚來家裏吃上一頓，宴席上沒有其他肉，全是豬肉，炒上兩個肉絲，一大碗回鍋肉，再來一盤子豬肝，一盤肥腸，兩碗豬血湯，這就是很好的招待親戚的菜了。

臨過年這幾天，大多都是這家吃了去那家的，除去請人吃的那點兒肉，剩下的都會先用鹽腌起來，等過個幾天鹽滲透進肉裏，再把肉洗一遍，最後掛在竈上，每次煮飯的時候冒出的煙熏著，這才是傳統的四川臘肉的做法，做出來的肉哪怕是肥肉都肥而不膩，細品還會發現有著一股淡淡的木柴味，特別好吃。

而農村人一般殺豬都會選在過年前幾天，因為那幾天天氣冷下來了，腌肉才不會變味，更因為那幾天在外務工的兒孫們都會回到老家，他們盼了一年，除了年夜飯就是這回殺豬湯了。

楊清昨天才回了老家，爺爺奶奶今天找了人來殺豬，四百多斤的肥豬，足以看出它的主人餵養時廢了多大功夫，爺爺叫來了四五個鄰居幫忙，農村人就是這樣，今天你幫我，明天我幫你，誰家沒個什麽事，家裏的年輕人常年不在家，都是靠著鄰居搭一把手的。

大家剛去趕豬的時候，楊清就帶著幾個弟弟走開了，他下面就只有一個妹妹，弟弟倒是不少，他現在看不得這些血腥場面，就覺得對小孩兒也不好，想把弟弟們帶走，卻忘了本來他這個年齡的時候，也是對什麽都好奇，什麽都想看看的。

幾個弟弟根本不聽楊清的，都想去湊熱鬧，楊清叫不過來就隨他們了，自己去了廚房，爺爺奶奶家用的火竈，本來家裏裝了沼氣，可那玩意兒燒著總有一股味兒，用過幾次之後就被嫌棄了，大多數時候都是靠燒柴火。

楊清丟了些柴進去，大冬天的在外面冷，在這兒就舒服多了，暖和多了，現在家裏還挺冷清的，等到中午一些的時候，鄰居家的女人也過來幫忙了就會熱鬧起來了。

“你爸爸給你打電話沒有？”

奶奶又開始掃地了，地其實不臟，可老人就是閑不下來，總要找點事情來做，二叔三叔也回來了，都在外面幫忙殺豬，二嬸三嬸也在外面看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屋裏反倒只剩了楊清和他奶奶兩個人。

楊清看了眼老人佝僂的身影，想不起他爸什麽時候給他打過電話了，卻實在說不出沒打電話這種話，楊清早已不是這個年紀的小孩兒了，他可不會再因為他奶奶這麽句話就委屈的掉眼淚，而引起老人擔心了。

“打過。”

“那你們說了什麽？出去了那麽久，電話都不給我打回來，也不知道三十那天回不回來，你說他要幹啥子！”

“可能忙吧。”

火苗竄了出來，竈裏火燒的很旺，柴就是快要燃盡的時候最旺了，燒過那一陣，火很快就要熄了，楊清總覺得心神不定，他看著火焰，半天沒有動作，直到感覺到身體有些冷了，他才發現火都滅了，這時才開始往裏加柴，這時候柴卻不是那麽容易燃起來的。

“那你媽呢？他有沒有說什麽時候回來？她硬把你弟弟爭去，我看沒有你爸，他帶著楊苒怎麽辦，那個時候那麽多人勸他們，硬要離，現在好了？兩個人都不回來，你讀書又讓你一個人住在街上，你看你這一年都瘦成什麽樣了！”

楊清實在不懂老人為何那麽喜歡一次次的說起這些話來，她年紀大了愛念叨他都能理解，可這些話，卻是在當初的少年傷上撒鹽。這一刻，楊清又覺得疲倦了，他本來以為他早就不在意了，而別人一次次的提起，好像還真是那麽回事。

今年他爸不會回來，他會第一次過上沒有父母在家的年，每個人都會過來安慰他，其實楊清更想要別人的漠視，這樣他才會覺得他沒有什麽不同。

大年過後第二天楊清硬要回自己鎮上的家了，這個年收獲頗豐，就像上一世那樣，兩個叔叔背著嬸嬸偷偷塞了幾百塊錢給他，他奶奶也是，等他一個人數的時候，竟然快到兩千了，對現在年齡的楊清來說真是筆不小的錢，其實楊清懂，他們不過是看他可憐，楊清表現得跟上一世一樣，沒說什麽的收下了錢，這才像他的性格。

街道兩旁的樹上都牽了線掛了燈籠，樓下大門處也貼了春聯，到處都紅紅火火的，只有他家依舊冷清。

楊清回到家後仍舊感覺四處都是冰冰冷冷的，家沒有半點家的感覺，他就回了房間，脫了身上外套蓋在被子上，然後鉆進被窩裏。

他明明記得他小的時候家那麽暖，怎麽現在變成了這樣？

他記得小的時候還住在鄉下，雞蛋都是稀罕物，有次他媽早上煮了兩個雞蛋，他就拿著一個去放在他爸的臉上，把他爸燙醒了，那次他爸也沒生氣，起來後和他媽分著吃那顆雞蛋的，而他吃了一個。

他還記得小的時候和他爸比賽誰先吃完飯，結果他明明贏了他爸卻耍賴，最後他坐在地上哭，他爸才承認錯誤的。

那些記憶是上一世的楊清每每撐不住的時候都會刻意去想的，鼓勵他繼續走下去，記憶中他們一家人是那麽幸福，可不知道什麽時候起，一切都變了，最後的結果就是他覺得他再也不可能好起來，他覺得沒有他對任何人都好，所以他買了鋒利的刀，沒費多大勁就結束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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