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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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武和姚老爺子、姚簡以及林阿姨一起過了二十三歲的生日。除了林阿姨親自給他做的一碗壽面外,一大桌子菜都是直接從一家意大利餐廳裏叫來的,因為宋小武喜歡吃他們家的黑松露——當然他一直以為那是某種普通的菌菇。

飯後收到了來自老爺子的一張房產證及出入卡,來自姚簡的一把車鑰匙。宋小武顯然沒有拒絕的餘地,只能全部收下,心裏盤算著,有機會的話車可以開著過過癮,房子就算了,等過些時候星河灣那裏的房子裝修好了,今後除了來姚家,多半就住在那兒了。

大年三十的時候姚太太按例要回姚家來過年,故而宋小武跟姚簡提出回去幾天,等初三老爺子生日再過來時,姚簡不覺眉頭皺得更深,隨即才恢覆如常:“過年總該一家人一起過。你‘回去’,又回哪兒去?”

宋小武微垂著頭,暗中轉了轉眼珠,沒提“李天騏”三個字,只笑著說:“那,我就想和幾個朋友出去玩玩啊...”姚簡如何看不出他那點兒小心思,再者即便是他自己,若能僅憑意願,大概同樣是寧願在辦公室裏處理公事,也勝過回來與父母吃一頓所謂團圓飯的。因此他也不便再多說宋小武什麽,只道:“要是爸爸答應,你就去吧。”

“謝謝哥。”見姚簡要走,宋小武趕緊起身跟上,姚簡見狀失笑:“你還想我替你說呢?”宋小武耍起賴來:“我不是,還不敢把那事兒告訴爸爸嘛...”姚簡幾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小武啊...”他擡手揉揉宋小武的頭發:“別陷得太深。”

宋小武有些驚訝於自家哥哥的這個舉動,直到姚簡已經穿上外套出門了,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來,心想這算是松口了吧?他知道把姚簡推出去當擋箭牌這事兒挺不地道的,可是要他自己直面老爺子?老爺子不消三兩句話就能讓他心生愧疚、舉白旗投降了。他不是不願意留在姚家過年,可是外婆、大李子,他沒法兒把他們丟在一邊。

宋小武經過一系列的撒嬌耍賴、軟磨硬泡,終於得到了老爺子“二十九吃完午飯再走,三十晚飯得回來”的許可——這還是有姚簡預先向老爺子報備過的結果。

和老爺子打過招呼,又在林阿姨的堅持下帶了一大袋滇南送來姚家的土產,宋小武出了大門,便見姚簡陪著姚太太回來了,趕緊露出一個恭敬而盡量不諂媚的笑容:“您回來了。”收到一個似有還無的餘光——還是來自姚簡的。

宋小武也不在意這個,回頭繼續對林阿姨道:“行了,您快進去吧!外面挺冷的...唉,我不冷,真的,穿得夠厚了。嗯嗯,手套在兜裏呢,馬上、馬上就戴。您進屋去啊。”宋小武一面走,一面轉身沖她搖手,直到挺遠了,這才籲出一口氣,低頭開始單手戴手套的絕技,隨便算了一下車費,最後決定先攔個的士坐到有站臺的地方,然後再換地鐵——他一開始就沒想過開他那輛車。

摸出手機正想給李天騏打個電話,“宋太太”三個字已經在屏幕上亮了起來,配的圖片是李天騏系著圍裙在廚房做飯時被宋小武偷拍下來的。宋小武清清嗓子,接起電話:“大李子,你在哪兒呢?”

李天騏似乎頓了一下:“飯館。你要回來嗎?”

“廢話。不然你一個人可憐巴巴的,沒準聲兒沒吭地就變成塊望夫石了...”

“那你路上小心點,這會兒可能不太好找車...”

“知道啦,”一聽李天騏根本不接自己的茬,宋小武報覆性地也不讓他把話說完,“我打車到了惠風廣場這兒就改搭地鐵了,聰明吧?行了,我進站了啊。”

宋小武收了手機,抱著林阿姨給裝的大包吃的擠進地鐵裏。這個日子還在工作奔波的人此刻臉上多少都帶著疲憊與期盼的神情,站在宋小武對面的年輕女孩臉上的妝容仿佛有些暈開了,但她卻不再像上午工作時那樣在意,而是專註地看著地鐵外面,色彩絢麗、五花八門的宣傳海報在眼前一幅幅迅速逝去,然後帶她回到沒有過如此繁華似錦的家,當她從地鐵站走出去時,不再是“新來的”、“小林”或者“Daisy”,而又重新變回了父母口中的“丫頭”......

宋小武把有下滑趨勢的口袋重新往上抱了抱。打完電話還不到一個小時,他已經又一次開始想念李天騏了。

李天騏把準備好明天去拜祭宋小武外婆的祭品收拾起來,無非是香燭、水果以及幾樣綿軟糕點,說起來宋小武好甜食大概就是從這兒來的。而後將解了凍的餃子下鍋,做出一盤鍋貼,另一只鍋裏煮好的鹹鴨蛋撈起來放入溫水中冷卻,有早就腌制好的香辣蘿蔔絲也挾出一碟來,撒幾粒白砂糖提味,幾樣東西都擺上飯桌了,李天騏再一擡頭就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懷裏抱著大堆東西出現在了門外,正一面沖他笑,一面試圖拿胳膊肘把門頂開。

時間剛剛好。李天騏不禁也笑,走過去把玻璃門拉開一扇讓宋小武進來,隨手接過他手裏的東西——確實有點分量——放在一邊,然後兩手捂住宋小武凍得通紅的耳朵:“又不戴耳罩。”他剛在廚房忙活了一通,手心很暖,宋小武覺得耳廓微微有些發癢,不由就著這個姿勢在他手心裏蹭了蹭:“那些耳罩要麽是小姑娘款的,要麽是老大爺款的,我戴上能不怪嗎?”

感覺耳朵恢覆知覺了,他便掙開李天騏的手,雙手抱住對方的腰:“讓小爺抱抱,大李子,好久沒看見你了...嗯,真香,再嘗嘗。”

他仰起頭,二人交換了一個情意滿滿但未過多纏綿的吻,因為宋小武找著了真正能吃的東西,而他剛好又確實餓了:“剛出鍋的?”拈起一只鍋貼咬掉一半:“嘶,好燙。”茴香豬肉餡兒的,香得沒話說。

李天騏拍了拍他的手背:“洗手。”

“幹凈著呢...”宋小武抗議著把另一半也塞進嘴巴裏,然後跟著李天騏進廚房盛粥:黑芝麻枸杞粥,據說有補肝腎、益氣血的功效,不過宋小武就知道攙上一把甜絲絲的枸杞,更好吃。

吃完飯洗完碗,天便擦了黑。二人近兩月沒見上面,此刻早已情難自禁地擁在一起,一邊互相撫摸親吻恨不能融進彼此全身,一邊磕磕碰碰地轉移陣地上樓。耳廝鬢磨難解難分中,聽見李天騏道:“小武,咱們年後招個服務員吧?”宋小武氣結,狠狠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就不能專心點兒!”見李天騏下唇立刻滲出血來,又覺得有點舍不得了,正要再湊上去吻一吻,李天騏已經重新吻過來,舌尖微微有腥甜裹纏,含混中他仿佛解釋道:“不想浪費時間...”宋小武努力地回應著他,過分激動的唇舌糾纏甚至令人有些喘不過氣來,然而誰也不願意停下來,宋小武有些暈暈乎乎地想道:大李子肯定也特想我呢。

樓上兩張單人床拼在一起,宋小武就膩在李天騏身上,他自己的枕頭早不知丟哪兒去了,偏要和李天騏搶著一個來枕,空氣裏情.欲的味道還未散盡,嗅覺上來說不算好聞,然而心理上十分幸福——當然又沒到滿足的地步啰,宋小武有點怨念地又在李天騏身上被自己擰紅的地方捏了起來,李天騏的膚色比他還深些,然而每次一身紅痕的人都是李天騏,不得不說宋小武在某些時候手勁兒還挺大。

“再捏我翻臉了啊。”李天騏閉著眼把宋小武還在作妖的手拿開,擱在腰側:“乖,睡。”原本該是不容反抗的舉動,卻因為他半睡半醒間的鼻音而有了種撒嬌的錯覺,宋小武把一條腿也搭到李天騏腿上,迷迷糊糊中想道:再不辦了老子,老子辦了你也不錯。

次日一大早到西山公墓拜祭過外婆,下山時李天騏突然說:“去新房子看看吧,散味兒也該散得差不多了。”

裝修之前宋小武可謂熱情高漲,一會兒要在陽臺上安烤架,一會兒要把浴室弄成全透明的,一會兒又要買什麽咖啡機、藤藝桌椅,可惜沒過幾天就遇上姚老爺子住院了,宋小武一走,裝修的事兒便全由李天騏拍板,他又哪會不知道宋小武說風就是雨外加三分鐘熱度的性子?該滿足宋小武願望的部分盡量滿足,至於那些純粹異想天開或者根本就是沒個正經的想法,就當沒聽見過。

宋小武開了門,心裏不知怎麽地便是一顫,他不過是第二次來這兒,上回見著的還是毛坯房,如今的風格也是典型的李天騏的作風,整潔幹凈、中規中矩,只有仔細看時才會找出幾個自己提起過的花裏胡哨的小玩意兒。可是他就是能強烈地感受到,這是家,和飯館的閣樓一樣,屋裏會有家人,廚房會有飯菜,將來他們還可以養花、養狗、養金魚,他自己是養什麽死什麽,可李天騏連偶然掉到廚房外大花盆裏的南瓜籽兒都能養到結小南瓜。他們會坐在陽臺上,窗欄上爬滿了葡萄藤蔓或者別的什麽,這種日子會持續很多年,直到他們都已經是雞皮鶴發,而那窗欄上那無論是什麽都不能再開出花。

宋小武想著想著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娘嘰嘰的,趁著李天騏還沒看出來,趕緊調整情緒,一邊往裏頭走一邊說:“我瞧瞧臥室去。”

“小武。”李天騏卻喊住了他:“去把冰箱裏的菜都拿出來吧,今年就在這邊吃年夜飯。”聽了前半截話正要去開冰箱的宋小武頓了一下,回過身道:“李天騏,你跟我一起去姚家吧。”

李天騏從沒聽他叫過自己全名,一時倒有些楞住了,隨即才笑道:“你晚上得過去啊,成,那你動作麻利點兒,咱們中午吃吧。”

“可我想和你一起。”之前答應老爺子時不覺得有什麽,只想回來待一會兒就足夠了,可真到了眼跟前,才知道完全不是這麽回事兒,他舍不得了,他心心念念的大李子,怎麽能在他倆的新家裏一個人過年?

宋小武心裏難受,可臉上還是吊兒郎當的:“難不成你預備一個人看春晚呢?”

他們倆都不喜歡看這種節目,從前的年三十都是靠打牌混過去的。見李天騏笑而不言,宋小武勾住他的肩膀,擠眉弄眼道:“再說,那什麽早晚得見公婆,是不?”

李天騏一眼看穿了他那點兒小心思,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低聲道:“總得讓你爸爸他們把這個年好好過了。”又這麽正經了,宋小武撇撇嘴,隨即被李天騏別過下巴親了一口:“去把魚切個花刀,一會兒做松鼠桂魚。”

宋小武最拿得出手的就是刀工了,這會兒系上圍裙挽起袖子洗了手,捉起一條將近一尺長的桂魚,剁掉頭、脊鰭和臀鰭,去了鱗,又在靠近尾巴的地方切了一刀,便用筷子從魚嘴中伸入腹內,將內臟同魚鰓一並拉了出來。隨後改刀,三五下切出十字花紋,提起來抖散,“松鼠尾巴”就出來了。

李天騏站在一旁,沒理會他全程“看你男人帥不帥”、“快過來再親我一口”的表情,接過魚來,抹上調好的精鹽和紹酒,撒上幹澱粉,放入熱油鍋裏炸,一面攔住試圖幫忙炒調味汁兒的宋小武:“你不用做了,等著吃就行。”

真賢惠。完全沒覺得自己被嫌棄了的宋小武滿心幸福地看著李天騏忙活,最晚等到中秋節,他心想,一定要帶著李天騏去見老爺子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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