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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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武這頭搞投資,那頭李天騏正忙招工,一張招聘啟事貼出去沒兩分鐘,進店裏來問的就有七八個人,李天騏留下了兩人,一個專管洗碗,一個招呼客人收拾桌子。

原本飯館開了這些年,缺人手早不是一兩天的事兒了,不過因為從前宋小武初來乍到時,什麽活兒都不吭不響地就搶著做完了,一來是不願意沈浸在外婆去世的悲痛裏,二來也不想讓李天騏覺得自己是個吃白飯的,李天騏一看,自然不能提招人的事兒再讓這小孩兒多心。

如今是房子已經攢出來了,店面也是自家的了,還有點餘錢,擴大生意的打算這才又重新提上了日程。

留下來的楊嬸兒和小付恰好是同鄉,不同的是楊嬸兒在京城生活多年,自稱是什麽活兒都會幹,小付則是剛從家鄉出來,想先試著和客人打交道,正好學習北邊兒的方言,李天騏見楊嬸兒沒有意見,便點了頭,答應兩人都先試用一周。

添了兩個人,自然要告訴宋小武一聲。李天騏剛拿出手機,號碼還沒播,宋小武的電話就已經打過來了:“大李子...”

李天騏“嗯”了一聲,覺得宋小武好像鼻音有點重,便問道:“感冒了?”

宋小武聽見這句,鼻子都要氣歪了:多長時間沒見了,難得電話裏能發個嗲,還被那個榆木疙瘩當成感冒,真是媚眼做給瞎子看!有點悶悶地答了句:“沒有。”

卻聽李天騏又問道:“那你要回來了?”一句話又讓宋小武瞬間陽光明媚:“下午再看情況吧,我爸最近都閑著呢,我爭取能溜出來。”安靜了一會兒,終於是把一開始就打算說的話說出來了:“大李子,我真想你。”

“嗯。”李天騏餘光看見楊嬸兒和小付往來忙活的聲音,忽然覺得手機的溫度有點燙耳朵,心也跳得有點快。

“唉呀...”這麽個回答讓宋小武又忍不住耍起賴了:“什麽叫做‘嗯’嘛,你就不能痛快點兒,到底想不想我呀?”

“想。”李天騏的聲音不高,裏頭含著的溫柔繾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不習慣。

電話那頭宋小武呻.吟一聲:“我覺得我要幸福化了。”又一個翻身坐起來:“寶貝兒,小爺今兒下午一定回來見你,你要等我。”

“好。”李天騏掛了電話,笑得毫不自覺,對楊嬸兒二人道:“下午老板要回來,正好一起吃頓飯,互相認識認識。”見二人面帶疑惑,又解釋道:“我跟他是一起的,不過他不是每天都在這兒。”

原來是合夥開的,小付點點頭,心裏想著。楊嬸兒卻瞧著李天騏的一臉笑意犯了嘀咕:剛才那電話不是老板娘打的?

宋小武出來的時間有點晚。老爺子下午興致頗高,聽見宋小武又要告假,非要他先陪自己下棋,贏了才能走。宋小武這樣的臭棋簍子哪裏贏得了?全憑耍賴悔了兩回棋,好歹賴成了一場平局,姚老爺子見他急得幾乎要抓耳撓腮了,總算是開了口:“去吧去吧。路上別著急,註意安全。”

等到宋小武喜孜孜地坐在玄關,剛打算穿鞋時,林阿姨正好洗了水果出來,道:“外頭太陽正大,把水果吃了再走吧。”宋小武只得乖乖坐回來,揀了幾顆提子塞進嘴裏,一面聽著林阿姨繼續道:“這個季節的太陽最容易把人曬傷了,哪禁得起這麽往外跑,倒不如下次把你的朋友請到家裏來玩,也好互相認識,吃頓飯不是?”宋小武含糊地點點頭,又瞧瞧老爺子,顯然是默許的樣子,心道:見是早晚要見的,就是得等您先把血壓控制穩了再說。

坐地鐵又正好遇上下班高峰。緊貼著宋小武擠進車廂的是一對顯然剛吵過架的年輕情侶,然而此刻兩人卻依舊不得不站得親密無間,沒有可供冷戰的空隙。宋小武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有一條新短信,卻不是李天騏的。

李天騏剛把一瓦罐白果煨雞端出來,就聽楊嬸兒說有電話找他,接過來一聽,果不其然是宋小武:“剛才接電話的,是新招的服務員?”

李天騏還當他沒法兒出來了,聽見這麽個問題,方才放下心來,道:“是。招了兩個人,正等你回來了見一面呢。”

“我還不想回去。”宋小武道,“大李子,你到惠風廣場來,我在三號樓梯上來左轉的甜品店裏等你。”

提議出來吃甜品的人自然是袁珂。宋小武本打算婉拒,轉念又想,擇日不如撞日,他喜歡袁珂這個朋友,無論坦誠相待的結果是什麽,總比始終態度暧昧要好得多。

掛掉電話,順便在書架上抽出兩本雜志給袁大小姐送過去。

袁珂眉眼彎彎地接過雜志,故作誇張地道了謝,隨即卻原形畢露地挨個挑剔起了上頭模特的打扮姿態乃至神情氣質。

宋小武笑得有些心不在焉,又忽然被袁珂抓著胳膊使勁搖了搖:“我說你還看不看呀,那個男的挺帥啊。”宋小武順著她指的方向往外看去,沒見著什麽帥哥,就看見李天騏朝他們這兒走過來了——當然啦,李天騏長得也算好看的。

“當然啦,你長得也算好看的。”宋小武聽見袁珂在他旁邊不怎麽真誠地說道。不過宋小武此刻沒心思計較這種有的沒的,他站起身,沖李天騏揮揮手,等李天騏走過來時,向他介紹道:“這是我的好朋友,袁珂。”

又對淑女派頭擺得十足的袁珂道:“這是我的男朋友,李天騏。”

彭賽拉宋小武入夥的那筆生意,即便不算是一錘子買賣,也是差不離的概念。宋小武數了數到手的鈔票,心說幸好這種生意做不了長線的,否則如何得了?他這時候也算回過味兒來了,猜到彭賽此舉多半都是賠罪討好的意思——嗨,他宋小武算哪根蔥,竟然也有別人小心翼翼來琢磨他記不記仇的時候?宋小武嗤笑幾聲,不過誰也不嫌錢多啊。

在床上翻了個圈兒,宋小武靠在床頭拿起電話:這回能白賺一筆錢袁珂也算半個功臣,他哪敢不主動邀請袁大小姐賞光出來吃頓飯?隨即才猛然想起來,自從上一次見面後,他已經有兩周多沒和袁珂聯系過了。

當時最先打破尷尬局面的是李天騏,他微笑著對袁珂點頭致意:“你好。聽小武說起過你。”

再正常不過的客套話。然而宋小武很清楚,李天騏如果事先知道,是絕對不會讚成自己這麽沖動的行為的,他只是從來不會為已經發生了的事責備自己而已。

兩人重新坐下後並沒有再待太久,袁珂盡量保持神態如常,卻依舊時不時地目光游移,三個人仿佛失去了可以談論的話題,桌上的甜點也全都味同嚼蠟。分別的時候宋小武知道,他破壞了一次本可以很輕松的聚會,又浪費了本就短暫的和李天騏在一起的時間。

但是他早已無法忍受了。他們沒有生活在動蕩不安、朝不保夕的時代,生死、貧窮、疾病也沒有將他們分開,他們之間也沒有不可跨越的鴻溝...然而在這個美麗、繁華、欣欣向榮的世界裏,他們卻不能僅僅是牽著手,走在陽光照耀的馬路上,轉轉看看。

宋小武打電話給姚老爺子,撒了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而後關掉手機,摟著李天騏的脖子:“大李子,我想秀恩愛。”

李天騏大致猜得到宋小武心裏在想什麽。他原本沒有奢求過太多,原本只覺得陪伴比承諾更重要,可顯然他太低估了宋小武是多麽看重諾言的一個人——不是說給對方聽的誓詞,而是源於珍惜的固執堅守。

他們從甜品店出來後走了很久,跟一群放了學的中學生擠在一起吃了一碗拉面,再往江畔走,看見賣風箏的賣小吃的收攤回家,有拾垃圾的老人在游客走過後將瓶瓶罐罐裝進手裏提著的口袋裏,宋小武在江邊蹲下好幾回也始終沒有找到可以打水漂的石頭......他們在華燈初上的時候才走到了大橋,又從璀璨輝煌走到了燈火闌珊,他們走得不急不慢,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最開始好好牽著的手逐漸演變成了兩個人拼手勁、拼靈活性,想方設法地不被對方拍、捏、擰、撓到,卻從來沒有真正松開過。

最後他們走到了他們在星河灣的新家,嬉鬧著進了門,又都擠在衛生間裏匆匆洗漱一把,直到宋小武打開主臥門時,他才知道自己長久地錯過了什麽:一張寬大的雙人床,從床單被套到對枕,映入眼簾的無一例外都是純粹得剪不斷化不開的大紅,既莊重又熱烈,在尚未來得及開燈、只有隱約的月光照進來的房間裏,像一場最古老的婚儀,原始而雋永。

“前段時間鋪的,現在氣溫升高了,睡著要嫌熱,改天換下來吧。”李天騏跟著走進來,語氣仿佛平淡得什麽事也沒有發生,卻被宋小武從側面一把抱住,貼在耳邊問道:“我應該早點回來的,是不是?”

李天騏答得認真:“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不會覺得晚。”宋小武這一問,本是一半感動,一半撩漢的意思,不料會被李天騏毫無自覺的告白當場擊中,怔忪之際,嘴唇被溫柔地輕吻住,宋小武旋即主動加深了唇舌糾纏,一面笑著含糊道:“新婚之夜不來激烈點兒?”

李天騏顯然被這四個字激到了,按著宋小武倒進床被裏的力度無法控制地變重,誰知太過舒適的床極大地誘惑著宋小武疲累酸痛的肢體,他閉著眼,捧著李天騏的腦袋胡亂又親了兩口,便另投了被窩的懷抱。

“小混蛋。”李天騏一時啼笑皆非,咬了咬他又薄又圓的耳垂算是洩憤,隨後還得把他的胳膊塞進被子裏,自己也跟著躺下來,順手把人圈在懷裏摟好,洶湧的欲.望如潮汐般漸漸退去,他甘願等,什麽時候都不覺得晚。

而城市另一端的姚家,姚簡在確認宋小武最終進了星河灣小區之後,便關掉了剪輯過的監控錄像,起身捏了捏自己的晴明穴。

時間已經不早了,老爺子接到宋小武那通電話後又急又氣,姚簡只得勸道:“小孩子難免想出去玩一玩,您別太擔心,要保重身體。”

老爺子看向他:“他是跟什麽人去玩的?”

姚簡幾乎沒有猶豫:“還是彭賽他們幾個,就是不知道袁珂在不在。那幾人別的長處談不上,不過給他們再大的膽子也不敢讓小武有丁點閃失。”

老爺子聽了,臉上沒多少表情:“保證安全就行。”他將後背緩緩靠進沙發裏,忽又苦笑一下,道:“他也是翅膀硬了。”

姚簡沒有多言,私下又囑咐林阿姨記得夜裏勸老爺子早點休息。在宋小武來姚家之前,他是看慣了老爺子這種態度淡然的模樣,況且自己也從不擅長討父親的歡心,此時便不必做一些無用功。

如今知道了宋小武現在的位置,查產權的事情不著急,可以讓人留到明天去辦。姚簡洗漱一番,鎖上臥室門,關床頭燈,戴眼罩,慢慢躺下來,萬物沈寂,無聲亦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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