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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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宋小武起初沒認出袁珂來,她這天穿了一條簡單的連衣裙,配著的“白玻璃”項鏈也是清爽大方的式樣,美則美矣,可宋小武總覺得和她平時的氣質相差太多,好像,有點陌生。

不過在兩人被老爺子打發出來“年輕人自己去玩”後,這種陌生感很快地便消失了。

兩人沒逛幾步,便演變成了此刻袁珂坐在花架下,正屏氣凝神地關註著一只潛伏在不遠處垂蔓下的大白貓,那貓呢,也正屏氣凝神地關註著前面草地上一只蹦蹦跳跳覓食的麻雀,不知是想捉來美餐一頓,還是也同某人一般,只是圖個樂兒。

宋小武看著這幅畫面,心裏暗自偷笑,有意出其不意地嚇袁珂一下,又覺得這一人一貓一鳥倒也有趣,要是驚跑了可惜不說,袁大小姐估計也不會放過自己,索性跟著她一起看,想瞧瞧最終究竟是叫這大白貓如願以償,還是讓那小麻雀貓口逃生。

“呀!”不知是那只麻雀發現了別的樂子,或者是察覺到了某種危險的氛圍,忽然便撲棱著翅膀飛往別處去了,見此結果,袁珂下意識地抓住宋小武,低呼了一聲。大白貓這才悠然地轉過頭,瞧瞧二人,圓乎乎的貓臉上灰藍的眸子微微瞇起,一副“總有刁民偷窺朕”的模樣,而後才以一種睥睨眾生的優雅姿態慢慢走開了。

“這貓是成精了吧?”宋小武終於忍不住道。袁珂噗嗤一笑:“也不看看是什麽地方養出來的。”起身幾步攔住大白貓離去的路,在宋小武有些驚訝的眼神中撫摸著貓兒柔軟順滑的背毛:“咱矜貴著呢,是吧,小寶貝兒。”

白貓顯然被摸得很愜意,沒有十分堅決地制止袁珂這種“犯上”的舉動。

“這級別,不至少得叫個‘小王爺’嗎?”宋小武看得心癢,也跟著蹲下來,試圖捏一捏貓兒毛茸茸的耳朵,換來貓王爺一聲極其不滿的咕嚕聲,慪得他索性拍拍手,當場表示和貓兒劃清界限。

袁珂看在眼裏,因笑道:“這小家夥傲著呢,我跟它混了這麽久,才勉強算是混了個熟臉兒...”

宋小武聽了,好奇道:“唉,你以前來過這兒?我怎麽一次都沒見過你?”

袁珂一楞,半真半假道:“你當這園子誰都能進來隨便逛啊?我爸進京上貢這麽些年,今兒能和姚伯伯一起進正廳吃飯,還不是沾你老人家的光?”

說完果然瞥見宋小武表情有些微妙,袁珂自知這話不僅不討喜,而且還有勢利之嫌——可是至少是好朋友啊,不管是因為不願隱瞞他太過,還是因為打算交付一點真心。

“上貢?我爸也有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宋小武的重點卻在別的上頭。

袁珂只得笑起來:“現在是沒有的。”以後會不會有,又是以什麽樣的名目,旁人如果不點破,宋小武大概永遠不會去想這些。

說來姚簡的態度也很耐人尋味。袁珂自然明白,自己一路被選上來,大概跟古時候選秀女也沒有什麽差別,在姚簡看來,宋小武喜歡自己的話固然好,不喜歡再換一個更順眼的來就是,單是自己這個人不太被當作一回事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她在替宋小武打掩護時才發現,姚簡竟然比她更早知道李天騏的存在,甚至對此縱容到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程度——手足情深?晉州圈子裏聽聞過姚簡其名的,誰人不曉得這位是個極客氣又極冷淡的人物?一個異母的兄弟罷了。至於說算計?那更是笑話了。

那麽他對宋小武的婚姻究竟上不上心呢?一面囑咐自己要對宋小武潛移默化、旁敲側擊,一面卻並不制止宋小武與李天騏的往來...

袁珂一時不禁陷入沈思當中,再回過神來時,宋小武已經成功討得了貓大人的歡心,正捏著一朵不知打哪兒扯來的小花試圖攛掇著往貓大人耳朵上戴,袁珂忙不疊地阻止他:“小武,這貓是個男孩兒!”

宋小武一臉坦然:“我知道啊,男孩兒怎麽了,就不能打扮自個兒、愛愛美了?你這也是性別偏見。”

袁珂一聽,一時竟然還覺得有幾分道理,只是再一瞧說出這番道理的人是個什麽打扮,方才意識到這道理未免還是太單薄了些——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二人閑逛一大圈,屋子裏兩個半長輩的正事兒估計也談得差不多了,遣人出來招呼宋小武與袁珂回廳裏吃晚飯。

這一頓飯吃得是賓主盡歡,尤其是袁珂的爸爸,指著袁珂向姚老爺子道:“這妮子老嫌我是個大老粗,我還專門去結識了不少搞學問的朋友:有個醫科大的老哥忒有意思,每回帶研究生,專挑一男一女,講究個男女搭配,幹活不累。我剛巧見過當中幾個,別說,那金童玉女的,光站在一起,就讓人看得高興...”

“唉呀爸爸!”仿佛不樂意父親當著人揭自己老底,袁珂忍不住嗔怪地叫了他一聲,因為是在姚老爺子面前不能隨便放肆,又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聽上去單是撒嬌一般,引得桌上幾人都笑了。宋小武見連姚簡都略勾起唇角看著自己,心裏無緣無故有點毛毛的,老覺得有哪兒不大對勁......

這個季節的恰容園正是最宜人的。難得的幾場杏花雨過後,就連被風吹雨打了數百年的白墻灰瓦也顯出了一派明朗清新來,更不用說園內俯仰皆是的翠枝嫩芽,年年新發。此時月已上中天,皎皎如水,又有晚風習習,攜著遠處池塘的荷香而來,更妙的是如今還未到蚊蟲肆虐的月份,住在園裏的客人大可任由窗扉洞開,而流光芳香自來。

可惜這個季節對於有資格踏進恰容園的人而言,又正是公務繁忙之秋。布局精妙、處處柳暗花明的園子裏,不過才住了姚家父子、袁家父女,一共五個人。

姚簡剛洗完澡,便聽見自己臥室的門被敲響了:“哥?你睡了沒有啊?”

是宋小武的聲音。姚簡有些意外,答應一聲,一面往門口走,一面將浴袍的帶子重新系好。

宋小武端著碟豌豆黃,笑道:“本想下去隨便找點吃的,廚房的大師傅非要給我這麽大一盤,我一人肯定吃不了,哥,咱們分著吃吧。”

姚簡瞟了一眼那黃澄澄的一盤點心,沒說什麽,讓宋小武進去了,關上門,又倒了一杯熱水,接到一半,又想著是不是該給宋小武叫一杯牛奶上來,回頭卻見宋小武還捧著碟子立那兒。

宋小武本來想坐茶幾旁邊的椅子,可姚簡的筆記本和文件都放在上頭,除此之外就剩一張床——誰敢在姚簡床上吃東西啊?

姚簡看在眼裏,走過去坐在床邊,伸手將水杯遞給他:“坐吧。”

“謝謝哥。”宋小武接過來喝了一口,這才在姚簡身旁坐下,隨即把豌豆黃端到他面前,姚簡拿起一塊嘗了一口,仿佛比小時候吃過的那種還要甜得多,勉強咽下去,問道:“爸爸休息了?”

“嗯。”宋小武點頭,“晚上喝了點酒,睡得比較早。”姚老爺子和宋小武住的是套房,二人臥室只有一墻之隔。

宋小武看了一眼被姚簡拿在手裏的點心,又狀似隨意地問道:“唉,哥,袁叔叔的生意不是都在晉州嗎?他想來京城發展啊?還是他想當官了?”

姚簡聞言看他一眼:“你又聽袁珂說什麽了?”

宋小武有點不好意思:“那個,也沒什麽...”

姚簡一哂:“你呀——這麽長時間,但凡是合適的場合,爸爸總是帶著你去的,雖說不要求你學會多少東西,不過咱們家的孩子,做人的格局總要放得大一些,不要沾染一些升鬥小民的習氣...”

“可我本來就是升鬥小民啊。”宋小武忍不住道。

姚簡被他噎了一記,而後不禁嘆氣:“你不要曲解我的話。”

“我沒有。”宋小武道,“哥,其實你說的意思我都明白,可大人物有大人物的追求,小蝦米也有小蝦米的活法。我沒什麽大抱負,當個升鬥小民,凡事圖個問心無愧就夠了。”

姚簡看著他,沈默了一時,才又轉了話頭:“你是不是有什麽話要問我?”

“嗯...”宋小武本想慢慢套出話來,卻沒料到他會主動挑明,斟酌了一下,方才半開玩笑一般問道:“就是有點納悶兒,從前你帶著我出去,認識的人也不少,怎麽就只有袁珂一人願意和我做朋友啊?難不成我就這麽不招人待見?”

姚簡笑道:“不是還有彭賽嗎?聽說你們還搭夥做了筆生意?”

宋小武一楞,隨即意有所指地道:“哥,我怎麽覺得我的什麽事兒都瞞不過你呢?就好像彭賽他們都是你專門找來逗我高興似的。”

姚簡聽得這話,並不置可否,見宋小武起身打算走了,也只是擡起頭,叮囑道:“回去重新漱個口再睡覺,動作輕點,別吵著爸爸休息。”

宋小武只得點點頭,又遲疑著加了句“晚安”,這才帶上門離去。

門開合的一瞬縱進來一絲微風,古式燭臺造型的臺燈也輕輕搖曳起了模樣十分逼真的燈焰,唯一不同的只不過是這“燈焰”比真正的燭光明亮而清冷了太多。姚簡回過頭,將手裏的糕點放回還剩了一大半的盤子裏,而後合上了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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