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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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考試成績出來後,宋小武語氣輕快地和貝恩頓先生道過別,便背著個雙肩包往校門走去,他和丹尼爾約在這裏碰頭。

不得不承認,在某種程度上,丹尼爾還真是個良友。

“姚,我必須告訴你,你有與生俱來的驚人美貌和你們那個古老的東方賦予你的神秘誘惑力,”丹尼爾露面後的第一句話就夠唬人,“可你在做什麽?你用你身上那些廉價的、醜得可怕的...玩意兒,在摧毀她們。”

宋小武暗中翻了個白眼:他的這位“良友”其實異常以貌取人、崇尚物欲,並且,

又刻薄又誇張。

“我只是...”

“好吧,並不廉價,”丹尼爾見他意欲反駁,又仔細看了看他的打扮和背包,修正道,“只是醜得可怕,真的,尤其是這個,書包。”

“我只是打算等司機到了之後就把書包留在車上而已,畢竟它真的很重。”宋小武有點無奈,“我也沒有土到背著課本去參加別人家的聚會,好嗎?”

“你說‘土’,這就已經很...‘土’了。”丹尼爾大笑起來。

等到了那位“頭號傳說”裘德格裏夫的住宅時,宋小武才明白為何丹尼爾能夠和對方成為朋友。

他們對於東方文化都有著一種葉公好龍式的狂熱。

這話的意思是說,在花旗國土地上那些不倫不類京劇打扮耍雜技的劇團、有前額頭上戴著小檀木扇的粉紅旗袍女茶倌來往穿梭的茶座...諸如此類的“華夏風”娛樂場所之所以能有市場,甚至隱約有繁榮昌盛的勢頭,都要歸功於格裏夫及丹尼爾這樣的,二楞子。

直到看見晶瑩剔透的玻璃立櫃裏,別致古雅、但顯然從未使用過的全套茶具被悉心保存著,宋小武想,二楞子這種詞似乎確實太不尊重了。

“你會泡茶嗎,用這個?”宋小武被忽然在耳邊響起的聲音嚇了一跳,轉過身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一頭亮得晃眼的金發,然後才對上後者那雙翡翠似的碧綠眼睛,老實說,宋小武還是不能適應被這種飽和度太高的綠眸子註視。

“哦,你好。我是姚篤。”勉強淡定從容地開口道。

“裘德格裏夫。我聽丹尼爾談到過你。”

說我什麽,一個美貌驚人的神秘東方少年?宋小武心裏暗道。

然而格裏夫暫時還沒有學會讀心術,他只是帶著一種極度迷人的微笑,向宋小武伸出了一只手。

宋小武內心一片木然地同他正兒八經地握了個手,在這間大夥兒頂多還穿著T恤或者背心的房間裏。

但他絲毫不介意,真的。因為他感覺自己的動作稍慢點兒的話,格裏夫沒準是想給他來個吻手禮。

“那個,”宋小武幹咳一聲,還是忍不住指著那套茶具道,“這些東西如果長時間不用的話,最好是收在避光的地方。”

格裏夫露出了一個大為動容的表情:“你真...”

“丹尼爾!”宋小武沖那邊端著酒杯正打嗝兒的丹尼爾喊道,一面對格裏夫解釋:“他總是喝太多酒,我得去阻止他了,呃,受人之托。”

“裘德很喜歡你,對吧?”丹尼爾見宋小武過來,嬉笑著對他道。

宋小武皺了皺眉頭,沒回答他的追問:“你準備待到幾點鐘?”

“不知道。”丹尼爾往嘴裏塞了一塊曲奇,“你有門禁?”

“沒有。只是我不想回去得太晚。”

“好吧,”丹尼爾笑起來,“我們十點鐘就離開。”

打格裏夫家的聚會之後,宋小武和丹尼爾之間的來往逐漸少了起來。倒不是對方有什麽不好,只是在初識便有的親切感以外,二人的思想觀念究竟有諸多差異。丹尼爾又比宋小武足足小了三歲,正是忙著吃喝玩樂的年紀,期中考試已然應付過去,重新排滿的日程表比起宋小武那單一的餐廳、圖書館和家,自然就相去甚遠了。

宋小武合上書,起身原地活動了一下手腳,這才一面戴圍巾,一面往圖書館外走。

伊爾大學所在城市的秋冬溫度不算特別低,不過氣候比較濕潤,宋小武在京城住了快二十年,一時還不太習慣這種濕冷,才十月底就戴上了圍巾——上次姚簡來花旗國時帶著他去買的。

逛完商場後,姚簡問他:“你怎麽不愛說話了?”他當然知道宋小武在自己面前歷來不敢過於暴露話癆本性,但不敢和不想是不一樣的。

宋小武聽見這話有點意外,想了想,才答道:“可能在這邊西語一直說得不太好,嘴皮子沒以前溜了?”

姚簡不置可否,二人繼續往停車場走。

“在這邊要好好照顧自己。”

“嗯,知道啦。”

宋小武其實覺得,他不是不愛說話了,只是沒有了聽他嘮嘮叨叨巨細無遺的對象而已啊。

他又一次站在伍斯大禮堂的穿廊裏,嘆了口氣,隨即低頭給加西亞女士打電話,告訴她不必煮自己的晚飯。

他準備去鳳鸞樓。說實在的,那位克勞威爾老板精心設計的仿古院落和全部冠以詞牌名的雅座,都更像是對華夏國早已過去太久的那些歷史的一種模仿,但是,宋小武也不能再在別處找到比它更似是而非的歸屬感了。

克勞威爾對他還有些印象,問道:“今天是一個人?”隨即便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太冒昧,連忙補充道:“那麽我推薦你嘗嘗明蝦煲,新推出的菜品,非常正宗。”他甚至記得宋小武不大通西語,有心放慢了語速,“非常正宗”幾個字更是說得格外清楚。

宋小武會心一笑:“好的,我要一份明蝦煲。”一面往院子裏走,一面繼續道:“再來個清炒小棠菜,小碗酒釀圓子,一人份的米飯。”

克勞威爾見他仍要雅間,便上前去替他開了門:“這間可以嗎?”

宋小武一擡頭,匾額上寫的正是“鳳棲梧”,點頭道:“可以。”

又回頭去尋上回那只大白貓,卻見它正臥在荷花缸底下,瞇著眼不知是困了還是剛醒。

宋小武問克勞威爾:“我能去和它玩一會兒嗎?”

“當然,”克勞威爾笑瞇瞇的,“請自便。菜做好了我會來找你。”

宋小武對他道聲謝,便放輕了步子,朝著那貓兒走了過去。

“嘿,我說夏語你聽得懂嗎?”發覺白貓根本不怕他,而是只老神在在地打量了他一眼後,宋小武幹脆蹲下來,開始和對方搭訕。

“那...”宋小武換了西語,“懷特閣下,你好?”想起自己還不知道這位懷特閣下是男是女,宋小武倒挺想把貓肚皮給翻過來一探究竟,不過真那麽做自己多半會挨一爪子,還是打消這等念頭為好。

原本宋小武是覺得狗的平均顏值比貓高——至少都是雙眼皮兒,不過袁珂愛貓,他也就慢慢養成了見貓便逗的習慣。

想起袁珂,宋小武又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果然還是沒朋友啊。

又逗了一會兒,懷特閣下依舊不理他,宋小武幹脆站起身來,在荷花缸裏撈著一小截枯枝,開始鍥而不舍地撩起了對方的兩只耳朵。

他可是看得明明白白:剛才他起身時,白貓以為他要走,前掌便跟著往前邁了一步。

這貓,該說它矜持呢,還是說它悶騷呢?

“慵懶的小家夥。”聽見身後有人說話,宋小武下意識地回過身,便看見裘德格裏夫站在他背後,一臉寵溺地看著白貓。

“嗨,格裏夫。”兩人對視上後,宋小武本想起身打個招呼就走,不想蹲得時間太久,腿麻了。

“我經常來這裏,”格裏夫看出了他的窘境,伸手拉他起來,“但遇到你卻是第一次。”

“是嗎?”宋小武又彎下腰,仍將手裏的枯枝頂在貓兒頭上,懷特閣下很不滿地“喵”了一聲,搖頭把它甩了下來。

“我很喜歡這裏的環境,也可以說我為一切東方式的美麗著迷。”格裏夫看著他,“我已經點好了菜,克勞威爾有幾道很棒的招牌菜,可以賞光和我一起用餐嗎?也許你還能告訴我它們是否正宗。”

“抱歉格裏夫,”宋小武微微皺眉,“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可以一個人待會兒。”見格裏夫滿臉失落難掩,他心裏其實也有點過意不去:說起來這位老兄也沒有什麽過於失禮的言行,可宋小武實在不能接受他看自己時的目光灼灼,仿佛能真把人給看個對穿。

“好吧,”格裏夫終於認命,“那麽我想邀請你下一次一起出來,至少不要現在就拒絕,可以嗎?”

宋小武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些:“那到時再說吧。”

二人的雅間其實只隔著兩間屋子,格裏夫看見宋小武那邊匾額上的名字,誇讚道:“很適合你。”隨即才十分紳士地向他告別了。

用“鳳棲梧”這個詞牌名的詞多了去了,怎麽就成適合我了?宋小武無力地想,也別用面對女孩子時的紳士風範來對待我好嗎?

等克勞威爾把菜全都端來了,看著熱氣氤氳、色澤誘人的明蝦煲,宋小武的心情到底好了不少。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煲裏原本該有的雞爪被克勞威爾用雞腿肉代替了。

從鳳鸞樓出來時,天色已經漸漸暗了。才星期四,宋小武心裏算著,可他已經很想現在就給李天騏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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