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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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要度假去了,可翻遍了家和公司阮悠游也沒找著身份證,倒是從臥房的某個抽屜夾層中抖落出一封陳年信,他坐在堆滿圍巾和襪子的地板上,看完信後,倒向身後一塊猶帶著樟木香氣的白色大絲巾,記憶也抖落了經年的灰,昨天才經歷過一

般。

信是他寫給江浩然的,藍墨水如今已褪色了,紙張也看得出發毛,可一個人要是真愛過另一個人,那種激動到五味雜陳的心情是不會被時光帶走的……就算人都會老,可鮮活的心情依舊,阮悠游想著懷念著,溫熱的液體打濕眼角,仿佛是從內心最深處滲出來的,並不完全是傷感作祟,也是懷念,是感慨。

年少的時候,阮悠游想,愛就是一種對自己的探索,當初他誤以為自己夾在江浩然和付純的感情游戲之間,於是扔下一封絕交信,憤而離去。大概從那時起他便知道,他再愛一個人都不會超過愛他自己,又或者說,他必須愛一個也愛他的人,哪怕對方是一塊海上的礁石呢,這塊礁石也只能把他撞碎,而不是其他人。

“我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關掉燈,阮悠游把調好了鬧鈴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這幾天他總在睡前和江浩然聊上幾句,有時是討論工作上的棘手問題,有時又忽然開起調情模式,彼此的大腦都在瘋狂轉動,騷起來也像是一本正經,一本正經也掩不住騷動。

這都因為那天他一不小心請江浩然喝了醋!之前他們若即若離,關系不明朗,似乎是在舊情覆燃之前又戛然止步了,盡管江浩然放了一堆要追回他的狠話,行動卻又意外地冷靜。現在,好朋友這個定義被徹底劃掉,他真的嘗到了被追求的滋味兒,江浩然的進攻策略就是時不時地塞給他驚喜,比如在被某不嚴肅的商業雜志采訪時,江浩然會明確表示,已經有人了,謝謝大家掛心。

當然啦,這個有人不一定就是指自己,洗完澡後阮悠游躺在床上,嗅覺告訴他夏天真的來了,空氣中蕩漾著一股濃郁的野梔子花的香氣。記得是汪曾祺寫,梔子花粗粗大大,又香得撣都撣不開,是以不為文人雅士所取,可汪曾祺偏對它十分喜愛,“去他媽的,我就愛這樣香,你他媽管的著嗎”,阮悠游也這樣想,喜歡什麽是個人的自由,別人的標準再怎麽頭頭是道,也套不到自己身上。

聽說梔子花有除煩的功用,他嘗試閉上眼睛,不再去想江浩然,也不再去想現在在江浩然的身邊是否又睡著一個人,所以他們只發發微信,不會打電話,誰知道電話又會被誰接到呢?他可沒這麽無聊去試驗。

第二天上午十點半,飛機降落在某座南方小城,王樺早已在接機口等著他了,這一次的旅行是家庭旅行。

回酒店的路上兩人一直聊,說起王樺最近領養的那兩個孩子,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王樺也忍不住多嘮叨幾句。在王樺的形容裏,孩子真真是當仁不讓的萌主,以至於阮悠游也開始傻傻地考慮,是不是等自己老了之後,有個孩子在身邊會比較好呢?

可他很快又打消了這個念頭,和王樺不一樣,他是要一個人過下去的,而有了孩子就意味著割舍不下,試想,在這個人人都是鏟屎官的年代,他連貓狗都不碰,何況孩子?

阮悠游的母親借著再婚丈夫的背景在商場上建功立業,這次難得有空和家人度假,結果臨時又被生意叫走了,氣得王樺的父親也後腳跟著走,叫了群年輕妹子到菲律賓鬼混,只剩下兄弟倆待在酒店,因天下雨,也不大出門,只是老老實實地坐在落地窗旁喝喝茶,下下象棋,浮生偷閑罷了。

“最近很受歡迎嘛。”

“你誤會了,”手機在根雕茶幾上震個不停,王樺一味做出思索棋路的神態:“都是些做生意的找我。搞推銷。”

被他逗得噗嗤一笑,阮悠游心想,王樺不像其他官二代,喜歡什麽小明星網紅之類的,他的口味十年如一日,就是中意學生仔,可是這年頭,連學生也不單純了,看王樺這一身訂制,連肥肉都變得高貴了,哪還有不投懷送抱的嗎?

“之前那個蠻好的啊,你叫他刪前男友,他還不刪那個,挺可愛。”阮悠游夾了一塊方糖扔進紅茶,不知不覺已經放了三顆。

“還好吧,”王樺抓抓臉,眼睛盯著棋盤:“你八卦我八卦得真起勁,我們友情存在的意義就是為了滿足你的八卦欲望。”

雙手在胸前比心,阮悠游拍著王樺的馬屁:“沒辦法啊,我也就在你面前比較放得開嘛,現在怎麽說也是公司高層,總不能像我助理那樣八卦明星出軌吧。”

下午兩點半,王樺還精神著,可阮悠游已然昏昏欲睡,也許是遠離了住地,又遠離了工作,他的精神便自然而然地松弛下來,想懶在床上蜷縮,哪怕不睡呢,裹著被子聽雨聲,也是一種享受。

不知在那張茶幾上趴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的,雨聲仿佛澆在他背脊上,帶來了一陣涼意,可很快又被溫暖給蓋過了,他好像墜進一個極安全、極可靠的洞穴,有人的胸膛下,一顆蓬勃有力的心臟跳得極有韻律,隔著皮膚和衣料貼著他的臉頰,使他渾身舒暖,徜徉在那人的懷抱之中。

後來他又陷入更柔軟的所在,周圍都是泡泡似的,又巧妙地彈了回來,他被還沒暖過的被窩弄得差點兒醒來,可很快那人又從身後將他抱住,手臂牢牢鎖著他的腰,體溫熨帖,帶給他一陣難以言喻的安全感,他便又收斂了其他一切不必要的雜念,放松心情,沈沈睡去。

天又黑了下來,樹葉被吹得嘩嘩亂響,不過隔著一層玻璃,倒像是一首自然創作的安眠曲。風雨都在窗外,而窗內的人們均勻呼吸,酣睡……

這一覺真是好夢,醒來後阮悠游望著沒亮一盞燈的天花板,沒想到這一覺就是一下午,他飽足得再也不想睡了,自然醒真是奢侈。

江浩然仍然抱著他,和他共享一個枕頭,他問自己這一切是不是夢,如果是夢的話,他很想長睡不醒。

“再睡會兒。”江浩然湊近他喃喃,一股熱氣吹得他耳根子發癢,還有點兒奇怪的羞赧,心都有些縮起來似的,是被人驚喜後的特殊反應。

“你怎麽來了?”

“想你了。我不能來?”

阮悠游沒意識到江浩然的重點是什麽,繼續問道:“你不是說最近天天有活動要出席嗎?這麽忙還撥冗來找我,我真是受寵若驚。”

“沒打擾你和你哥吧?”

“你什麽意思?”

“你說呢?”

阮悠游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他好笑地瞪著江浩然,黑暗中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只有模模糊糊不太真切的輪廓,陰影比平常更深邃地貼著五官,顯出一種有別於白天的距離感,卻又毋庸置疑的親密。

“我不知道,你說啊,你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

阮悠游冷笑一下,掙紮著要從江浩然懷裏起身,被江浩然翻身把他壓住,窗外走廊上的燈是日式的,光暈雜糅了一絲絲陰翳,映照著江浩然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做吧。”

“……”

“本來我不想勉強你加快步調,不過你老這樣,我怕我被你氣死。”

“我和王樺根本沒……”

唇被堵住了,一個理所當然又出乎阮悠游意料的吻蓋在他唇上,迫切的唇舌糾纏擾亂了他的心智,兩條光溜溜的胳膊環住了江浩然的脖頸,呼吸也粗重起來。

雨水淅淅瀝瀝,在風中斜織,澆濕了走廊上的盆栽。紅艷的花瓣凝滿了雨珠,沿邊緣一串串滾落,又浸濕了泥土。

“咚咚咚!”門被敲了幾下,王樺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起來吧,他們催了幾次,該起來了。”

他們是指本地政府,王樺人一到應酬就也到了,江浩然用被子把阮悠游整個裹起來,裹得密密實實密不透風,好像這麽一來阮悠游就聽不到王樺的催促,把被子的隔音功能想得太過理想了。

“你吃什麽醋啊?”

起床了,阮悠游一邊穿衣服一邊瞧著背對著自己,昂首挺胸,仿佛對什麽都格外不屑的正在系襯衫扣子的江浩然,想了想還是說:“我和王樺就是朋友,親人,倒是你自己,有些關系你是不是自己都搞不清楚。”

“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

穿好衣服了,剛走出門江浩然突然單手向前把走在自己前頭的阮悠游又扯了回來,胳肢窩夾著人家的肩:“還有件事兒。”

什麽?阮悠游用眼神詢問。

“你勾引有婦之夫這事兒是真有其事,還是你故意造成誤會,想營造一點兒戲劇化的效果?戲癮犯了是不是。”

“……”往年喜歡自稱女主角的阮悠游笑道:“是真的啊,那又怎麽樣?”

“不怎麽樣,”個頭比阮悠游高出一小截,江浩然俯視他像是俯視一個技巧拙劣的賊:“只不過我聽人說了個八卦,說你那個有婦之夫和他老婆其實早就離婚了,我這趟是來就是想告訴你這個壞消息。”

“壞消息?”

“嗯,你要是只對有婦之夫感興趣,想挑戰高難度,那大可以放棄他了。”江浩然一本正經地說,又故作不經意地提起了自己上回的戰績:“再說,他酒品不好,這樣的男人沒自控能力,靠不住。”

“哈……”阮悠游似笑非笑,緩緩地點了點頭:“這個啊,他離婚這個我早知道了。”

王樺的電話又來了,催他們倆稍稍快些,別磨蹭了。阮悠游連說幾聲好,掛了電話,一看人江浩然已經步伐飛快地去到了走廊轉角,一步都不帶停如同使出了淩波微步,像是誠心想把他甩在後頭,不冷落他一頓不行似的。

吃完飯,江浩然說想去附近走走,要靜靜。阮悠游哪會不明白他什麽想法,於是故意說,那你就一個人去吧,我還要睡……

酒店附近有一片竹林,曾經有一部電影來這兒取景,男女主角在竹林中決鬥,衣袂飄飄飛到了竹葉尖上,發絲淩亂,心卻沈靜如水。

竹葉瀟瀟影淩亂,仿佛隨時會有一柄青絲劍從暗處不可捉摸地刺出,挑破了飛落的雨滴,他們倆走著走著竟走到這樣一個地方,都情不自禁地看呆了,駐足在夢幻的現實中。

“真美啊。”阮悠游感慨道。

“嗯。”江浩然隨手拈起一片竹葉,孩子氣地擲向阮悠游:“看鏢!”

“幼稚……”阮悠游笑著,卻也不遑多讓地回頭用嘴叼住一枚竹葉,頑皮地抖了抖眉毛,等江浩然也忍不住微笑了,他才輕巧地吐掉“飛鏢”。

只有在阮悠游面前,江浩然才能不那麽強勢,想玩就玩玩,不擺架子,也不故作嚴肅。如果說一個成熟的男人尚能在自己的底色中保留著一份孩子氣,那一定是因為有人願意去縱容他,愛護他。

“耍我好玩兒是吧?你看我擔心成那樣你就不內疚嗎?”和阮悠游“比武”自然沒有輸的道理,江浩然贏夠了也贏爽了,背靠一根彈性十足的竹竿,他耍帥地抱臂而立,轉而又提起吃飯前的話題。

“那你就誤會了。”阮悠游轉過身,側面對著江浩然,不知不覺的,雨竟然已經停下,而風也住了,只剩下皎潔明亮的月光,破開雲層,又落進無數的竹子間,映照綠幽幽的竹竿,修飾著阮悠游原本就略顯纖細的身材。

“這件事其實有些覆雜,你既然也聽說了一些,我就告訴你吧。”

“好。陳文碩講得不清不楚,弄得我都好奇了。”

“那個男人是我一個學姐的前夫,學姐是我高中去美國留學那會兒就認識的,和你分手以後,我們又在美國遇見……當時,她和她的一個前男友在一起,兩個人感情非常好,所以我們周圍的人都以為他們最後會結婚。”

“沒想到他們還是分手了。男方出軌和一個模特在一塊兒,我學姐從傷心失望不能接受到最終絕望,整整花了兩年時間。”

“她爸爸是誰想必你也知道,位高權重,很早就留意著她未來的丈夫人選,知道她失戀了,就命令她回國,相親結婚,現在這個丈夫,哦不,前夫,就是她父母介紹的,家世倒是一般般,甚至可以說是鳳凰男,不過為人老實,又追她追得勤快,他們大概覺得他比較好控制,而我學姐又太過大小姐脾氣,就做我學姐的工作,最後她嫁給了他。”

“沒想到結婚才一年,剛生完孩子,我學姐就又和她那個前男友舊情覆燃了。這一次他們倆愛得比以前更熱烈,可我學姐就是不願意離婚,具體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這段地下情持續的時間很久,她那個情人也不要求她離婚,她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兩人就這麽一直偷著。”

“她老公從來不敢多管她,事業上要依靠她的家世,所以在她面前身段就放得非常低,知道她出軌以後,連重話都沒說過一句。誰知這樣還是留不住她,最後他們還是離婚了,不過我學姐和那個前男友也沒有結婚……其實我會認識那個人,就是學姐介紹的,起初只是業務上有往來,我也沒想明白他為什麽會突然開始追我。我覺得他可能是想用我氣氣學姐吧,我和學姐都沒當一回事兒,誰知道你這麽認真。”

“你覺得我能不認真嗎?和你有關的事兒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哎……”阮悠游嘆了口氣,摘下一片竹葉,在手心裏輕輕揉動著汁水:“其實之所以不告訴你倒不是我真的想看你吃醋,而是離婚這事兒還沒公開,我學姐是出於對我的信任才告訴我的,那我就不能輕易再告訴其他人。再者說,我學姐家人的身份已經很不一般了,她那個情人的老爸就更不是什麽好惹的,這樣兩個極度要面子的家庭,發生了這樣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當然是希望越少人知道越好。你現在不想依靠你爸,一個人跑到外地打拼,我又怎麽可能……讓你平白摻和到這潭渾水裏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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