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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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透過樹梢灑落在房門上,隨著樹梢擺動的枝葉輕輕搖曳,些許朦朧。

“叩叩叩……”

敲完門後,稍等了一會兒,和往常一樣,不見任何動靜,嘆了口氣,推門而入。

放下藥剛轉身,便對上一雙火紅的眸子,兩眼彎彎。

“啊……唔……”四郎剛驚呼出聲,便被捂住了嘴巴。

“噓~~~~”孤鬼示意噤聲,朝床邊指了指,俏皮地眨了眨右眼,隱隱帶笑的眸子因著這一動作,染上幾許異樣風情,莫名驚艷。

看得四郎兩眼發楞,一時忘了作何反應,良久才道:“你……你是……?”

“怎麽,不認識了?當初還是你救的我呢。”看著四郎呆頭呆腦的模樣,孤鬼不禁想笑。但考慮到床上的人兒,聲音放得很輕。

“我……我還以為……”慢半拍才反應過來的四郎,確定眼前之人就是孤鬼之後,不由驚喜道,“你醒了?!你總算沒事了?!!”

“你就這麽盼著我有事?”

“不,不是……”四郎連忙搖頭,一如當初說話遲鈍,但聲音裏卻是說不出的高興,不停念叨,“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四郎近乎膜拜菩薩那般看自己的眼光,讓孤鬼忍不住想笑。

四郎被笑得一陣尷尬,撓著腦袋不知該作何反應。孤鬼的出現太過突然,他腦海中一時有太多問題想問清楚,隱隱覺得,公子這次的腳傷和孤鬼有關。

腳傷?

四郎這才猛地回過神,自己是來送藥的,想到白憂的腿傷,不由苦惱起來:“一會兒,你哄哄公子,讓他喝完藥吧。他腳受了重傷,回府這幾個月來一直不肯配合治療,傷勢比回府的時候還要嚴重,我真要沒法子了!”

“嚴重?”孤鬼不由皺眉。

“嗯!自他三月前回了府,便日漸消瘦,魂不守舍的,也不知他……”話沒說完,便聽床頭傳來一絲動靜。

四郎便立刻住了嘴,朝孤鬼使了使眼色,徑自出去了。

門重新合上的一瞬,院裏的花香趁機偷溜了進來,清新淡雅,一如床上人兒身上的那抹清香。

睡夢中,翻了個身,不小心扯動了傷口,倒抽了一口氣。

醒了。

但卻不願睜開雙眼。

因為一旦睜開,昨夜的美夢就會碎。

而碎了的夢,是無法再拼合的。

他不願承受這個痛苦的過程。

已經三個月了,日覆一日,每天不斷地重覆重演,已經精疲力盡了。

昨夜,他夢到那鬼來了。

窗外鳥鳴不斷,花香陣陣,伴著夢的餘溫,一切都剛剛好。

夢到他來看自己了,夢到那鬼對自己笑,夢到那鬼喚自己……

“憂兒~~~~”

一聲低沈呼喚,驚得白憂睡意全無。

“該起了。”

耳畔的溫熱呼吸,似乎訴說著一個事實……

“怎麽,還想睡懶覺啊,呵呵~~~~”說著,坐了下來,柔和語氣中略帶幾分調侃。

長長的睫毛微顫了兩下停住,而後忽地劇烈顫動起來,連著呼吸時,胸腔的起伏也跟著劇烈起來。

而床榻的動靜,證實著了這個事實。

是他,不是夢。

白衣人兒戰戰兢兢地睜開了眼,長長睫毛在空中輕顫著,一襲紅衣慢慢映入眼簾,而後是過腰墨發,再是那英俊面容,一雙火紅眸子晶亮深邃,溫柔似水,正對著自己笑。

“……孤……鬼……”白憂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有些嘶啞。

“嗯。”

“你……回來了?”聲音依舊一貫的清冷,卻藏滿了小心翼翼。

“嗯。”孤鬼笑著點了點頭。

兩行清淚,就這麽從白憂眼角滑落了下來,晶瑩剔透。

孤鬼眼底不易察覺地閃了閃,彎腰,吻去那眼角的淚滴,像是刻意安撫那份不安,吻罷還伸舌舔舐了幾下,極盡溫柔:“怎麽哭了?”

“……”白憂緊抿著雙唇不敢眨眼,想搖頭否認,卻不料眼底那溫熱的液體,止不住地往外翻湧。

幾千年來,孤鬼第一次看到……

那個神仙,哭了。

那日失控發洩一番之後,白憂一改前態,開始配合治療按時喝藥了,腿傷一日日地好了起來,可把四郎和白府裏的人樂壞了。眼看著頹廢不成樣的主子終於又恢覆到了往日那副淡然自若不茍言笑的模樣,他們真不知該如何向孤鬼道謝。

孤鬼在白府經歷的那些往事,他們再清楚不過。

當初他被鬼屍追殺第一次闖入白府時,就被白憂囚禁了起來,而後雖是以火明槡師傅的身份留了下來,但並未真正自由過,因為白憂從沒有放松過對他的戒備,也一直在利用他。之後他離開白府不久,白府便被大火洗劫一空遭遇滅頂之災,他被誤會是幕後主使,成了白憂不共戴天的仇人。

而第二次他再踏入這白府時,卻見白憂佳人在側,新婚大喜。那夜他義無反顧冒死護白憂周全,卻被白憂那一劍傷徹了骨,陷入昏迷,長睡不醒。

而現今,居然是他第一次被白府敬如上賓,竭誠以待。

想想都覺姑且過分,可當事人孤鬼倒似無知無覺,非但不計前嫌,還主動留下來陪公子,助他恢覆傷勢。

此情此舉,又豈是只言片語就能言盡的。

盡管如此……

還是希望他能知曉白府的這份心意。

望著庭院杏樹枝頭上的那襲紅衣,雙手環胸側頭倚坐著,很是安靜,似是在閉目養神,任由陽光透過枝葉細縫落了滿身。

好端端一幅美人沈睡圖,卻沒來由地教紫蘇心情沈重起來。

明明是個鬼族,卻總是給人一種謫仙的錯覺。

輕嘆了口氣,紫蘇一個飛身,上了樹。

驚落了幾瓣杏花。

也驚醒了那襲紅衣。

睜開朦朧睡眼,眨了眨,看清來人之後,孤鬼笑了:“紫蘇美人?”

紫蘇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怎的有閑情上來陪我睡覺了?若是紫肅知曉了,怕是……”後面的話,孤鬼沒說下去,只是瞇著彎彎的眸子看著紫蘇,意猶未盡。

並不理會孤鬼的調侃之詞,紫蘇眺望著前方府外的熱鬧街景,面色有些沈重,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有你陪著公子,我真替他感到高興,謝謝你。”

“可以認為你是在誇我麽?”

想了想,紫蘇認真地點了點頭,回道:“可以。”

“呵呵~~我說,你們白府的人能不能不要總這麽嚴肅正經的,我會覺得緊張。”

呆了呆,紫蘇下意識地調整自己的面部表情,自我感覺應該不嚴肅了,才開口應了聲:“好,我會註意的。”

不料,這小動作反而更讓孤鬼更加忍俊不禁。

盯著身旁兀自開心的孤鬼,紫蘇也不覺尷尬,半晌後突然道:“我感覺,你變了。”

“啊?”笑得正歡的孤鬼怔了怔。

“具體的我說不上來。”紫蘇直直地望著那雙彎彎的眸子,若有所思道,“但……感覺比以前更愛笑了。”

“原來是這樣,嚇我一跳,”孤鬼長舒了口氣,拍了幾下胸口,慶幸道:“還以為紫蘇美人要說我變醜了呢!”

“……”

“愛笑了不是更好麽?”孤鬼眨巴著火紅色的雙眸,無辜地看向紫蘇,慢慢將眼底剛剛湧起的情緒藏了起來。

紫蘇和那雙眸子對望著,想從中找到些別的東西,但那火紅的眸子神采奕奕,耀眼奪目得讓陽光都失了色,徒勞而返,紫蘇只好收回了目光,眼角瞥見紫肅正朝這邊走來。

偏偏這時耳邊傳來一道邪魅低語,呵氣如蘭:“紫蘇美人,若是哪天紫肅不要你了,記得來找我,委屈你作個偏房,可好啊?”

紫蘇暗道不妙。

下一秒就見紫肅蹭蹭地飛了上來,一把將紫蘇攬在了懷裏,睜著雙眼看著孤鬼。他知道孤鬼對白府有恩,也知道剛剛不過是玩笑之舉,但他就是受不了他的紫蘇……

一時間那面癱臉上氣也不是惱也不該,表情極其詭異,看得孤鬼直樂呵,理了理衣袖,明明是自己故意捉弄起人來卻還好意思慨嘆一番:“哎,無福消受美人恩,可惜啊,當真是可惜啊~~~”

看了眼被紫肅扣在懷裏漲紅了臉的紫蘇,嘴角一勾:“紫蘇美人,你若真要謝我,記得找個無人打擾的地方,我們秉、燭、夜、談,呵呵~~~”

“你!”待紫肅正要發作,卻早已不見了那紅衣的影子。

庭院裏笑聲回蕩著,滿地餘輝。

都說這人啊,容易入鄉隨俗。

鬼大概也是如此吧。

在人間的地方生活久了,就會不自覺地學著他們的樣子生活,比如吃飯,比如梳妝,比如泡澡……

即使沒必要,但卻忍不住會這麽做。

習慣,有的時候還真是可怕啊,不得不承認,泡澡的確是件很舒服的事,呵呵~~~

喃喃自語地嗤笑了幾聲,感覺到周遭的水徹底涼了,孤鬼才悠悠站起了身,越過白憂為自己定作的新衣,穿回了自己以前的那件紅裳。

那是以前百花仙送他的,不一樣。

而現今換下的這件紅衣,是當初白憂新婚時自己特地挑選的,以後……

以後怕是用不著了。

該收起來了。

看來明日,有必要去府外遛一遛了,挑幾件稱心的衣服來換洗。

漫不經心地剛穿上,還沒來得及扣上,門外就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孤鬼本能地揮指先滅了屋內燭火,才問向門口:“誰?”

“是我,四郎,公子喚你過去一起用晚膳。”

“好。”

“那你快些,否則飯菜要涼了。”

“一會兒就來。”

待確定門外四郎的腳步聲走遠了,孤鬼才長長呼了口氣,重新燃起了屋內的燭火。就著燭火,他低頭,慢條斯理地系起了衣帶,極其小心翼翼。

昏黃的燭火仿佛給室內鍍上層淡淡的金光,在墻上勾勒出一副美人出浴的輪廓。燭光偶爾跳躍幾下,那輪廓蕩漾一番,又重新勾勒。

同樣,也映襯出那白衫底下腰間若隱若現的傷疤。

那是一道不可愈合的傷。

冰魄草化解了他所有的傷痛包括炎火,但卻無法治愈腰間這道致命的傷疤。

————這是當初在瞑幽受了皇甫青留下的一劍。

————這是天界太子的仙劍。

————無藥可救。

醒來時,它被冰魄草暫緩了傷口的潰爛,但他上次和太上老君一道施法封住皇甫青力量的時候,不小心又將這傷口重新撕裂了開。

真是要命啊,呵呵。

待穿戴好後,孤鬼凝力,利用體內冰魄草的冰寒之力重新壓制住傷口。

這樣總歸會舒服一些吧。

只見那張俊朗的面龐上開始滲出密集細汗,而後凝聚成一道道汗滴,順著面頰,流過下巴,慢慢掉落。滴落的一瞬,折射出的燭火似流光。

流光縱美,轉瞬即逝。

四郎帶話說“孤鬼一會兒就過來”,但這一會兒,對白憂來說,還真有點長。

只是他自己沒覺著。

看著桌子上一道道熱騰騰的白氣,白憂忽而徑自起了身,借著凳子單腳往一旁的拐杖挪去,雖是吃力了些,但走路還是可以的,只是比較慢。

剛出房門,便惹得四郎一陣驚呼,忙要上前搭手,卻被白憂拒絕了,獨自慢慢朝孤鬼屋子挪去。

本是打算讓他住隔壁屋子的,但孤鬼說什麽也不肯,執意選了個東院的僻靜之處住。

白憂也不好再多問,便隨了他。

以前從沒覺得這新府邸有多大,等曲曲折折轉了一通氣喘籲籲,不得不停下來靠著墻歇會兒,才發現連一半路都沒走到。

有些吃力。

不僅僅走路。

如同現在的日子,一樣吃力。

盡管吃力,還是想走完,這樣的日子快要到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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