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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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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朝華一直琢磨不透那日肖睿與她提起何元吉究竟目的何在?是提醒她記得現在的處境身份?還是只是試探一下她的反應?可再細想,又覺得肖睿根本沒有必要如此做,她早就在他掌控之下了不是嗎?

京都巍峨的城門已在眼前,從很遠就可以看見城墻上掛著的黑白雙色的帷幔,令整座城透著一股蕭索死亡的氣息。

城門口駐守著比往日多幾倍的守兵,進出城門的車馬行人都被攔下嚴格盤查才被放行,這樣的異常令得原本十分喧鬧的城門口變得十分沈默,只有過往行人與馬車發出的腳步聲……

自棄舟登岸後,肖睿收起了之前的華麗排場,一行十數人,輕車簡從行置京都北門口。毫無意外在入城的時候,他們一行被守兵攔了下來,“從哪裏來,到京都來幹什麽?”

謝朝華坐在車裏,將窗簾略微挑開往外看去,只見為首的副官也不作聲,只從腰間掏出一塊牌子樣子的東西遞給守衛,那守衛便立刻收了手裏的兵器,連檢查都免了就放他們一行人進了城。想來守兵早就是得了吩咐,謝朝華思忖著,謝家怕是不久也就能得知肖睿入京的消息了,那會不會派人來找她呢?

她到現在都猜不透當日謝老夫人將她留在肖睿身旁,究竟打得什麽算盤。

謝家內堂,謝老夫人側躺在榻上,看似在閉目養神,嘴裏卻好像不經意隨口說了句,“中山王府的人今兒入京了。”

堂下謝琰端坐一邊。看了眼謝老夫人,輕聲問了句。“那朝華她?”他至今也不明白當日母親為何會同意肖睿的請求,將女兒朝華留在中山王府。畢竟按照謝老夫人一貫處事風格,眼下這樣的局勢,不是應該盡量避開肖家人這樣的麻煩不是嗎?

只是謝琰從未選擇開口直接詢問,他們母子之間一向親情淡漠,尤其休妻再娶之後,母子的關系更加只剩了規矩,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就先這麽著吧。”謝老夫人淡淡地說了句就算做了交待,“賈家那邊應該也得到消息了。你這幾日多註意一下他們有什麽新的舉動。”

“是。”

“天色也不早了,你下去歇著吧。”謝老夫人說完又補了一句,“公主那邊你好些日子沒過去了,今晚去吧。”

“是,兒子知道了。”謝琰十分恭敬地回道。

等謝琰轉身出了內堂後,謝老夫人這才睜開雙目,看著兒子遠去的背影,眸光閃爍,她知道這個一向聽話的小兒子其實一直有許多秘密……

不管朝堂更替是如何的暗潮洶湧。風雲莫測,可在老百姓眼裏看見的也只是新皇登基,而他們所關心的無非是改朝換代之後,賦稅能減免多少罷了。

謝朝華對於肖旻的登基一點都不感到訝異。令她意外的卻是因為謝家竟然一直沒有露面,而唯一來找她卻是由於宮裏下了旨意,讓謝朝華入宮面聖。

宮裏的轎子平穩舒適依舊。還散發著特有的淡淡檀香,令謝朝華憶起曾經時不時就被宮轎接到賈皇後那裏。跟著一群宮嬪貴婦們,圍繞在皇後身邊說笑的情景。

那其實不過才多久的事情。卻已仿如隔世。

皇宮依山而建,淩空拔勢,巍峨非常。

沿著山勢蜿蜒而下的宮殿樓宇上的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閃耀,遠遠看去,整個皇宮就如同隱在水晶光芒之下,絢爛而不真實。

過了宣化門,謝朝華下了轎,按宮裏的規矩,沒有品階是不能乘轎而行的。才剛走了幾步,就有一位看著頗有地位的公公笑臉迎了上來,一揮拂,道:“謝小姐,皇上等您多時了,快請進吧。”

謝朝華也不驚異,皇上自然是知道她要前來,只是眼下此刻肖旻才剛剛登基,應該有太多事情需要處理,為何卻巴巴地召她一個小女子入宮呢?

步入宮門,踏上還有些微潮濕的青石板路,清晨的露水尚未幹透,隨著謝朝華行過,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隨即在陽光下,卻轉眼間就不覆蹤跡。

謝朝華拖著裙裾蹬上雕著龍和古獸的漢白玉階梯,隨著帶路的公公轉過一間間雕梁畫棟的殿宇樓閣,穿過煙波浩渺的曲橋,來到幽靜的軒吟閣,皇上日常起居之處。

這個地方對於謝朝華其實並不陌生,陌生的卻是已經改變身份的閣中之人。

前面帶路的公公拂塵一揮,示意謝朝華入殿,自己卻並沒有進去的意思。

謝朝華定了定神,也不再多想,反正立馬就能知道答案了,舉步而入。

屋裏並未見肖旻的影子,也沒有宮人,整個閣內空蕩蕩,燈也只零星地點了幾盞,熏籠裏裊裊的香估計也是昨日的,宮人應該是被支開了,只是卻也不見正主的影子,謝朝華正在納悶,突然隱約聽見外面傳來一陣婉轉的簫聲,那樣熟悉調子,她聞聲尋去。

轉過檐廊便看見肖旻獨自一人坐暖閣裏,雙手握蕭,斷斷續續地吹著,透著一股慵懶疲憊,又帶著沈沈的鈍痛之意。

清晨水氣氤氳,謝朝華隱約只覺眼前之人好似酣睡初醒般有些懵懂且乏力,早就知曉眼前的聖上尤其擅於簫韻,可如今看他那有些生澀的架勢,估計這幾年是疏遺了簫技了。

謝朝華走到近前跪了下來,肖旻放下手中的簫,轉過臉看著她,波瀾無驚地說了句,“是朝華啊。”平淡的口吻好像他們這些年時常見面那樣。

謝朝華擡眼看他,肖旻的臉隱沒在光影陰暗之中,顯得有些消瘦。

想起之前曾聽中山王府的人提起過,宮裏有派人來討要新樂特有的紅參,說是皇上的身子一入秋就有些不適。如今看他樣子,怕的卻是落下病根了。

謝朝華不敢盯看太久。垂下眼,卻看到榻上還堆著一摞折子。看樣子肖旻的身體是真的不適,政務都放在在這後宮起居的暖閣中處置,只是賈家難道會放任肖旻獨攬朝政?

靜默片刻,肖旻好似輕嘆了口,“天冷了,起來坐著說話吧。”

話音剛落,不知從哪裏走出來宮女扶著謝朝華起來坐下。

出神間,宮女又退了下去,一時間暖閣裏又只剩下他們兩個。

肖旻輕輕咳了幾聲。說:“去把案上那長木盒子拿過來。”

謝朝華依言而行,轉身看見不遠的案上一方古樸的木盒正靜靜躺在那裏。

“打開吧。”

裏面是一把古琴,琴身弧線優美,如璞玉般躺在明黃的錦布中。謝朝華忍不住朝肖旻看去,不明白他什麽意思。

“彈一曲吧。”

“皇上想聽什麽?”

“隨你。”

謝朝華微微一揖,坐下隨手一撥,散音渾厚,泛音清越,果然是把好琴。垂首凝神片刻,擡手而奏,琴聲時而激昂透徹,時而又低吟宛轉。高音處如千裏高空游龍翺翔,低音沈似潭淵深處翻湧噴濺。

突然之間,過往舊事翻湧而出。只記得那時一直伴隨琴聲的簫音溫柔如微風,輕輕吹緩她如秋葉飄零般的蒼涼之心。

琴聲繚繞半晌。最終只餘一聲嘆息罷了。

肖旻修長的手把弄著管簫,謝朝華平靜如鏡的表面下。心上也被自己剛剛所奏的琴曲激起細碎卻是接連不斷的波紋。

良久,肖旻才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你的琴藝倒似乎又精進了。”

謝朝華擡頭看他,覺得肖旻有些變了,先不說消瘦的臉頰,曾經柔和的臉龐如今卻感覺那樣遙遠而陌生,想著到底有兩三年未見面,何況以前那個肖旻是她的親人,此時眼前的他則已經是萬人之上的九五之尊。身份的改變讓他毫無懸念地變得不同以往了。

一旁的炭火燒得旺,謝朝華卻陡然覺得有些寒意。

肖旻淡淡地說:“朕若是沒記錯,今年你就要滿十八了。”

謝朝華心跳快了一拍,接上的口氣卻也只是淡淡地,“皇上好記性,正是。”

肖旻沈吟片刻,緩慢開口:“朕有一事想和你商量。”

謝朝華心想到底是開口了,恭敬地俯身回道:“不敢,皇上請講。”

半晌才聽見頭頂上肖旻的聲音再次響起,“前不久,濮陽郡公曾跟朕提起當年求娶謝家未果。”似乎是有些尷尬,他停了一會兒才又說,“太後同我提過數次,說到郡公他去年正妻難產而死,想給他找個名當戶對又和他心意的女子。”他起身緩步走到窗前,背對著謝朝華,手指輕輕扣著案幾,好半天才又接著說:

“濮陽郡公舊事重提,太後此次卻極力想促成此事,她在朕面前不止一次提起你來。你怎麽說?”

這話什麽意思,謝朝華當然明白。

她沒有答話,覺得有些無力與難受,卻也知道事情並沒有表面看上去這麽簡單。

短暫的沈默,只聽見廊下寒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然後她起身跪了下來,道:“濮陽郡公軍功顯赫,朝華承蒙太後皇上看得起,這樣天高地厚的恩澤,朝華惶恐。”

她這番欲拒還迎的話是一次豪賭。

肖旻轉過身,深深地看著跪在下面的謝朝華。

青石板冰冷的溫度滲過衣服傳來,謝朝華只覺得背脊一陣寒意,不禁一顫,握緊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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