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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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巳年三月下旬,安閭地區第二屆電子商務創發峰會圓滿落幕。

而作為恒陽市新型企業龍頭的“原野尋蹤電子商務有限公司”,早不是當初備受排擠的外來戶,如今的待遇天差地別,就連嘉賓席位也十分講究,緊鄰受邀政.府代表席。

可惜一把手李總因故缺席,來的是一男一女兩位副總。不知情者想的是二人儀表出眾、談吐不凡,將來有機會可以與之合作一二;略聽過一些風聲的,便要猜測之前的市.委書.記與市長面和心不和,如今高升在即,與其交情匪淺的李總說不定正為那位踐行呢。

會議過後,晚宴才剛開始。

於安濤已經敬了一圈酒回來,這種說法便聽見了一言半語。他雖然生性莽撞,這幾年經歷了事兒,也被李天騏耳提面命著生意場上練出師了,此刻仍舊是笑得八面玲瓏、如沐春風——唯一磨煉不出來的,就只剩酒量了。

可該替付如蘭擋酒的時候,還是義無反顧得擋。他來恒陽多久,就追了付如蘭多久,幾年的時間,說長倒也不長,可他們公司都已經別樹旗幟、重新來過一回了,他家蘭蘭還是沒有半點松口的意思。

於安濤拿不準她是心裏還放不下李天騏,或者只是純粹不能接受自己。他只有證明,李天騏能做到的,他一樣能做到。

不是賭氣,而是為了給自己繼續死纏爛打下去的資格。

他酒喝得有些上頭,室內空氣又難免渾濁,出來接電話的功夫才有機會呼吸兩口新鮮空氣,想到李總此刻在鄉下多半正享受著田園風光,心中略有不忿,轉念又想,照李總如今嘴角上火的程度,怕是也不便出門的。

平心而論,他雖把李天騏看作情敵,可一碼歸一碼,兩人的交情變不了。李天騏這人,有眼光有毅力,也有當斷則斷的膽識,唯一的死穴,便是那位不知廬山真面目的大嫂。

“原野尋蹤”能成立起來,靠的是政.策扶持,可等第一批龍頭鳳尾草培育出來,所有人才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保健藥品一行歷來水深,他們一沒有前人領路,二不在自家地盤,內憂外患之下,只有另謀出路。

而如此一來,公司便不再符合上面“發展地方特色,弘揚傳統工藝文化”的要求。沒了外援,沒用的原材料堆在倉庫裏,資金周轉不了,日常開銷還裁不下來,李天騏的白頭發就是那時候逼出來的。

其實也不是全無辦法。他在京裏的那間小飯館,近年價格翻了好幾番,賣出去的錢或許就是絕地逢生的希望。李天騏考慮了一晚,原本都已經點了頭,就等回去辦個手續,突然就變卦了,原路返回來,繼續對著這邊的爛攤子發愁。

於安濤一肚子不理解沒法兒問,等一切重上正軌了,大夥兒好歹能喘口氣時,方才開了這個口。

“他回來過。”李天騏倒是輕描淡寫的,“留個念想吧。”

於安濤無話可說,心想也不知是人家要留個念想,還是您在這兒非得留個念想。

好在今天的“原野”家大業大,區區一家鋪面,不過小意思——只是於安濤看李天騏眼下這副樣子,心說他這次回去,怕是又碰著了什麽新變故,偏偏成天又繃著當家大佬的架子,也不肯向他們倒丁點苦水。

“我和他們打過招呼了,咱們先走一步。”付如蘭出來尋人,見於安濤神志還算清醒,稍稍放下心來,道:“回房間早點休息,明天我還答應了悅城兩家公司的代表在早餐廳見個面,合作暫時談不下來,先拉近一下關系。”

於安濤笑笑,一面伸手虛護著她往電梯走,一面道:“你也太拼了。這回出差老大就說只當過來散散心,別隨時都想著挖個新項目,總該勞逸結合才行。”

付如蘭笑笑,抽出房卡在電梯上一刷,也不多言。於安濤見著她手裏的卡,按捺住心裏的躍躍欲試,頗規矩道:“你也早點休息。有什麽事叫我一聲,我就在隔壁。”

“好,謝謝。”付如蘭也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拘謹又敏感的小姑娘了,幾年的歷練使她變得落落大方,待人接物游刃有餘,因為感覺得出於安濤的真心實意,所以即便拒絕,也仍舊溫和。

回房關門,洗漱完畢後離睡覺時間尚還早,付如蘭貼上面膜,順便打開了電視。

影視劇或綜藝都容易讓神經過於興奮,她沒多換臺,直接停在了新聞頻道。

對著新聞內容她依然分析不出多少潛在信息,這幾年在鄉鄰眼裏她是飛上枝頭變鳳凰,含酸讚一句“女企業家”,還讀了個成人大學,也算今非昔比,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她不聰明,目光也不長遠,所謂“運氣”,都是無數次咬著牙的不撞南墻不回頭。

睡意漸漸湧上來,她揭掉面膜,拍拍臉,打算關電視時,正巧國際簡訊播到花旗國某著名奢侈品天堂遭遇大火的畫面。

次日鬧鐘剛響,付如蘭便伸手關掉,起身下床,洗漱更衣,化了淡妝,提上包,又帶上幾盒公司非賣品的伴手禮,預備待會兒送給那兩位公司代表。

一出門卻發現於安濤就在外面等著,付如蘭微楞,對方則擡起頭來,勉強的笑意遮不住熬夜後的疲憊:“估計你這個點兒就起來了,我就沒敲門吵你。”

“出什麽事了?”付如蘭也知道於安濤已經不是從前那副不著調的作風了,這麽早來找自己一定有正事。

“老大昨天飛花旗國了,”於安濤道,“下午省裏有人要到度假村搞活動,我怕那邊留的都是新人,招待不住,得回去守著。你呢?一塊兒回去,還是我讓楊哥等著開車載你?”

付如蘭皺眉道:“直接走吧,不等了。”說著便要回房收拾東西。

於安濤趕緊攔住她:“沒這麽趕時間,先下去,把早飯吃了,你約的那兩個人,趕得上就幹脆見了再走。”

知道付如蘭無非是關心則亂,於安濤忍著酸勁兒,繼續好聲好氣解釋道:“原本昨天老大給我打過電話,我沒接著,後來打回去,也沒說幾句,說是安磯市哪兒發生火災了,他對象可能在現場…”

當時他聽李天騏的口氣,猜想多半事態嚴重,便二話不說,讓他只管那邊的事,國內這頭自己和小付擔著,這會兒緩過來細想,李天騏能說走就走,估計從前沒少未雨綢繆,至少簽證這一項,就不可能是好幾年還在有效期內的。

於安濤暗暗嘆口氣:但願大嫂什麽事兒也沒有,虛驚一場就夠了。

安磯市,暮色大道。原本佇立在此的地標建築拉舍芮購物中心剛剛迎來它的七周年慶,入駐其內的各大奢侈品牌或多或少地推出了優惠活動——盡管為保持一貫高端少數的品牌路線,折扣力度很低,但實際數額已然可觀,足以引得普通消費人群的趨之若鶩,更勿論部分品牌狂熱者。

而宋小武向來不是湊這種熱鬧的人,不過因為大設計師,丹尼爾勒弗羅伊,這次要和某老牌奢侈品合作推出一款概念珠寶,身為狐朋狗友,捧場的任務自然是當仁不讓。另外還有一個不那麽重要的原因,則是丹尼爾準備趁此機會,徹底和安德魯分手。

當地時間淩晨四點多,起火原因仍舊不明的拉舍芮購物中心已經在大火和高壓水槍的沖擊下成為一堆泥濘的廢墟,再不見往日燈火璀璨的風光,唯有隱約閃爍的幾盞警燈還在默默守望。

年輕的警.員將最後一條毯子遞給火起時距離較遠、只受到輕微驚嚇的商場顧客,安置完在場所有不需要醫療救治的人員後,便準備上車和自己的同事們撤離。

“請問,裏面的傷員被送到了哪家醫院?”警員聞聲回過頭去,問話的是一名高大的男人,東方面孔,西語還算流利,但畢竟不夠本土。考慮到這起大火原因尚不明確,不得不多加謹慎一些,年輕的警.員微微皺起眉頭:“抱歉,我不清楚。”

李天騏聽到這兒,無力再多表達禮貌,稍稍點頭致意後,便走到一邊,拿出手機,抑制不住輕微顫抖的手指在搜索欄裏點下突發新聞後,頁面始終刷新不出來,他直盯了手機好幾秒鐘,才狠狠地嘆口氣,掏出國際卡,換進手機卡槽中。

“安磯市立醫院”、“嘉頓大學附屬醫院”“博蘭克醫院”。救出的傷員們都被送到拉舍芮附近的幾家醫院,這些名字李天騏都還算耳熟,可以一家一家地找過去,只要他還有足夠的時間。

他有宋小武的社交賬號,是順著後者專為“一家廚房”宣傳推.廣而註冊的賬號找到的。分開的這幾年,他都是通過這種方式來了解宋小武的生活的,細碎但不完全。

所以此時,他才會站在這個實際非常陌生的國度街頭,焦灼而茫然,只因為宋小武碎碎念式的新動態實在語焉不詳,但他卻不敢賭那個幸運的萬一。

在原地站了片刻,試圖通過深呼吸來緩解緊壓在胸口的窒息感卻毫無效果後,李天騏邁出了腳步,開始往最近的市立醫院趕去。

急診科內的擁擠程度幾乎可以與國內相比,李天騏首先向負責登記的護士走去,對方卻只是意義不明地搖頭,然後便轉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他又找到同樣是亞裔長相的醫生詢問,依舊是搖頭,好在還有一句確切的回答:“不,我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別人幫不上忙,李天騏只好自己挨個診室、挨個病房去找,旁邊的人在嚷些什麽,他都充耳不聞,只管找到那個人作數。

終於,他找遍了他能看到的所有地方,在安保到來前停下腳步,又在對方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助時搖搖頭,隨即才緩慢地走出醫院大門。

他突然意識到,除了他要找的人大名叫“姚篤”、夏國人、在伊爾大學就讀以外,他提供不了任何有效信息。

他不禁苦笑起來。笑過了,看一眼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有花白的兩鬢,身後是空無一人的長長走道。

他偏開頭,繼續往第二家醫院趕。

這一回再坐上車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而後分析如果,如果宋小武受傷了,往哪裏送的可能性更大。

市立醫院離得最近,而嘉頓大學附院在國內倒是更有名,至於博蘭克醫院,則是不曾聽說過。

他微微搖頭,而前面開車的司機忽然開口道:“哥們兒,願意繞近路嗎?我知道怎麽開最節約時間。”

他口音很重,李天騏反應了一會兒才理解過來,但不給他選擇的機會,車子一個擺尾,便停在了一個巷口,“瞧,從這兒穿過去就是博蘭克的醫療垃圾處理通道,再往前一個路口,就是嘉頓。你可以先把這段路的錢付給我,以免待會兒你在這兒找到了人。”

李天騏聞言,沒做反駁,一面讓他看見自己掏錢的動作,一面開了車門,付錢之後,便幹脆地幾步走開了。

地方確實沒錯。李天騏在一名護工打量的眼神下穿過員工通道,到了急診大廳。

“叫什麽名字?”這邊接收的傷員似乎更多,面前的男護士大概已經回答過無數遍類似的問題了。

“姚篤。”李天騏答道,在看見對方顯然沒聽明白的表情時,又放慢語速重覆了一遍:“夏國人,二十七歲…黑頭發。”

對方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篤’!對嗎?我接收過叫這個名字的人,是黑頭發。去了哪個科…賽姆,把登記表遞給我。”

賽姆不太耐煩地將表丟過來,男護士撇撇嘴,快速翻看起來:“就是這個了,篤,夏國人,二十七歲,燒傷,拉舍芮…抱歉,他在轉運路上已經死亡了。”

李天騏定定地看著他,忽然嗓子疼得劇烈咳嗽起來,他一面捂著嘴,一面試圖從對方手裏奪過那張表:“給…咳、咳,給我看。”

男護士看著他蹭到紙張上帶血的唾沫,下意識地拽緊了表格的另一端:“我很遺憾,先生。他的家人們已經趕來了,你想過去和他們待在一起嗎?”

“不…”李天騏搖頭,“不會是他。他才二十七歲…”這句話他是用夏語說的,男護士沒聽懂,但也大致能猜得到他的心情,歸納起來,不外是無法接受世事的無常。

他跟著惋惜起來,嘆了口氣,打算找身後同事問問,還有沒有多的毯子,再倒一杯熱飲給這個可憐的東方男人。

等他端著熱氣氤氳的杯子返回來時,不過幾秒鐘的工夫,男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天色已經漸漸亮起來,急診大廳裏沒有人走動往來了,而天花板上依然亮著的燈光愈發顯出一片靜寂,和仍屬於夜的蒙昧混沌。

三月底的花旗國,空氣微寒,但風並不凜冽,李天騏站在大門前,在堪稱宜人的風中,只覺得自己仿佛做了一個荒唐的夢,明明知道絕不是真的,但痛徹心扉的絕望卻逃也無處可逃。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病區走出來,腦海裏中年男人痛失幼子的哀慟,挨挨擠擠圍了一圈互相安慰的親屬,和他來不及揭開便錯身而過的白布單…一切現實世界透過眼底,留下的畫面都是破碎扭曲的,變幻出一個接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最後,世界終於回歸平衡,朦朧的光線裏,李天騏看見宋小武跛著腿,一蹦一跳地朝自己走來,猛然蹲坐下來,失聲痛哭。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下一章就完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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