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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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私自扣留神仙魂魄,擅自助他輪回轉世再世為人,對抗天命大逆不道,所以孤鬼註定要在這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痛折磨中灰飛煙滅。

福禍相依,因果循環,最終都要自食其果,他知道的。

從一開始,太上老君就把後果都告訴了他,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聽後,少年只是笑了笑:“我不怕天譴,我只知道自己要救他,哪怕粉身碎骨。”說罷,便義無反顧地轉身跳進了丹爐裏,笑著把自己送上了不歸路。

他說不怕是真的。

他不怕天譴,不怕粉身碎骨,也不怕三千年的空冷寂寞,可他獨獨害怕那人轉世後的冷漠無情。在白府的每一天,那人每次漫不經心的無視,每句冷眼相向的刻薄,每道刀劍相向的刺骨,都成了剜他心的刀子。

起初還妄想能在那人身上留下一點點專屬於自己的印記,趁著自己在這世間的最後兩年時光,與他重敘舊情,自私得試圖讓他想起過去。那人若是渡劫成功兩人將就此永別,他終究舍不得,不想那人就這麽忘了自己,於是他笑著忍受那人所有的決絕刻薄。

他知曉那人不若常人,只有一縷強留的魂魄,沒有心跳,沒有七情六欲,沒有喜怒哀樂,所以哪怕痛徹心扉心如刀銼體無完膚,他都甘之如飴,他不怕痛。

他厚著臉皮一次又一次地纏著那人,肆無忌憚為所欲為。直到那人突然恢覆記憶當場不省人事,著實把他嚇壞了,他知道是自己任性了,他不敢再任性造次了,他開始妥協不再奢望。他想,怨恨就怨恨吧,不結發就不結發吧,忘記就忘記了吧,反正自己時日無多,只要他能安然渡劫,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卻不想,就在他自我催眠好不容易強迫自己放下所有雜念時,那人卻問“結發可好?”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他卻不能伸手觸碰點頭應允,後怕得不敢奢望了,自己是個沒有以後的人,怎能空許承諾後撇下他一走了之?他不能這麽做!好不容易學會無欲無求卻又讓他不得不生死定情。那人寥寥幾字將他推向了絕望深淵。

他不怕痛在身,但怕疼在心。

所以當白憂問他那一身瘀黑青紫時,他搖頭,說不疼。

他沒騙人。

真的,一點都不疼。

這麽多年了,他已經就痛習慣了,這點皮肉折磨真不算什麽。天衣無縫的計劃算漏了自己,他活該遭這罪,他能忍受。但不想,自己竟還算漏了那人,這是自己萬萬沒有想到的,也是萬萬無法忍受的!

由於自己的疏忽大意,使那人原本歡天喜地的升仙封賜之路變成了親眼目睹自己灰飛煙滅的生死訣別,他怎忍心自己傷那人至此!!

看著眼前泣涕如雨的白衣人兒,孤鬼忽而發現自己一廂情願的自我犧牲才是真正的自私自利。先前連讓他皺眉都不舍的自己,如今卻令人兒心碎至此,這才真正的讓孤鬼痛不欲生!!!

他不怕自己心疼,卻獨獨怕白憂難過,他最見不得他的人兒落淚了。

“臭神仙,別難過了,”孤鬼在白憂懷裏蹭了蹭,“我沒事的。”

“……”啪嗒啪嗒。

“看你,臉都哭花了,真醜……”孤鬼顫顫擡手,拭去白憂嘴角混著血跡的淚痕,笑道,“你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開心,還以為你真把我給忘得一幹二凈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這傷只是看著有些瘆人,其實不疼的,真的一點都不疼,”說著,孤鬼刻意討好地施展了下手腳,大汗涔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皮厚,先前被你倒吊抽了三天鞭子都沒事,這點小傷算什麽……”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他越是安慰,白衣人兒淚湧得越兇,最後停都停不下來,猶如天泉山的溪水,成串成串地直往下沖,大顆大顆地砸在孤鬼額頭,宛若巨石,砸得孤鬼不敢擡頭:“……臭神仙……聽話……不哭了好不好……聽話好不好……你別這樣……你……”

說著說著,孤鬼再也抑制不住聲音的顫抖,低低嗚咽了起來:“……你明知……你明知我最見不得你難過了……你這樣……你存心要讓我走得不安寧是不是……你別哭了……你一哭我就全身疼得厲害……你是要讓我活活痛死是不是……你……你成心報覆我是不是……報覆我以前不聽你話……報覆我擅自做主……報覆我……嗚嗚嗚……你個臭神仙……你故意的是不是……仗著我對你好……就知道氣我……你……你別哭了……別哭求你別哭了……求你……嗚嗚嗚……”

手足無措的孤鬼,埋頭直往白憂懷裏鉆,脆弱不安得像個孩子迫切尋求溫暖,沙啞似磨石的哽咽聲,磨得人心都要碎了。

“……你這癡兒!”猛地扣住孤鬼的頸項,白憂低頭狠狠吻上了那早已幹涸裂出血的嘴唇,封住了那鬼的低聲嗚咽,心疼絕望到無以覆加,濕/潤的舌尖強勢闖了進去,帶著滿腔的絕望悲涼橫掃直沖,直抵那鬼的咽喉。孤鬼無力反抗,只能順從張口,死死環著白衣人兒,仰面承受他那狂風暴雨般的肆意掃蕩,與他唇齒相依,絕望糾纏。

屋內,猶如困獸的兩人纏綿擁吻,相濡以沫,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彼此是真實的存在。

誰曾料想,前世百花仙為他所釀的美酒,竟會成為孤鬼此生流不盡的血淚!

三千年的孤註一擲,究竟誰的執念傷了誰的心,已經無從知曉了。

直到天邊彎月漸漸掛上枝頭,懷裏一直強撐著的紅衣再也抵擋不住鋪天蓋地襲來夾雜著疼痛的困倦之意,在喃喃低語中沈沈昏睡了過去。

“臭神仙……你……你答應我……三日後……乖乖去浣斂池……答應我……不許……胡來……答應我……答……答應……答……應……”昏睡中的孤鬼,十指卻死死拽著白憂的衣袖,不肯松開。

“……好,我答應你,”白憂彎腰小心翼翼將人抱上床,極盡輕柔地替他擦幹滿臉水氣,慢慢拉過將那固執的枯瘦十指,握在掌心,柔和的眸子裏寒光閃爍。

忽地,他擡手連點自己周身幾處大穴,而後強自催動體內全部真氣,硬是將那早已融入他骨血的血魄自體內逼出,自利用自己渡劫得來的一身修為,重新凝聚成形,一手鉗住那鬼下頜,重新覆上那鬼微啟的薄唇,強行將真氣度了進去。

黑夜中,源源不斷的白色氣體自白憂唇間湧進孤鬼口中,映得黑眸裏的那抹溫柔,美得驚心動魄。

——癡兒,我答應你,如若救你不得,我也絕不獨活。

院外,夜色漸深,落紅一地空嘆息。

直到月落,才見那抹白影自屋內緩緩走出,神色疲憊,腳步虛浮,一直侯在院外的眾人立時圍了上去,卻聽他一聲輕嘆,指了指一旁的側屋,徑自走了過去。

“月老,可還記得,”端坐後,白憂徑自斟滿一杯清茶,淡聲問道,“在天庭時,你曾對我提及的滄海明珠一事?”

“什麽?!滄海明珠?!!”

“什麽?!滄海明珠?!!”

預感不妙的太上老君月老二人驚得登時一同跳了起來。

滄海明珠,世間至寶,可強行凝聚萬物魂魄,六界至此一顆,是天帝尚任天庭將軍時,在下界整頓清理魔妖鬼怪四界意外獲得的至寶。千萬年來雖有傳言,卻不曾見他示與世人,就連當年孤鬼的父親九天月狐淩威大將軍與那使魔大戰不幸犧牲,面上哀痛萬分的天帝都半字不曾提及滄海明珠一事,而是眼睜睜地看著淩威大將軍消逝於天地間。

而三千年前百花仙與鬼煞決一死戰魂飛魄散之際,對百花仙向來偏袒有加的天帝即便悲痛不已,卻也只字未提滄海明珠一事,無視白貂的苦苦哀求,反對唯一提及過此事的葉路仙君已被拔出仙根驅逐出仙界。

性情很辣唯我獨尊的天帝把手中權力看得比什麽都重要,他只想著一直穩坐龍椅統領六界,那滄海明珠在如有不測之際能救他自己一命,他豈會輕易借與他人?!

而如今,白憂居然妄想與天帝對抗用那傳說中的滄海明珠給他救命,簡直比當年逆天而行的孤鬼還要癡心妄想!此言一出,怎能不叫人心急如焚!

“那滄海明珠是天帝至寶,他怎會輕易借與他人?!”

“百花仙,孤鬼瘋了,難不成你也跟著他發瘋?!”

“他費勁千辛萬苦才保你一命,你現在卻拿它與天帝對抗,萬一不成,你……?!”

“萬一你走在了他前面,你教他……教他如何是好?!”

不理會急得團團轉的兩位老仙你一言我一語地勸告,白憂抿了口茶,不動聲色道:“我已封了他的魂魄,他不會知道。”

“你!”

“你!!!”

他不說還好,兩位老仙及一幹眾人嚇得差點背過氣去,“你非要把自己搭進去才甘心嗎?!”

“白憂大人,你又這般擅自做主,萬一有個好歹,叫主上他如何安心離開!”冥衣又急又氣,當初在溟幽國的一幕,又上演了。

“白憂,你明知他不許你這麽做,你……”水影也氣得跳腳。

“我意已決,不必再說。”秀手一揮,白憂直接打斷眾人,只聽他冷聲道:“他時日無多,我只能強行再留他魂魄三日,只剩五天時間。我只問你們一句,可願出手助我一臂之力?”一如從前的百花仙,聲音不大,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不容推脫。

眾人收住了勸阻話語,互相對視一眼後,齊齊點頭。

見他們點頭願意相助,白憂便將剛剛自己在屋內思忖出的計劃和盤托出,卻見眾人聽後面色凝重,似是有話有說。待白憂細問,卻又都沈默不言。他們內心所慮,白憂豈會不知?可如今退無可退,這僅存的一絲希望,他必須緊緊抓住,殊死一搏。

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孤鬼這麽灰飛煙滅,他做不到,即便讓他以命換命,他也在所不惜!

癡兒深情至此,自己怎可袖手相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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