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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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武心裏一路七上八下地回到姚家,一進門便見姚老爺子坐在客廳裏,姚簡立在跟前,二人正說什麽,面色都有些嚴肅。

宋小武走上前去,叫了聲:“爸爸...”那父子二人聞聲都轉過頭來,神情卻不相同:姚簡皺著眉頭,老爺子則是喜怒難辨。

宋小武越發有種不好的預感,誰想暗自忐忑了許久,最終卻聽老爺子沈聲道:“今天太晚了,你先上去休息吧。”

“啊?”宋小武一頭霧水,又轉過頭去看姚簡,姚簡卻也對他眼裏明顯的求問信號視而不見:“去吧,有什麽都明天再說。”

宋小武別無他法,只得依言上樓去了。

心不在焉地洗了個澡,躺在床上剛摸出手機,就看見李天騏發來的短信:“太晚就別回來了,不安全。”

宋小武翻了個身用被子將自己整個兒蒙住,偷偷給李天騏打了過去。

“餵?”李天騏的聲音很清楚,聽不出有睡意。宋小武便道:“你還不睡啊?”

“馬上就睡了,”李天騏道,“沒出什麽事兒吧?”

“不知道。”宋小武有點郁悶,“我感覺事情還不小,可我爸我哥都不告訴我,就讓我早點休息,明天再說。”

李天騏沈默片刻,道:“知道你爸爸身體沒問題就行,別多想了。既然要明天再說,現在就開始擔心未免太早。”

宋小武笑了:“這話挺有我的風格啊。”

李天騏不禁也笑,溫聲道:“行了,快睡吧。”

掛掉電話,李天騏這才琢磨起來:雷厲風行地要把人帶回去,又不是為了通知他發生的事情,自然只有另一種解釋了。

宋小武一整晚都睡得不怎麽安穩,第二天天剛亮沒多久,他便自己醒來了,還記得若按原計劃今天是要給袁珂爸爸踐行的,不過不清楚是否臨時有變動。

起來洗漱完了,正換衣服時,宋小武隱約聽見老爺子在書房裏頭說話——“說話”二字還不太恰當,各個房間的隔音都不差,這麽著還能聽見聲兒,只怕老爺子是動了大氣。

宋小武連忙套好衣裳,開門往書房趕去,才到門口就聽見老爺子道:“我自問從來沒虧待過你們半點兒,該你的,早晚都是你的,小武有什麽,啊?將來他還要靠你多照顧著,你急什麽?你在算計什麽?”

“爸爸...”宋小武象征性地敲敲門打斷了話頭,閃身進來,果然看見姚簡隔著書桌站在老爺子面前,垂著眼眸,面色倒是一片平靜,看不出什麽。

“到底...出什麽事兒了?”宋小武猶豫了一瞬,還是主動問出了口。

老爺子沒說話,只看了姚簡一眼,姚簡方才開口道:“你們昨天在車上被人拍到了,放到了網上。”

宋小武一楞,隨即才反應過來,然而卻還是不明白:他和李天騏都不是名人,拍他們做什麽?又在心裏琢磨了一番,不大確定地問道:“那...對爸爸的影響大嗎?”

老爺子此時看起來火氣壓下去了些,問宋小武道:“你跟那個男人的事兒,你大哥是什麽時候知道的?”宋小武聞言有些意外老爺子關註的竟然是這一點,腦子裏一轉,趕緊道:“沒多少時間...”

老爺子被氣笑了:“你還替他遮掩,手足之情是這麽體現的?”

“可這不關大哥的事兒啊。”本意是為姚簡辯護,可話說出了口,宋小武也漸漸想明白過來:“我要和什麽樣的人在一起,是我自己選擇的,就算是兄弟,也不適合插手對方的決定吧...”

老爺子沒給他長篇大論的機會:“好了好了,你真當我舍不得跟你算賬了?好在這一次發現得早,那兩張照片只有一些普通網民轉發了,否則你讓爸爸怎麽腆著這張老臉去跟你袁叔叔解釋?”

“不...”宋小武還想說話,便被姚簡攔住了:“下去吃早餐吧,爸爸待會兒就要走了。”

飯後兄弟二人送老爺子出了門,姚簡又接了幾個工作電話,回自己房間處理了一會兒文件,十點多時才又出來。

宋小武已經重新換好了衣服,因為要見的人是袁家父女,姚簡便也沒再讓人搗騰宋小武的頭發,二人利利落落地出了大門,姚簡自己開車,往早已預訂好了的酒樓駛去。

宋小武這才有機會從他哥那兒探探消息,姚簡倒不跟他繞彎子,掏出手機翻出一張截圖丟給他:“你自己看。”

是一條微博,原文自然早被刪了:“路上遇見超有愛的一對兒,正直,坦蕩。我喜我喜。”配了兩張照片,一張是宋小武從李天騏手裏接飲料,一張是他和前排那女孩聊得正歡,李天騏沒什麽表情地坐在旁邊,目光卻若有似無地落在他身上——兩張照片都沒有任何親昵不妥的動作,然而兩人之間的氛圍卻騙不了任何人,就是讓宋小武自己看,他也沒法理直氣壯地睜著眼睛說瞎話,說這兩人就是特正直特純潔的好朋友好哥們兒。

只是,“她怎麽這樣啊?”從照片的拍攝角度,再加上博主的頭像,宋小武基本已經確定了拍照的就是車上遇見的灰短發女孩,一時有些氣憤,可隨即又有點無力:如今的社會風氣看著像是對同性戀寬容多了,可實際上還是多少有點把它當作新奇噱頭的意思,說到底,他們還是異端。他就是把這姑娘罵出朵花兒了,也改變不了什麽。

姚簡見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出言道:“這次的事情解決了,你倒不必再過於介懷。不過爸爸雖然不多說你,你自己言行上也要留神些,好好表現,別再惹他生氣。”

宋小武沈默了一會兒,道:“哥,要不就趁著這個機會我跟爸爸都說了吧。”

姚簡這才正眼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原本我是打算走潛移默化的路線的,”宋小武道,“沒想到出了這麽個意外。這麽長一段時間爸爸的身體都不錯,三高也控制得挺好,我就幹脆和他把底兒托了吧。”

“托什麽底?”姚簡反問道,“難道你要告訴爸爸你準備和那個姓李的長久過下去?”

宋小武有點被他的語氣給嚇著了,自打認了這個大哥以來,姚簡給他的印象永遠是游刃有餘、波瀾不驚的,這大概還是他頭一回這麽激動吧?宋小武的表情還有點傻不楞登的,半晌才繼續道:“我又不是那種在外面隨便亂玩兒的人...”

“你趁早收起這個打算。”姚簡沒再看他,握著方向盤重新看向正前方:“我也不多勸你,回去你自己好好想想。”

被姚簡這麽教訓一通,再是自己大哥,宋小武也有點不高興了。他原本還打算為平白受了老爺子的遷怒再跟姚簡道個歉,可如今再提起不免又有諂媚之嫌,也只能作罷。二人一路無話,雖說平素二人相處時也不見得多麽熱絡,畢竟姚簡和自己這種話癆一比完全算是寡言,可像這麽氣氛尷尬的場面也著實罕有,宋小武竟不免有點如坐針氈的意思。

好在酒樓的位置不算很遠。二人一前一後地進了大門,自有大堂經理帶著一隊穿仿古對襟兒的服務員殷勤相待,不久袁珂父女倆也到了,又是一通寒暄禮讓,雖說宋小武情緒不高,就連袁珂也有點懨懨的,到底四人都是知禮數的,一頓踐行宴下來,仍舊是賓主相宜。

此後沒過幾日,老爺子從前的老部下們接二連三地攜著家眷上門拜訪,其中不乏從西南、盛京等地特意進京的,再加上姚太太也回來了,宋小武更是夾起了尾巴,老老實實地聽老爺子吩咐去跟著招待客人,絕不敢主動出風頭,至於自己和李天騏的事兒,則是一句也不能提,只能再按捺一段時間。

不過這一來二去的,宋小武多少看出了些門道:這麽些叔叔伯伯,家裏清一色養的都是女兒,再瞧瞧姚太太等女眷們的態度,宋小武不禁暗笑天道好輪回,從前是自己和袁珂被兩家人明裏暗裏強湊成一對兒,如今也該輪到當大哥的嘗嘗個中滋味了。只是看那父子倆的反應,小的心不在焉,老的態度不明,那個詞兒怎麽說的來著:道阻且長。

沈浸在“我真是個文化人兒”喜悅當中的宋小武瞅著個空兒溜回了房間,摸出手機給他天騏哥哥打電話。

李天騏面前放著的是喜糖瓜子和一包硬殼中華。他擡起頭,問坐在他對面的小付:“真的要回去了?”

小付沒回答,只是偏過頭,握住楊嬸兒正給她理順耳後碎發的手,握在手裏,仰頭對她笑了笑。楊嬸兒眼圈還是紅的,可也說不出什麽勸阻的話了。

“你才十九歲。”李天騏看著她。他當然也知道很多農村先擺酒請客,等孩子都出生了,法定結婚年齡也到了,再一塊兒領證辦戶口的做法並不少見,可從前小付不肯回老家結婚、甚至不惜和家裏決裂時的態度有多堅決,他們都看在眼裏。

可這一回聽說母親收梨子時從梨樹上摔下來,小付請了假回去照看,短短幾天工夫,再回來時就告訴他們,自己要結婚了。

李天騏其實猜得到,這裏頭發生的很多事都不該由外人多問,可是這姑娘就坐在自己面前,憔悴又絕望,還要強繃出平靜的假象——他不可能連一絲一毫的惋惜都沒有。

小付依舊是微笑,略顯浮腫的眼皮使得她彎起的眼角有些下垂:“今年家裏的梨子不賣了,我給燕姐送了一筐去,還有一筐就擱在廚房後面,李哥和嬸兒嘗嘗吧,甜得很,等小宋哥哥回來了,他肯定喜歡。”

李天騏沒再說話,恰巧手機響起來,他起身走到店外,接完電話,又過了一會兒,才重新回來。

“這個你拿著,”李天騏將一個信封遞給小付,“這個月的工資。”

小付看著那明顯厚過頭了的信封,沒有伸手。

李天騏把信封直接放在她面前,而後坐了下來:“禮金我就不送了,這些錢你自己好好收著,如果有用得著的一天,總不至於無路可走。”

小付鼻子一酸,連忙轉開頭,將店裏仔細打量了一遍,道:“這幾天我沒來上班,你和嬸兒辛苦了。”

她調整好情緒,又見墻上的鐘已經指向了四點二十,再不走就趕不上火車了,這才拉住行李包的帶子站起來,道:“我走了。”

“我送你。”

出門沒一會兒便攔到了車,一路的車流也沒有過於擁堵,然而小付坐在後座,看著副駕上的李天騏,看著道路兩旁的繁華景象,她突然發覺自己已經有太多來不及,抓不住想要的生活,等不來喜歡的人。

她提著很少的行李,揣著李天騏給的很厚的錢,站在火車站前,即將茫茫然地離開這個她曾經茫茫然地來的花花世界。楊嬸兒始終摟著她,連聲叮囑:“妮兒,你好好的,好好的啊...嬸兒過年就回來看你,你要好好的...”

小付眼睛澀澀的,卻流不出淚來,在老家時,她就已經把眼淚淌幹了。她只是回身抱住楊嬸兒,有些貪戀她身上的味道,那是混雜卻溫暖的,有著勤儉持家但不得過且過的堅持。而後她放下行李,理理頭發,帶著笑容走到李天騏面前:“天騏哥,讓我抱你一下吧。”

李天騏沒說話,低頭將她圈在懷裏,小付慢慢摟住他的腰,頭靠在他的胸前,閉上眼睛,嘴角笑靨綻開:已經足夠了,她已經有了足夠的念想。

她重新退開,聽見李天騏道:“保重。”她點點頭:“再見。”

這是她最平淡的告別,和最大的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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