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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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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往年,今年冬季來得快,去得慢,格外漫長。

好不容易盼到冬去春來,清明雨落,卻仿若過了十年之久。

眼下人界重歸太平,和平一統暝幽後,百業待興,一切正慢慢步入正軌。唯一放心不下的,就只剩孤鬼和白憂了。

這其中,又屬火羽國主洛槡憂慮最甚,不惜日日攜新任國師紫蘇、紫肅、四郎、柳葉兒等人城門眺望,翹首以盼。

雖說先前冥衣前來報了平安,說白憂二人在打鬥中受了傷需靜養些時日,調養康覆後再回城聚首。可轉眼又過了兩月,已然蟬鳴荷立,卻依舊不見他們人影。

傷口半年都未痊愈,定是生命垂危,洛槡再也坐不住了,喚人備馬前去探望卻被紫蘇攔了下來:“陛下,公子既已傳話,就定不會食言,不可魯莽,國不可一日無君。”

“可是哥哥他……”眼下洛槡骨骼雖已長開,也英俊沈穩了不少,可一旦遇到白憂的事情,難免一時失了分寸。

“陛下既已耐心等了半年,再等數月又何妨?難道陛下忘了公子臨走前的那些囑咐了嗎?”

自紫蘇繼任國師後,舉手投足頗有幾分白憂的作風,看似溫潤實則不容辯駁。他深知洛槡最怕的是什麽,索性直接把白憂搬了出來。

果然,一聽那人名字,洛槡那剛冒出頭的急躁不安立時被壓了下去,張了張口卻沒再言語。沈默片刻後,轉身下了城樓,回殿批閱奏折。

望著他那寂寥的背影,紫蘇與紫肅柳葉兒等人互相對視了番,也只能搖頭嘆息,而後緊跟著回了宮殿。

期盼、擔心、失落交雜的苦悶滋味,眾人又豈會不知?

這個冬天,他們同樣備受煎熬。

煎熬如萬丈冰寒不見底,又似延綿火海無盡頭,深陷其中暗無天日,冰火兩重天,孰能好過?

連著那小院周圍漫山花海也感同身受,寂寞感傷隨著那漫長冬夜一道沈沈睡去。直至夏蟬鳴叫,百花才遲遲冒出新芽,怯怯展露花苞。

不是它們不願春回大地之時爭相競艷,而是不忍。

不忍看那白衣人兒破釜沈舟時的處變不驚,不忍看他被抽筋斷骨痛不欲生時的淡然一笑,不忍看他這九九八十一日來被折磨得沒了人形。

他一心只想著救那癡兒的命,卻不知今年冬日暴雪下得有多狂。整整三月,漫天大雪,不曾停歇,嗚咽似哀鳴。

自被活活抽走仙根提取修為之後,他神志基本處於游離狀態。時而昏迷時而痛醒。

眼看白憂氣若游絲吊著口氣,孤鬼長睡不醒重度昏迷,眾人膽戰心驚就沒一天安生過,日夜輪流看守,不敢懈怠。

昏沈恍惚間,白憂做了一個夢,一個很長很長,很美很美的夢。

夢裏,有山,有水,有風,有雪,有紅衣少年,還有一道白色身影……

兩人在那與世無爭的小院裏,每日除了種花釀酒,就是詩詞歌賦,還有……

還有滿院的回夢和桂花糕……

一日,正在院裏做著糕點,忽而紅衣少年興沖沖地沖了過來,一把拽過手裏滿是面粉的白衣。

“等等,我手還沒……”

“哎呀沒事!走!我帶你去看樣好東西!”不等白衣把話說完,少年就拉著他直奔城內集市。

嚴冬大寒,小雪紛紛。

時值年關將近,家家戶戶正忙著四處張羅,一時熱鬧非凡,車水馬龍,摩肩接踵。

少年一邊高呼著“讓路”一邊扯著白衣在人群中左躲右閃。最後,在長街盡頭的一小攤前,停下了腳步。

“看!”不待攤主招呼,少年徑直從一旁攤位上拿過早已相中好的假面,興致勃勃道:“來!試試這個,你戴著一定好看!”不等白衣回答,少年就自顧上前替人系了起來。

待弄好少年往後退了兩步想看個清楚,結果當場傻在了原地,連著一旁的攤主也不禁看呆了去。

假面狀若玉兔,面額左右各一只長耳,配著白衣俊秀的臉蛋兒異常靈動,但又將人兒精致面容遮了大半,徒留淡紅薄唇和面下一雙清亮的黑玉眸子,淡然高雅中略帶三分俏皮,一時叫人遐想萬分,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看看那面下之人到底是何天資,如此清雅無暇!

就連一旁原本還熙熙攘攘的行人也都駐足紛紛朝這邊望了過來,眼見眾人楞楞盯著自己,白衣有些不自在,不安喚了少年一聲。

“哎呀!好看好看真是太好看了!”率先回過神的攤主連著誇了三遍,“公子簡直就是神仙下凡啊!”

眾人連連點頭也跟著誇讚。

“哈哈!”一聽眾人言辭,少年心裏樂開了花,“臭神仙,我眼光不錯吧?”少年邀功似的朝白衣人挑了挑眉。

“……”被一眾人圍著跟看猴似的誇得天花亂墜,白憂甚是尷尬,忽而想起出來時太過匆忙忘了家裏還蒸著糕點,敷衍了少年兩句便急急摘下假面要往回趕。

一摘,少年當場就冷下一張臉,不高興了。

自己偷逛了三天好不容易精挑細選出來的寶貝,他心心念念的居然是那什麽糕點面粉!

不解風情!

少年撇嘴,眾人很快就感覺到氣氛不對了,都知趣地散了去。等人走幹凈了,滿腦子桂花糕的白衣這才察覺到不對頭。眼見少年兩手環胸,下巴高過額頭只看得見頭頂青天,只好上前哄他,讓他再幫自己戴上。

這話,還不如不哄呢,簡直就是侮辱人智商,哄小孩兒啊!

一個扭身,少年徑自往回走,走的時候,還故意兩腳踢著地面積雪。

待踢踏走了個十多步,不見人跟來,回頭一看,那白衣竟在原地和那攤主談笑風生!

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少年踢踏踢踏把雪踢得更猛了,兩腳一甩一甩地,跟個二百五似的。

待他一路怒氣沖天甩到家後,眼瞅見屋門外滿滿一排半成品的糕點,火氣裏又添了一把柴。

登時就見他蹬蹬蹬地沖進屋子拎了兩個大竹簍出來,跑到空地對著厚厚積雪一撈,裝了滿滿兩筐,沖進側屋,照著那正燒得劈啪正響的竈臺裏一倒,柴火被滅了個幹凈。

火一滅,心裏舒坦些了。覺得肚子餓,直接打開熱氣沖天的蒸籠胡亂抓了兩把半生不熟的桂花糕,蹲在門口狼吞虎咽了起來,一邊燙地直甩手哈氣一邊吐槽東西沒熟難吃。

誰料還沒吃沒幾口那襲白衣便風塵仆仆地趕了回來,少年心虛得當下把剩餘糕點往嘴裏胡亂一塞,人就跟離弦箭似地沖了出去。

等白衣到了門口,院門也鎖死了。隔著個破木門,一白一紅巔峰對決,氣氛甚是肅殺!

門內少年鼓著腮幫噴著熱氣,兩手叉腰跟一門神似的,氣勢洶洶地瞪著來人,一副誓與小院共存亡的大義凜然的姿態。

看得門外白衣是哭笑不得,生怕少年一嘴熱乎糕點燙傷了舌頭,便好心勸他道:“剛出籠的東西一口包下,你不怕燙啊?”

一提醒,氣過頭的少年這才後知後覺嘴裏燙得厲害,嗷的一聲慘叫,飛奔進屋內提起茶壺直往嘴裏灌。

涼水一灌,冷熱交加,更燙了!

嗷嗚~~~

燙!燙!!燙燙燙燙燙燙燙!!!

少年水火交融得在屋裏嘶嘶直吐熱氣。

“哪有你這般喝水的?”解開門鎖法術的白衣強忍笑意,心疼得一把拉過少年。

眼見他憋笑,少年更氣,把人一推:“你出去!”燙歸燙,笑就有錯,擅自進屋更是錯!少年拽著白衣直往外趕,“出去,不許進來!”

“好,我出去,”見他生氣,白衣順著他道,“但你得先張嘴讓我看看,燙傷了就不好。”

用得著看?肯定燙傷了呀!燙得我都要噴火了!怪你!都怪你!

“好著呢!要你管!”少年跟地熱似的,說一個字噴一口熱氣,憋得白衣眉眼彎成了兩道月牙。

“快出去!”

“外面在下雪。”

“……”呃?少年一楞,擡頭一看,還真在下雪。再看白衣身上一層雪花,不忍心了,可又窩著火放不下面子,“你,你去門口蹲著。”

“啊?”看了眼北風嗖嗖的門口,白衣可憐兮兮道,“門口也有雪。”

“你……那你給我站著,不許動,也不許坐!”少年連忙跑去關門,而後又在白衣一旁生起了火。等生好火,擡頭瞥見白衣已笑成了一朵雪蓮,心底直罵自己沒骨氣,於是又氣呼呼地威脅道,“再笑就把你扔出去!”

“哦。”白衣抿了抿唇,憋住。

“不許說話。”

“你過來。”

“幹嘛?!哎不是說了不許說話嗎!”

“那我過來?”

“……哎你這人跟你說了不許……唔嗯……啊!”

四唇相貼,少年的話被白衣悉數吞了下去。不等少年推開,淡淡的清涼之氣便緩緩從唇間滲了進來。隨著柔軟的舌/尖的游走,口腔內剛剛還熱騰騰冒火的地方很快降了溫。偶爾一兩處特別疼少年輕呼了聲,白衣動作立馬更加輕柔了。

等火盆裏的火旺了起來,少年心中的火卻被滅得差不多了,興師問罪的氣勢早已消失殆盡。

等白衣松開他時,自己反倒又主動把人兒壓在墻上耳鬢廝磨了一番才不舍停下,嘴上卻還不忘嘟囔:“別以為這樣,我就不生氣了,我氣著呢!”

“……”內心翻了個白眼,白衣卻也沒去戳破他,好不容易把人給哄下,只能順毛摸。他小心翼翼從懷裏拿出了一樣東西出來,好言安撫,“我不對,給你賠罪還不成?”

“你……你……哪兒來的?”少年楞了下,而後大喜,一把奪過,心裏美滋滋的。

狐貍假面。

面額一左一右各一只狐貍耳朵,耳尖一抹紅色絨毛作為點綴,假面邊緣全用金紅色顏粉淡描了層邊,鼻尖一點紅色,俏皮俊秀。

一身紅衣,滿頭雪發,再和那狐貍假面一搭配,那亮若星辰的栗色眸子頓時波光瀲灩,俊美絕倫得擋也擋不住,妖艷邪魅又帶有些頑皮可愛,連白衣自己也都看得意外。

少年樂得對著銅鏡照了又照,心裏美得直誇自己是六界絕色,嘚瑟完後又興沖沖問白衣:“怎麽樣臭神仙,是不是覺得天仙下凡了?”

“……”額,這臉皮厚得嘞……白衣點頭,“是是是,你比天仙還好看!”

少年激動得當場抱起人原地轉起圈來,就差沒翩翩起舞了。

等把人轉暈了才肯停下,而後突然想起了什麽,問道:“臭神仙,你還沒說,從哪兒挑的?”

“……街上。”白衣扶著墻,暈得兩眼直冒星星。

“街上?……不對,我都把街市逛了個遍,怎麽沒看到?”

“……我……我隨手畫的。”白衣不自然地咳了兩聲,準備把門口未做完的糕點收進來。

“哈哈!我就知道!……哎?那你為什麽畫狐貍不畫白貂啊,我……?”

“狐貍更適合你,”白衣果斷打斷他的嘰嘰喳喳,“好看。”

這話中聽,就愛聽他誇自己好看,少年樂呵得追上白衣,捧著他的秀臉就是吧唧吧唧一頓猛親,“狐貍畫得好看!我喜歡!”

不等少年親個夠,突然眼瞥見側屋內突然一陣濃煙滾滾,白衣還以為是燒過頭屋子著火了,連忙進去救火。

等他火急火燎進去一番收拾後發現徒有濃煙沒有明火,只是煙味嗆人罷了。心中莫名,低頭往竈下一看,卻見竈下一大灘雪水,柴火全濕了個透,滿地積雪殘渣,而那蒸籠裏的糕點早已冷卻,半生不熟的還有幾個黑爪印……

這,就過分了!

“小、孤!”

“啊?”料事如神的少年早已一溜煙躲進了屋子反鎖好屋門,“幹嘛啊?”

“過來。”

“哎那個臭神仙,我現在正忙啊沒空過來!”少年瞇著左眼貼在縫隙上往外觀察敵情,“那個你消消氣哈,我一時手抖。”

白衣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被熏得發黑的衣裳袖口,冷冷掃了眼門縫。

殺氣騰騰!

完了完了,那殺氣嚇得少年登時就腿軟了。想到他辛苦為自己忙活了一整天才弄好的桂花糕,自己非但不幫忙還給他添亂,後果可也想而知。少年忙透過門縫求饒:“臭神仙……我錯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氣……我,我剛剛是氣昏了才……”

不聽廢話,白憂徑直走了過來,幹脆利落!

哎呀!

不好!

吾命休矣!

“臭神仙……你,你別過來……你你你……不許你過來……你哎呦!”

“臭神仙我錯啦……哎呦你別生氣我不敢了……哎呦!”

“我下次真不敢了哎呦!……救命!!!”

“嗷嗚……”

“……”

少年嚇得四處逃竄,又哭又笑,病得不輕。

紅裳似火,白衣若雪,青絲雪發飛舞糾纏,歡聲笑語填了滿滿一屋。

漫天雪花,紛紛揚揚。

也不知下了過久,才漸漸停了下來。

雪停,夢斷。

白憂醒了,嘴角還掛著夢裏那抹尚未來得及褪卻的笑意。

總算熬了過來,嚇得魂不附體的眾人這才敢把心底壓著的那口氣呼了出來。終於醒了,連著十天十夜不見他有動靜,叫他不應也不理的,差點以為……以為……

這一醒,月老當場喜極而泣,太上老君登時就讓他服下丹藥幫他調息,之後白天定時為他運功,晚上各種湯藥伺候。接連大補特補調理了兩三月,總算把氣若游絲的人兒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氣色開始有所好轉起來,面色也漸漸顯現紅潤之色,眾人高懸著的心這才慢慢放了下來。

見眾人一臉疲憊之色,想來這半年來也是心力交瘁,眼下既已能自如行動,白憂便索性讓太上老君他們回天庭去休息。一則給皇甫青報個平安,免得他擔心,二則別給天帝說他們玩忽職守找茬的機會,畢竟當場天帝妥協,他們二人出了不少力。

二老雖不願回去,但也明白白憂心中所慮,為以防萬一,臨走前特地在白憂孤鬼手裏各畫了幾道神符。一旦有變,他們也好即刻趕來相助。待二老回了天庭,又特地派童子送來一大批丹藥補元氣。

看著一屋子的靈丹妙藥,白憂頗為無奈,這劑量……都夠尋常百姓當飯吃個十餘年了。就算他太上老君是個煉藥的,可也不能這麽揮霍無度啊。

二老一走,白憂讓冥衣他們也散去,順道去大都幫忙傳個信,年底他們一定回去團圓相聚。

白憂話音剛落,水影不肯了,傻子都能聽出白憂是明目張膽地要攆把大家都攆走,好留他們二人世界。可他自己都是半個病秧子,如何照顧好自家主子,萬一有個好歹……

不行!

生怕這家夥又突然來個失憶,把人弄得半死不活的,他是真後怕了。於是兩腳一杵,跟個神棍似的紮樁在床邊,誰攆都不走,鐵了心非要守著孤鬼醒來。

見他一雙眼睛綠光森森地盯著自己,白憂倒也自在,直接無視他的存在,自顧陪著孤鬼,該說的不該說的親密話都說了個遍。他說得坦然,水影倒是聽得面紅耳赤,感覺自己變成了小太陽,閃閃發光。

眼看著兩人爭鋒相對暗暗較勁,把原本不相幹的冥衣給急壞了。水影這孩子什麽都好,就是缺心眼兒情商低,人家可是孤鬼的正主前世還是個無所不能的百花仙,你一小鬼跟他鬥,人生這麽美好你幹嘛非要想不開呢?!

所以這天,實在看不下去的冥衣在給白憂留下了聯絡暗號後,和霧滄偷偷靠近了床前的水影神棍。冥衣從袖口抽出鴉青方巾,指著神棍對霧滄使了使眼色,霧滄會意,等冥衣方巾一把罩住神棍,霧滄便立馬卷著冥衣以閃電般神速沖出了小院。

“唔……冥衣……你放開我……放我出去……你個壞蛋……你放我出去……我要保護主上……放我出去……我要保護主上……”氣呼呼的吶喊聲隨著風兒遠去,在山裏幾番回蕩,漸漸飄散了。

總歸,耳根清凈了。

抿了抿唇角,白憂壓下嘴角的笑意,把剛畫好的狐貍假面在墻上掛好後,又轉身去替孤鬼壓好被子,伸手探了探孤鬼的額頭,不見異樣,這才放心了些。

再度十指相扣,卻是幾經滄桑。

回想那日匆忙趕回時,卻見孤鬼大限已至現了狐貍真身,全身變得晶瑩透明。

那時的孤鬼像是一場美夢,一碰就碎。

手指一抖,白憂再沒有勇氣往下描摹了,他俯身貼著孤鬼的胸口試圖平定內心的驚濤駭浪,怎料回憶卻翻湧而上。

往事歷歷在目,自從白府相遇起,自己給予他的除了傷害只有傷害。

每傷他一次,白憂就道一句歉,胸口就痛一次,想著想著等想到自己新婚之夜一劍讓他昏迷不醒時,心口疼得他眼淚嘩嘩直流話都說不清了,大片水花泉湧而出,朦朦朧朧地遮去了他的全部視線,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

這一看不見,他就莫名覺得恐慌,連忙用袖口擦幹,而後打水進來幫孤鬼收拾了番。又出去院外在夏蟬蟲鳴中平定好心緒,自己徹底冷靜下來後,這才輕手輕腳進來上了床。

在床上靠裏的空位躺下,左手小心翼翼摟過孤鬼頸項,右手環住他的腰身,小心翼翼地把人摟進懷裏,覺得踏實了,這才滅了燭火,沈沈睡去。

此後每日,白憂就這麽守著孤鬼,有時盯著人自顧發呆,有時也會忍不住自言自語,偶爾會把自己說得又哭又笑,等入夜,他就摟著那鬼同塌而眠,偶爾想起一兩件往事也會失眠難安,就摟著人看到天亮。

一連數月,每日如此,從夏到秋,從秋入冬,不厭其煩。

眼看著他青絲如墨,脫胎換骨,皮膚白皙,氣色紅潤。俊容英貌,似火紅裳,被那屋外大雪一襯,恍若開在屋內的一朵回夢。

燭火下,白憂眸底的笑意也越發濃郁了。

笑著笑著,床上突然有動靜了。

這一動,眸底的笑意頓時消散了,白憂兩眼直直盯著床上人影,兩手攥得衣角滿是褶皺。

一時萬籟俱靜。

能清楚聽見他久睡蘇醒不適一番輾轉後的輕哼聲,濃密睫毛如蝶翅般輕輕顫了幾下,沈睡的紅衣慢慢睜開了眉眼。不待完全睜開,又被那光亮刺激得重新閉了回去,許久不見光明不大習慣,皺了皺眉。

伴著一陣冷香,五指輕覆上了紅衣的眉眼,替他擋住了燭光。

“憂兒?”孤鬼僵住了。

“……”

楞了半天,又喚了聲,聲音很輕很輕,抖得厲害:“……憂兒?”

“……”

“……憂兒,是你嗎?”孤鬼顫顫擡手,很慢很慢。

“……”

“……呵呵……”幹笑了兩聲,好不容易舉到半空的手,又無力地重重垂落了下去。都說人死前回光返照,沒想到,鬼也一樣。

“……”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

“……”

“夢見你對我笑……”

“……”

“你笑起來,真的特好看……”睫毛開始變得濕潤,“……我開始有點後悔了……怎麽辦?”

“……”

“他們說,其實還有第七界……”

“……”

“你說……是真的嗎……會不會是騙人的……”

掌心下,孤鬼雙眼緊閉,睫毛顫得厲害,孤獨絕望得不敢睜眼,他無法想象第七界是什麽樣,沒有那人,哪裏都是地獄。

輕拂去他眼角的濕意,指腹柔軟,一下一下,極盡輕柔。

孤鬼倒抽了口氣,良久才緩緩呼出,小心翼翼睜開了眉眼。

明眸皓齒,白衣勝雪,淡雅如初。

床前一襲白衣端坐,早已淚流滿面。

一把握住人兒的秀手,孤鬼猛地坐起,怔怔打量了好一會兒,從頭到腳,仔仔細細,見他完好如初,驚得當場石化。

他盯著白憂,白憂也看著他,兩人就這麽淚眼朦朧相對著,誰也沒有動。

良久,才聽孤鬼先開了口,試探道:“……憂兒?”

“……嗯。”

“……憂兒?”

“嗯。”

“憂兒?!”

“嗯。”

“……”

也不知到底喚了多少遍,等喚到口幹舌燥他猛地一把將人扯進懷裏:“憂兒!”

“我在。”

“是夢嗎?”一邊問,一邊四處檢查人兒是否受傷。

“不是。”

“真的?”

“真的。”

“沒騙我?”

“不騙你。”

“不是夢吧?”

“不是。”

“真的?”

“真的。”

“……”

屋內燭火輕搖。

昏黃燭光下,紅線斷梳緊緊纏繞,新畫好的狐貍假面掛在一旁。

白憂就這麽任由孤鬼一遍又一遍檢查,耐心回答他的問題。問一遍,答一遍,不厭其煩。問著問著,孤鬼忽然就問不下去了。

“你……”不待說完,卻被白憂的食指止住了話語。

孤鬼楞楞地望著屋裏四處散落隨著燭火輕晃交錯的一堆光影,心如刀割。

裏面獨獨少了白憂的影子。

他的人兒,沒影子了。

“這樣,挺好的。”白憂笑道,一雙黑眸炯炯有神,流光溢彩。

“你!你真是胡鬧!”一低頭,孤鬼扣著人兒狠狠吻了下去,滿心疼惜。

順從輕啟薄唇,白憂任由那鬼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從口腔到上顎,從舌/尖到咽喉,橫掃千軍,一路掃蕩,啃噬中卻又帶著無限柔情。人兒口中的冷冽清香更是致命的催化劑,叫人慢慢失了理智,原本的淺嘗輒止不知何時變了味兒。

舌/尖/纏/繞,銀/絲/糾/纏,從咽喉到唇角,再到耳垂,順著頸項一路往下,孤鬼緊緊壓著人兒,栗色眸子漸漸染上一層濃厚情/欲。

青絲散落,衣裳淩亂,露出了左肩鎖骨處的咬痕,那是當初登基大典時白憂進宮前,孤鬼留下的警告。

咬得兇狠,即便現在,紅色牙印依舊醒目。

“還記得約定嗎?”

白憂尚在平覆呼吸,面帶潮紅,聽到孤鬼問話,認真想了想,點頭。冬日的寒冷濕氣襲來,他本能地顫了下,不自覺往孤鬼懷裏靠了幾分。

放下帷幔,孤鬼抱緊了人兒,細細摩挲著那白皙肌膚上清晰的牙印,栗色的眸子裏是毫不遮掩的赤/裸/欲/望,他啞聲道:“你食言了……”說著,孤鬼就著原來的牙印,又狠狠咬了下去。

“嗯啊!”白憂閉眼悶哼了聲。

似是要將人拆骨入腹般,孤鬼這次用了十足的勁兒,很快便品嘗到那血液腥甜的氣味。等他松口時,懷裏的人兒早已疼得眉頭都皺在了一起,但卻不作聲默默承受著。

那咬唇隱忍的模樣叫人萬分疼惜,孤鬼低頭,又重新覆上那鮮紅的牙印,溫柔舔/舐了起來,細細安撫。好一會兒,才擡頭問道:“疼嗎?”薄唇上的血色,給此時青絲散亂的孤鬼,平添了幾分妖艷。

白憂但笑不語,望向孤鬼的黑眸清澈似美玉。

他不語,孤鬼便耐心等著。

白憂伸手主動勾住孤鬼頸項,湊到他耳畔,清冷聲音柔若春水,沙啞呢喃道:“想你。”

簡單兩字,好似驚雷。

孤鬼欣喜若狂地當下一個翻身將人緊緊壓住,重新狠狠吻了下去,衣衫散盡,青絲交/纏。

昏黃燭火輕搖。

紗幔中,兩道身影緊緊相擁,呻/吟/起/伏,滿室旖旎春光。

院外,白雪皚皚,百花齊放,香飄十裏。

——既然人鬼殊途,我便與君同道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番外有空再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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