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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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宋小武搖搖頭,拒絕了小曹的好意。

小曹心知勸不動他,只得將燉盅擱在床旁的矮幾上,出去時又替他帶上了房門。

宋小武昨晚做夢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著的,只覺得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家裏,外婆正在廚房裏做飯,是一年也難得吃一次的回鍋肉。見他過來了,外婆便笑瞇瞇地把煮好的白肉切下一片,拿給他先解饞。因為只有一塊菜板,生熟不分,那片肉上便也沾了之前切的蔥姜的氣味,但無關好不好吃,那是令人親切懷想的滋味。

後來不知是誰來通知他們,說宋小武的媽媽一會兒就回來了,讓宋小武去車站接她。宋小武混混沌沌地便到了車站,卻一連認錯了好幾個背影和媽媽相似的人,眼見著遠處的天空愈發昏黃了,他連忙加快了速度在人群裏四處尋找,卻連媽媽坐的班次是不是已經到站了也不能確定起來......

他漸漸感覺到了這是一個夢,意識便從一片濃霧中又緩緩蘇醒了。他努力地睜開眼睛,這一覺沒有讓他得到絲毫休息,在夢裏他疲累而焦灼,醒來後則感到無比低落——他想念外婆了。

他此刻還能清晰地記得在夢裏聞到的外婆身上的味道,那確實和他從前記憶裏的一模一樣,帶著煙火的味道,但是讓人覺得幹凈、溫暖。

他還想起那時家裏用的還是老式的爐竈,打開天然氣閥門後還需要自己點火,外婆不會用打火機,身上常年都揣著火柴——那是他去買的,一毛錢一盒,小賣部的老爺爺認得他,就只收他八分錢一盒,有時候錢比較寬裕,一次性買上五盒,老爺爺就給他一顆泡泡糖,外婆吃不得這個,宋小武就時不時磨著老爺爺給他換成椰子糖,不過椰子糖的進價要比泡泡糖高一些,不能每回都向人家開這個口。

宋小武躺在床上,用被子蓋著臉,輕薄的羽絨被只洇濕了一小片,卻捂不住他強壓著的抽泣聲,他不關心夢裏只出現在別人話語中的媽媽,也不去想現實當中此時此刻的李天騏,他只是多麽希望還能和外婆在一起,她那雙粗糙的、滿是皺紋和老繭的手能把自己摟在懷裏,再摸摸自己的腦袋說“細伢頭發恁軟”,盡管這樣的日子並不長,他長大得太快了,外婆老得太快了。

“小武...”房門“哢噠”一聲被推開,姚老爺子剛一進來,就看見宋小武從被子裏探出頭,眼圈通紅,淚痕未幹。

老老爺子卻視若無睹,只是走到他面前的椅子上緩緩坐下來,伸手揭開搭在宋小武右腿上的被角,宋小武下意識想挪開,無奈行動受限,到底沒躲掉。

“今天腿上還燙不燙?”老爺子看了看石膏下緣露出的皮膚,比前兩天好了很多,不紅也不腫了。

宋小武楞了片刻,隨即才道:“不燙了。”

老爺子點點頭,側身將燉盅蓋子打開,盛出一碗湯來,端給宋小武:“加了幾味藥材,味道可能你不喜歡,不過養骨頭,喝吧。”

宋小武明白這回自己是拒絕不了的,接過了碗。

“你寫給爸爸的信,爸爸看了。”宋小武聞言,捏著瓷勺的手一頓,碗中湯的熱氣襲上臉頰來,伴隨而至的還有胸口的哽悶。

想起信上的話,老爺子不禁笑了笑,摸摸宋小武低垂著的腦袋:“當長輩的,總是希望你們好的,偶爾說兩句氣話,你這孩子也要記在心裏,當真了。”他催促著宋小武趁熱把湯喝了,又道:“爸爸把你認回姚家這麽久,你一向乖巧懂事,爸爸都看在眼裏,也是真心疼你。有些事情上,咱們爺倆的意見不一致,爸爸脾氣上來了,說你幾句,總想著是自己孩子,不至於為此就生分了...”

說到此處,老爺子不覺嘆了口氣:“你這孩子,看著性子跳脫,實際心思倒深。可在爸爸眼裏,從來沒有認為你比你大哥差在哪兒,更沒有什麽因為你達不到爸爸的期許,就對你失望一說——你是爸爸好不容易才找回來的孩子啊。”

宋小武眼眶驀然一酸,連遮掩都不能,只得掩耳盜鈴地兀自低著頭,將手裏的碗擱下,抽過兩張紙巾,淚水是擦不出幾滴的,可眼圈兒是實實在在地紅了。

“爸爸…”這一聲裏,終於有了服軟的意味。

其實從老爺子提到自己從家裏逃跑那天留下的字條起,宋小武已然為自己字裏行間的幼稚淺薄感到難為情了。然而彼時袁珂父女乃至袁家近親已先後到了京城,宋小武在姚家時刻都有人管著,出門幾次皆是被迫參加飯局,對這場婚事板上釘釘程度的認知越發深刻,可惜即便如此,他也著實做不出當著滿場的人要求退婚的事,思來想去,索性一走了之。

他從前也留意過,姚家的警.衛在傍晚六點左右往往會松懈一些,加上冬季日頭短,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慢慢黑下來了,正方便他行動。誰料耐下心來又多觀察了兩天,或許究竟是壞在了心浮氣躁上,宋小武從二樓臥室陽臺跳下來,便聽見右邊小腿響了一聲,還沒來得及覺出痛,又和在巡邏的警.衛撞了個正著,險些還被當作潛進來的不法分子。

他倒沒放棄,被送去急診室後才消停了幾分鐘,就趁著眾人不察又想溜,自然更是沒成。

宋小武心知老爺子這下是氣狠了的,可自己也當真無計可施了,軟磨硬泡都不管用,無論怎樣努力抗爭都像是卯足了勁兒地揮著拳頭,結果卻無一例外地打在棉花上,這種感覺令人憤懣又無力。

最後還是這不是辦法的辦法幫他喘了口氣:傷筋動骨一百天,不論袁家對此是什麽態度,迫在眉睫的婚禮都不能不往後延。

父子倆這次談心,老爺子的態度有所軟化,不過宋小武仍舊不敢掉以輕心,然而看著自己打了厚厚石膏的腿,他也明白,如今著急也沒用。

想到這兒,宋小武不覺苦笑起來:這回是摔斷了腿,下回還想拖可怎麽辦,再斷一條胳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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