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番外一 暗戀(下)

關燈
老大爺的女兒趕到醫院的時候正是中午,李天騏剛餵他吃了大半碗餛飩,老年人身體恢覆得慢,故而現在才剛慢慢加些正常飲食。

年輕的女雇主進來首先道了謝,又蹲在父親床邊噓寒問暖,李天騏等父女二人話說夠了,才把記著醫生交代的註意事項的紙條交給她,又詳細說一遍了造瘺口該如何護理,女雇主聽完了,很是希望李天騏能夠在老爺子出院後繼續照顧他,李天騏卻非常堅決地拒絕了,他不想和同一家人打太久的交道,過於熟稔會給人以親近的錯覺。

他的下一任雇主已經和他聯系好了,就等著他盡早過去。畢竟在醫院裏做護工的,多是年紀較大的,或者退休之後繼續補貼家用,或者長年都在四處打短工,經歷過了世態炎涼,又看多了非親非故者的生老病死,難免在照顧病人時只做表面功夫,甚至於偷奸耍滑。李天騏既占了個年輕力壯的長處,在接觸過的病人家屬當中口碑又好,幾個月下來,至少是不愁生計。

離開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

倪燕回到病房,就看見隔壁床的章大爺一家已經都回去了,不禁松了口氣,一方面是因為前兩天老人有點不明原因發熱,想必今天能出院,自然是因為醫生已經找到原因解決了;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終於不用見到李天騏了。說來也奇怪,倪燕其實並不怎麽憎惡他,只是成天裏這麽共處一室,而對方卻從來不會多說一句話,更別提有什麽笑模樣,到底有些尷尬。

倪燕這麽想著,也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了——她昨兒下午覆查乳.腺彩超沒什麽大問題,醫生便建議她可以回家繼續調養了。

陳俊青今天不知怎地良心發現了,主動來醫院裏接她,這會兒正排隊結賬。倪燕把家裏帶來的幾樣生活用品收好,又打開床邊帶鎖的抽屜看看還有沒有漏下的票據之類,卻見裏頭一張白紙下面,赫然放著一疊鈔票。

倪燕有點糊塗了:這抽屜鑰匙是住進來時在護士站登記領取的,要是上回住這兒的病人落下的,自己應該早就發現了才對...數額還不小,得趕緊給護士站那邊說一聲,沒準兒人都來問過好幾回了。

正打算把錢拿出來,倪燕這才註意到,這錢裏面還夾著一紙條:“還你的。”沒有落款,只有一個日期,就是今天。

“喲呵,私房錢吶?”憑空一只手把錢搶過去,倪燕一驚,回頭見是陳俊青,方松了手,免得這錢被二人撕成兩半。又聽他話說得半假半真,便道:“回回輪到你看店,一天收入都要少一截,我問你要過沒有?你要自己身上留點錢,我也沒說過什麽,何苦這麽倒打一耙?”

陳俊青聽了,臉上便有點訕訕的,然而還是不想承認,賴道:“那我運氣不好,只要是我看店,就沒幾個顧客來,你怎麽能這麽誣陷我?”

倪燕懶得跟他胡攪蠻纏,說回正事上頭:“這錢是...蔣曉梅的弟弟還給我的,就是上回那個...”

“拉倒吧你!”陳俊青打斷她的話,“你當我不知道上回那個兇煞是幹嘛的啊,這種玩意兒...不對,你別騙我,這錢他能還你?你在哪兒碰見他的?”

倪燕搖頭:“我也沒想到他會還這個錢。不過,隔壁床之前住的那個老大爺,就是他在照顧,應該是他的家人。我看他還挺上心的,說不定本質不壞。”

陳俊青嗤笑一聲:“本質不壞?這年頭什麽‘良心未泯’的可比腦筋有問題的少多了,我寧願相信這又是個傻帽兒——或者是看上你了...對了,他天天都在這兒?我怎麽沒見過?”

倪燕斜他一眼:“你真有臉說,我住一趟院,你來過幾分鐘?”

“唉唉唉,我這不是來接你了嗎?”見話題又回到了自己身上,陳俊青趕緊殷勤地提過倪燕手裏的包,“走吧走吧。正好拿著這錢,咱們中午在外面吃,你這剛出院,也該補補。”

“你別這麽隨隨便便就拿來花,咱們一天的收入哪有一千塊?”

“那人願意還這麽多,你管他呢!”

第三次見到倪燕的時候,李天騏已經開始感到驚喜,隨即則是意外於自己原來還能夠這麽容易地改變情緒——在見到倪燕之前,他甚至快要找不著證明自己還活著的證據了。

他的任務是看著床上已經到了癌癥終末期的病人——醫生已經下了禁食醫囑,家屬已經簽字放棄了一切支持治療——他只需要等到一旁心電監測儀上的所有指標都歸零後,打電話通知家屬趕來即可。

他長久地坐在單人病房的陽臺上,外面的微風沖淡了房內濃郁的瀕死氣息,帶給他些許遙遠的、活著的聲音,那是草木的、蟲鳥的、以及人的喜怒哀樂,他無法觸碰。

而此刻倪燕站在他面前,微笑道:“又碰見你了。”

李天騏沒想過她會和自己打招呼,幾乎有些遲鈍地點點頭。

他第一次意識到,被人承認自己的存在,會如此令他動容,然而他不知道要說點什麽,他已經忘記了從前自己是如何輕易便一呼百應的,或許他始終都沒有會過的,不過是只有少年才有那麽多的閑暇,煞有介事地制定下過家家游戲的規則,而後樂此不疲,且絕對沒有想過,有人會踐踏規則。

他想要對她說點什麽,哪怕是毫無意義的話也好。然而最終打破沈默的還是倪燕:“章爺爺他,身體還好嗎?”她仍然以為上一次李天騏照顧的病人是他家裏的長輩,故而再次在腫瘤科遇見李天騏,才有此一問。

“我,不知道...”李天騏搖頭,“我只是護工。”

他的言語幹癟乏味,連他自己都感覺到了其中的蒼白無趣,可面前這個不過有數面之緣的人意外地沒有轉身便走,竟仿佛是願意聽他說話的。

他或許是沈默得太久,或許是孤獨得太久,總之那個下午,他站在灑滿陽光的走廊裏,向一個年輕但溫婉得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傾訴他一切的所思所想:他想結束這份工作,離開這個地方——他自知已經足夠冷漠,害怕時時刻刻目睹的生死離別會再增加他的麻木不仁——他不在意活得好還是活得壞,但他不願漸漸變得不像自己,或者說,根本忘了自己究竟是什麽模樣......那一天的陽光絲毫不明媚,甚至在醫院這樣一個特定的場合裏,顯得充滿了未知的哀傷,但是,十分能觸動情腸。

倪燕後來回想,是不是當時自己的關心與照顧能表達得再得體一些,或者換言之稍微疏離一些,就不至於讓那個年輕的大男孩誤會這一份感情,從而執著地、義無反顧地想要保護她,想要帶著她離開原來的家,想要像騎士一般,揮著他的寶劍、披荊斬棘,將她從惡龍的桎梏中救走,然後把所有的寶藏與鮮花都獻給她?

可即便如此,她也無法回答,一個年輕的、經歷過逆境也不曾被徹底剝奪他滿心驕傲和堅持的男人,會向一個同樣年輕的、美麗的、且毫無血緣關系的女人承認他的軟弱,除了他愛她之外,還能用什麽理由解釋。

她同樣無法否認,她曾為此動心過,不然便不會在那個一直被看作弟弟的男人偷偷親吻她時,假裝並未醒來。只不過並非每一次心動,都能最終開花結果。

她剛關上首飾盒,女兒便撲到跟前來向她告狀說爸爸又把她的頭發梳痛了,險些將盒子撞到地上。她笑,今天是她生日,丈夫送了禮物之外,還獻殷勤地把做家務和照顧女兒的事都攬下了,結果還不是要她來善後。

重新給媛媛梳好一左一右兩個小發髻,正要起身,丈夫陳俊青一邊穿外套一邊踱了過來,往梳妝臺上瞟了一眼:“那個...又是李天騏送的?”倪燕懶得看他可謂精彩的表情,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不過想想他最近表現都還不錯,又加了一句:“看風格應該是小武選的。”

就那兔兒爺?陳俊青挺想嘴賤這麽一句的,不過動了兩回嘴唇還是作罷了,到底是前幾年被李天騏教訓老實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