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第 6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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彎月漸漸越爬越高了。

夜幕也跟著越來越深,把點點繁星映襯得愈發耀眼。眼前被大火燒得早已面目全非雜草叢生的白府,與這夜色如水月如鉤的美景一對比,形成了鮮明反差。

看著眼前高沒過膝蓋的雜草,白憂想起上一次回來這裏的時候,獨自在後山靜立了一夜,而後問向紫蘇紫肅:我想知道……這東西……從何而來?

而“這東西”指的正是此刻揣在他懷裏,碎成兩半的玉梳。

這玉梳,是千年好玉。

紫蘇說,是孤鬼離開白府之前送給公子的。

倘若事實真如紫蘇所說為何自己會毫無印象,而今早孤鬼為自己梳發時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是如此強烈真實。

“不好意思,這麽晚還讓你陪我過來這裏……”

今日的白憂有些反常,一天時間接連兩次主動對孤鬼提了要求。

“正好,我也一直想回來看看。”從殘垣斷壁中出來,孤鬼抱著人兒來到了後山,在看到眼前成片漫過腰際的草堆時,楞了一下,抱著懷裏的人兒尋了塊大點的石頭,揮袖擦幹凈後坐了下來。

方才想起,白憂在說三日之約時曾提到白府經歷了一場浩劫,竟連這後山的回夢也遭了殃燒了個徹底,如今哪兒還能看見半點回夢的影子,由此可見那夜大火燒得有多狂妄,恍然後孤鬼不禁嘆道:“難怪,你當初恨我至此。”

當初,自己放走了關押在地牢的霧滄親手打傷了白憂,對他承諾三日之後定會給他一個解釋。白憂如期赴約,結果他沒等到孤鬼,卻讓等來白府的一場滅頂之災。

如此,白憂怎能不恨。

大火吞噬白府的慘烈畫面再度浮現,白憂打了個寒顫,努力讓自己不去回想。

淡淡的月光籠罩著下來,一時相顧無言。

整座後山仿若披上一層薄紗,冬風一過,荒草跟著晃動,上下起落形成一道道荒草波浪,莫名有了幾分美感可言。

看著面前隨風亂舞的荒草葉子,孤鬼率先打破了沈默:“怎麽突然想來這裏了?”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這裏了。”

“哦?”孤鬼將人抱緊了些。

“我夢見白府,夢見了回夢花……”白憂淡淡的聲音裏是說不出的疲憊,下午在宮裏和白槡的那番談話,他被逼迫著去回憶自己一直不願面對的過去卻又不得不去正視現實,而著這殘酷現實讓他生出一種倦意,這深深倦意叫他無力抵抗。側了側身,他輕靠在了孤鬼的左肩,繼續道,“……還夢見了你。”

“是麽?”孤鬼眉眼一彎,也順勢將人摟近了些,鼻息間滿是白憂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清香,“你夢見我什麽了?”

“夢見……你第一次闖進白府的那晚,”想起孤鬼闖進白府的那夜,白憂唇角也逸出一抹笑容,原本清俊的面容異常透著異樣的美,“那晚你被幾個小鬼逼得無路可走,毫無反擊之力,樣子有些糟糕……”

回想起那夜自己倉皇逃進白府的狼狽模樣,孤鬼不禁笑出了聲,笑容透過胸膛的震動傳過來叫白憂莫名覺得安心。這樣溫暖的感覺,真好。

再過兩日,洛槡登了基,國師間的平衡既已被自己打破,也是時候給瞑幽國一個交代了,想起最近突飛猛進的法力帶來的那種過分釋然感覺,他想,面前的這份溫暖,也許……

他貪戀地又向那份溫暖又靠近了些,如墨青絲散落,遮了孤鬼大半個肩頭。

“原來,憂兒對我印象這麽差啊……”孤鬼笑了笑,故作傷感。

白憂彎了彎嘴角,不置可否,只是微閉著眼,盡情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短暫溫馨。

所以,他看不見孤鬼看向遠處的眼底眸子裏,心事重重。回想起下午去了地牢之後,所聽所看所知道的一切,直到此刻內心都沒能真正平覆……

“孤鬼。”

白憂輕喚了聲,打斷了孤鬼的胡思亂想。

“嗯?”柔和應了聲,孤鬼側首低頭看向懷裏的人兒,卻見白憂掌心裏閃著一道溫潤的光,眼底一暗,只覺耳際一陣轟鳴。

待看清躺在白憂掌心裏的是那再熟悉不過的精致紅線時,孤鬼僵住了身體,如墜冰窟,在急速降落的喧囂轟鳴聲中,他隱約聽到白憂溫聲問自己:“今日,我們結發可好?”

這紅線,便是孤鬼的姻緣線。

——“送的賀禮不打開看看麽?”

紅線分為三段,每段細絲般的紅線上還刻畫著精致的細紋。

——“我可是精心準備了很久。”

仔細近看,還可發現這每段刻畫的紋理都不一樣,卻又渾然天成,通體泛著紅色溫潤之光。

——“或許看了你很喜歡也說不定。”

新婚之夜,自己親手送給白憂的賀禮,裝在一精心雕刻的楠木雕花盒裏。

——“脾氣這麽大,弄壞了可別後悔。”

雕花刻著一人一花。人是眼前之人,花是眼前被大火燒了個徹底的回夢。

——“想你。”

孤鬼記得,盒外還寫著一行字:一曲繁花一曲情,無人相思無人憶。

——“很想很想的那種……”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盒子右上方應該還有一處殘痕,是那夜白憂將它丟在地上磕碰後留下的。

——“你……想過我麽?”

不過前提得是那雕花盒還健在……

——“今日,我們結發可好?”

忽而想起月老那老頭說——‘結發’是世上最動聽的情話。

騙子。

孤鬼勾了勾唇角,卻發現自己嘴角莫名開始抽搐了起來。心頭莫名湧上一陣被巨石碾過幾近窒息的沈重壓抑,仿佛下一秒就會要了他命似的。他深吸了口氣企圖緩解疼痛,卻覺得胸口的鈍痛更加劇烈了。

呵呵……

那老頭,騙人。

這兩個字,一點也不動聽。

三次結發……

第一次,他食言了,差點魂飛魄散,拋下自己一人。

結發一詞,字字含恨!

第二次,他拒絕了,而後刀劍相向,被傷了個體無完膚。

結發一詞,字字誅心!

——既然如此,再也不強求了,再也不會,還你自由。這世間,只剩決意孑然一身的孤鬼,再無紅線無姻緣可牽。

贈此姻緣線,許你萬千寵愛,許你安然渡劫,許你永世無憂。

而這第三次……

呵呵。

算是什麽,是對自己之前狂妄的報覆麽?!!!

都說已經放棄了,為何還要這樣折磨自己?

看著白憂手裏的姻緣線,孤鬼只覺心下一片愴然。

已經學會如何去愛便不能像當初那樣只顧自己一味得到,並不是所有的得到並不意味著擁有。

有時得到,恰恰是真正痛苦的開始。

而這次白憂毫無征兆地突然主動提出的結發,便是那痛苦的源頭。

不是不願,而是不能。

辦不到的承諾,一旦說出口,往往會成為無形無影的利器傷人於無聲無痕,卻也是最深最痛的。而那樣的痛徹心扉他不願看到,他想到時自己一定是無力承受的。

他比誰都清楚後面的路,自己真正能陪伴白憂的時間並不長。不,應該說,很短很短。

久久不見回答,白憂又喚了孤鬼一聲,那聽似淡定如初的聲音裏是藏不住的戰栗和膽怯。

“呃,啊?”孤鬼這才回神,努力讓自己集中註意力,不過神色依舊柔和,他看了看眼漸漸落下去的月牙和再度翻湧的荒草海浪,緩緩道,“好像……起風了。”

握著紅線的手掌驀然一抖,紅線在空中晃了晃,劃出的弧度散出寂冷的氣息。

答案已經很明了了。

柏油用力抿了抿薄唇,竭力讓自己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吐出的字眼卻比手掌抖得還要厲害:“那……我們回……回去吧。”

其實,他本想說,我們回家吧,但眼下,家這個字,不合適。

“等等。”在白憂自顧起身前,孤鬼將人拉了回來重新攏進懷裏。坐下後的白憂並未作聲,不吵也不鬧很是安靜,只是扭頭看向別處。

伸手去拿那被他緊攥得變了形的紅線,卻半天也不見它有所動靜,白憂那死握著的五指像是長在了一起似的,無論如何也不肯松開。

見拿不動孤鬼也不惱,反而十分耐心地去一點一點掰開那死扣著的五指,動作極盡溫柔。

而白憂清楚,這種溫柔,往往是最殘酷。

月落前,一場無聲拉鋸戰終於有了結果,孤鬼終於拿到紅線,而那張開的掌心中滿是手指劃出的血痕,一道道,清晰可辨。

火紅色眸子神色閃了閃,孤鬼輕嘆了口氣,拿過白憂那白皙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把紅線系了上去。

一圈……

兩圈……三圈……

纏好後還細細打一個結……

——生死結?!

白憂驚訝地回過頭。

在火羽軍隊裏,參軍征戰的士兵手腕上許多都系著生死結的紅繩。據說是他們相好的姑娘在和定情時送的。

繞三圈,意指情定三生,戰亂過後,君若歸來還能記得此情此人,便結發相守,不離不棄;生死結,意在佑其免於萬難,平安歸來。

所以……

看著和自己定情的孤鬼,白憂一雙黑色眸子睜得大大的,載滿淚珠強撐著不肯落下,只是一瞬不瞬地看著眼前動作輕柔的孤鬼態度極盡認真虔誠,虔誠得仿若是在膜拜聖物那般。

系好後,孤鬼自顧笑了笑,紅繩系在那白皙得近乎蒼白的細瘦手腕上,再配上生死結,莫名好看得緊。

面上淡笑著,心底卻是刀割般的絞痛,孤鬼覺得這紅繩,其實更像纏在自己心尖兒紅鞭,帶著倒刺兒。抽不掉,剪不斷,斬不了,牽動著全身的每一根神經。

輕輕一動,痛徹心扉。

那笑容在待對上白憂的目光後,錯愕頓住。

那晶亮淚珠兒倒映著漫天繁星,晶瑩剔透,映著夜色,可憐動人,看得他揪心得疼,他俯身吻上那早已咬出血痕的雙唇。

“傻瓜,你這樣,我會心疼的。”

睫毛劇烈顫了顫,一直不肯隱忍的水珠翻湧而出,最終白憂放棄了抵抗,啟唇任由孤鬼舌尖長驅直入,唇舌交纏,相濡以沫。

此次結發,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愛到至深,便不能再放肆。

憂兒……

如若到時我能平安歸來,你也還記得此情此景,到時就……

孤鬼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扣緊了白憂的後頸深吻,斷了這最後的妄想。

到時……

到時能怎樣。

不可能的事,何必癡人說夢!!

這第三次,“結發”二字,竟是字字剜心,由表及裏,由內到外裏裏外外讓人絕望了個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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