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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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生意真好。鋪子上攤兩張白紙,用毛筆大大寫著“通天”“修道”。

“半仙兒,你說我閨女正緣就在今年,是真的假的啊?”鋪子前頭,一個虎頭男子半信半疑道。

半仙摸著白胡子,道:“老夫說話一向準!你不信老夫,豈有不信天命的道理?就像老夫早就說過,隔壁那條街風水不好,你看看,今年便是接二連三的災禍!”

虎頭男子縮縮脖子,只聽半仙兒又道:“老夫見你是個有緣人,便與你多說兩句,你閨女今年命犯太歲,這個若破解不了,怕是要斷送了那好姻緣。”

虎頭男子趕忙道:“請大人指點。”

半仙兒微微點頭:“你只需拿上我這紫檀珍珠手串,掛在那朝西的窗口邊,便可化險為夷。”

虎頭男子恭恭敬敬地交了銀子,捧著寶貝喜不自禁。

半仙兒又低聲道:“走路時記得繞開隔壁那街。雖說都是達官貴人,可……”

“可,可什麽?”

半仙兒便擺擺手又道:“天機不可洩露,你只知道就好。”

年前,街邊不再一片繁榮。各家都置備好了年貨,正是打掃屋子、準備過年的時候。

虎頭男子回了家後,憂心忡忡道:“隔壁那街啊,據說百年前是刑場,怨氣極深,如今的災禍都是孤魂野鬼來找活人報仇的!”

妻子低聲道:“我記得,那邊有個時大商人,叫時正卿對吧?他以前不還幫過我們麽?”

虎頭男驚慌地捂住妻子的嘴:“現在萬萬不能再說起他!他如今是朝廷的罪犯,指不定要株連多少……”

妻子驚惶地點點頭,兩人再無言。

臘月廿五,連同時家在內的十一座府邸被抄。

經李坤報備,由皇上親自審批,證明這十一家豪門貴族都同賈誠恭有過密切往來。

許知愚同周徑當天趕到時,時家府上的熊熊大火已被撲滅,時府門口一片混亂,層層圍觀者堵在外面。

“阿姐——”

許知愚擠開人群,跌跌撞撞沖進時府。

這裏已沒有半分人氣,只見一把大火已經將後園的桂樹燒了個精光。

他重心不穩,險些摔倒。

周徑在他身後一扶,道:“去你家看看!”

抄了近路回去,門外便聽得家裏陣陣哭聲。

“知愚,我不便進去,你自己註意。”周徑拉住他道,“別慌,有我呢。”

許知愚胡亂點頭,放開他的手向屋裏跑去。

周徑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

這,才只是個開始吧。

“娘!阿姐!”許知愚踉蹌地過去,“出什麽事了?”

許夫人懷中抱著淚眼模糊的時雨眠,嗚咽不停。

“娘今天早上剛回來,卻不想居然碰到了這樣的事……”

許知愚腦子裏轟的一聲,時雨眠哭道:“許姨,我不知道,到底為什麽啊?他們、他們來了那麽多人,突然就把爹爹和娘都抓走了。”

“哎呦,這苦命的閨女啊……”許夫人聲淚俱下。

時雨眠突然跪倒在地:“許姨,我求您了,我不知道爹和娘怎麽了,求您一定為我幫他們做主啊!”

許夫人趕忙把她扶起,也開始抹眼淚。

許知愚心中如吹了寒冬數九的冷風一樣,瑟瑟發抖。

他突然明白了許知蕭當日的未盡之言。

憑他一己之力,他一個小小的學士,如何在大理寺卿的手下保住時家數十條人命?

他也明白了許知蕭心中的苦楚:他一沒本事保住自己,二沒能耐顧全時家。甚至,連自己心愛的人,也難逃一罪。

再者,時家的結局,甚至可以說是他許知蕭一手促成的……

時正卿的報應,不早不晚,就在這個時候,終於來了。

許知愚啞聲道:“我哥呢?”

許夫人撫著淚珠道:“你哥他今天就沒回來過!這孩子,出了這麽大的事情,都不知道哪兒去了,一點不讓人省心!”

許知愚拔腿跑出了許家。

東邊一輪明月若隱若現地懸著,西邊的霞紅還未盡散。炊煙裊裊,遠方傳來幾聲笛音。

許知愚直接跑向了晉王府。

他這是第一次到晉王府,在門口托人捎了話,就順利地進去了。

周徑已經脫去外衣,正伏在案上寫著什麽。

“念遲,我想進宮。”

“好。”周徑擱下筆,“難得你求我一次,快走吧。”

樹枝錯雜的影子投在地面,森森然令人汗毛倒豎。

一群烏鴉飛過,許知愚一個哆嗦,輕聲道:“念遲,皇宮戒備森嚴,我真能隨便進去?”

“嗯。本王帶個人而已,誰敢過來攔?”

“哦。”他點點頭,看向周徑,“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麽要來皇宮?”

“找許知蕭。”

“……你怎麽知道的?”

“時家出了事,許知蕭還有臉回去?”周徑道,“我倒不覺得他有什麽錯,但他肯定是這樣想的。”

許知愚冷靜異常,或許是自己最近受到的打擊太多了,心中已經麻木了。

皇宮內靜悄悄的,竟沒有一絲聲響。偌大一個地方,竟然沒有一點人煙。

許知愚莫名地感到壓抑和心悸。

“先去翰林院看一下。”

天色漸暗,周徑突然牽住許知愚正在顫抖的手。

“沒事,皇宮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周徑指著一棵老樹道,“我小時候還在這棵樹上摔下來過。”

許知愚深吸一口氣,道:“要是我,絕對在這裏過不下去。”

周徑莞爾:“是啊,可我一睜眼就在這裏了,也不知道外面是什麽樣。皇宮外的任何地方,對我來說都是未知的,也沒有好壞的分別。”

許知愚沈默。他想到周徑幼時姨娘去世和妹妹夭折的往事,越發覺得他經歷的苦痛。那時小小的他,在一無所有時,心裏又是何思何感?

“走吧,進去看看。”周徑吩咐道,然後他們拐進一處院落。

許知愚在翰林院的外面時,沒覺得有什麽特殊之處。進去後才發覺,這裏有一種很特別的氛圍。

不同於其他宮殿的雍容華貴,這裏的每一處亭臺樓閣,都掩映著郁郁蔥蔥的竹林。冬天是百草雕零的時候,只剩竹子還有勃勃的生機。

“翰林院的風景不錯罷。”周徑笑道。

許知愚沒回答,遙遙指向遠處一個房間。

房間裏微弱的燈光投在院落裏,從許知愚的角度看格外顯眼。

他拉著周徑快步過去,推門一看,只見許知蕭正伏在案上,已睡著了。

“我跟你說的,你可都清楚了?”周謙搖晃著杯中的濃茶,問道。

“是,殿下。”李坤嘴角挑起,“殿下這招果然精妙,殺人於無形之中,又不顯山露水。”

“只有一點,”周謙遺憾地搖頭,“你這次受到的牽連更多些,怕是周徑那邊不會給你好臉色看了。”

李坤肅道:“殿下,李某甘願為殿下謀事,自然也甘願做這把刀。如今敵人在明,我們在暗,正是大好的形勢,還請殿下千萬不能暴露。”

周謙放下茶杯道:“是啊,這周徑沒了許知蕭,我看他還怎麽拼得上來。縱然他在京城根基深厚,可朝臣都不為他所用,那也百無一用。”

“工部和大理寺已經為殿下所用了,那接下來?”

“接下來,便是要徹底消了他的氣焰。”周謙起身道,“讓他滾回自己的封地罷。”

李坤稍稍怔住了,繼而拱手道:“殿下果然英明。”

許知愚上前,輕輕推了許知蕭一把:“哥?”

許知蕭睜開眼,面容竟憔悴得嚇人。

多年後,許知愚再回想起來這個場景,覺得那時差就差在兩行清淚,不然難以陳情。

或許許知蕭在當時那個情形,就做好了最差的準備,但可惜許知愚不知道。後來明白的時候,也終究遲了許多年了。

許知愚顫聲道:“哥,你別太自責。”

許知蕭的目光又桌面移向許知愚,無言。

“哥,跟我回家吧……”

許知愚看到案上的紙卷皺褶不已,像是被水浸過的痕跡。

他不願逼問許知蕭,為何要做出這樣那樣的,不利於時家的決定;也不想知道既然他已經料到了這樣的結果,為什麽又不敢面對。

這是那個默默護了他多少年的人啊。

半響,許知蕭才道:“你回去吧。”

“阿姐……在咱們家。”許知愚囁嚅道。

許知蕭還是不說話。

燭火跳動,晚風由窗欞拂掃進來,屋內堪堪冷寂下來。

周徑從門口走進來,道:“許兄,結局已然如此,何必傷懷感情?眼下還是解決問題要緊。”

“知愚,你走吧。我會回去的。”許知蕭別過臉去,淡然道,“阿姐若問起,你就如實告訴她。”

許知愚想要打斷他,但只聽許知蕭繼續道:“告訴她,是我害了他們家。我一早就開始算計時叔了,我審查官員,牽扯到了他們家,今天的結果,完全在我意料之內。時家被抄,時家夫婦入獄,也都是我的手筆……”

“夠了!”周徑怒聲吼道,“許知蕭,你要是是個人,現在就跟我們離開這裏。”

“晉王殿下,”許知蕭直視著他,“事到如今,你覺得我還有何話可說?我還有何處可去?”

許知愚艱難道:“哥,這件事,本就是時叔的過錯……”

許知蕭搖搖頭,笑容苦澀:“知愚,你不必安慰我。”

“哥,明天是爹的百天了。”許知愚近乎懇求道,“至少,你陪我去看看爹吧。”

燭火忽明忽暗,如世事般無常。

許知蕭的側臉隱沒在黑暗中,片刻後他輕輕點了頭。

作者有話要說: 哥哥往後就越來越難了,唉

☆、燒寸心

翌日清晨。

“孩兒不肖,既不能了結父親生前的志願,無法光宗耀祖;如今又盡負時姨、時叔的恩情,沒能保全時家平安,反而陷恩人於不利之中……”許知蕭跪在墳前,黯然道。

許知愚在旁邊默默聽著,待許知蕭灑了酒水,他才道:“爹,你不要怪哥。這件事,他已竭盡全力,我都看在眼裏。時家固然有時家的錯,但人各有命,若爹爹在天有靈,知愚求你保他一生安寧,莫要再讓他吃苦受罪了。”

迎著許知蕭一言難盡的表情,許知愚低頭不語。

“你瘋了啊。”出了陵園後,許知蕭皺眉道。

“我實話實說。”許知愚道,“哥,跟我回家吧,早晚都一樣,總要回去的。”

昨晚他們二人在晉王府過了夜,許知愚險些磨破了嘴皮,但許知蕭還是一副聽不進勸的樣子。

他仍不死心地看著許知蕭:“回去吧,哥。”

“早晚都一樣,總要回去的。”許知蕭終於低聲道,“好吧。”

許知愚終於放下心來,他松一口氣,不再說話。

“雨眠還好罷。”許知蕭突然道。

許知愚搖搖頭,無言以對。

他心裏知道,許知蕭雖然不在場,但他內心受到的沖擊和許知愚是一樣劇烈的。如今再用阿姐刺激他,無疑是火上澆油。

正胡思亂想著,許知蕭突然停下了腳步。

許知愚心裏一緊,以為他又改了主意,緊張地抓住他的袖子。

但出乎意料,許知蕭並沒有什麽動作。

許知愚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頓時一楞。

他們已經走到了隔壁的街道,眼前,正是時府的後門。

時府的後院種著滿院的桂樹,一到秋天,十裏長街都彌散著馥郁的桂花香。

可現在呢?成片的桂樹,砍的砍,燒的燒,早已經所剩無幾了。

許知蕭滿眼的寂寥和酸楚,半響道:“時府上下,都被燒了麽?”

“嗯。”許知愚道。

“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的進門,許夫人正在門口候著,也不知等了多久。

“娘。”許知愚小聲道。

另外兩人還未說話,許夫人揚手一個耳光甩在許知蕭的臉上。

“娘!”許知愚慌道,“你別這樣……”

“啪”的又是一掌。

許知蕭踉蹌兩步,臉上瞬間腫出紅痕。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僅僅兩三天的時日,許夫人的雙眼已經腫成了水泡。

她喘著粗氣,怒目看著許知蕭。許知愚趕忙上前,挽住她的胳膊道:“娘,別生氣,氣大傷身啊,咱們先回屋吧。”

許知愚攙著許夫人走了,許知蕭深吸一口氣,慢慢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他有多久沒見到她了呢?兩三天?一個月?

最近的兩天三天過去,對他來說恍若隔世。

他站在門口遲遲不敲門。他猶豫地擡起手,半響又放下了。

但此時,面前的門突然開了。

“娘,你先緩一緩,”許知愚從抽屜裏拿出些草藥,泡在杯中煮水,“千萬不能沖動,不要動氣……”

“不動氣?我怎麽可能不動氣?你看看許知蕭他做了些什麽好事?”

“這件事,也不能說完全是哥的錯啊。”

“要是沒有他興風作浪,事情能發展成這樣?”許夫人怒道。

許知愚道:“時叔的事情……被發現是早晚的事啊,只是哥恰好碰到了。無論換做誰在那個位置,都只能這麽做了,他們別人甚至還不如哥做的好。”

“你不用替他說話,我是他娘,我自己心裏還沒數麽?”許夫人冷笑道。

“娘,你可不可以相信他一次啊?他真的已經盡力了。”許知愚轉身道。

許夫人看著他盈滿淚水的眼睛,楞住了。

時雨眠站在門口,卻用身子把門抵住了。

許知蕭面對著她,不吭聲。

幾天下來,時雨眠消瘦了很多,鎖骨分明,看得許知蕭心中一抽。

她疲憊地看著他道:“我爹我娘入獄了,是你害的麽?”

許知蕭抿了嘴,道:“是。”

半響,時雨眠臉頰一片濕潤。她擡手一扶,自己竟是哭了。

她原以為,自己的眼淚已經在前兩天都流幹了,此時眼睛又疼又腫,眼淚流出竟然毫無知覺。

她凝視著眼前的人,眼前這個她日思夜想、念念不忘的心上人。

他們近在咫尺,心卻遠若天涯海角。

“你從很早以前就開始計劃了麽?”

“是。”

他仍然低著頭,像個打碎花瓶被罰的孩子般直站著。

時雨眠關住門,在屋內靠著門框無聲地哭起來。

門外,許知蕭久久站著。臉頰是火辣辣的痛,浸了淚水後被冷風一吹,像刀子一樣紮在心上。

待許知愚找來時,許知蕭還像雕塑一般立在門口。

“哥,回去吧。”

許知蕭的嘴唇已經凍得青紫,眼神漠然。

眼前有冰晶落在許知蕭的肩頭,許知愚不由得仰頭一看。

竟是下起了小雪。

他使勁拽著許知蕭往回走,聽“吱呀”一聲,門突然開了。

許知蕭艱難轉頭看去,卻一下暈倒在了地上。

“阿姐……”許知愚看著時雨眠憔悴的面龐,“你瘦了。”

“阿姐,這件事,不是你想的那樣……”許知愚把昏迷的許知蕭拖到躺椅上。

“阿姐,你原諒他吧……”

半響,時雨眠道:“我從未怨過他,可他卻不肯跟我說半句實話。”

許知愚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從多年前賈誠恭被貶,之後時正卿如何遇到賈誠恭,二人又如何交好、把生意做大……到賈誠恭通敵叛國,被株連九族。

“阿姐,我哥他真的只是奉命行事,不得已而為之。”許知愚口幹舌燥道,“這件事情,換做誰查都是一樣的結果……”

話音一落,他懇求地盯住時雨眠。

未曾想,時雨眠居然輕輕一笑。“知愚,你剛才說的話裏面,一共有六十五個‘真的’。”

許知愚怔住了。

“阿姐在你眼裏,就是這麽不相信你們的人麽?”

“不是,”許知愚心急如焚道,“我只是……”

“好啦,”時雨眠道,“阿姐只是隨口一說。”

許知愚黯然地閉了嘴。

時雨眠垂著眼,緩緩道:“爹娘若是回不來了,阿姐恐怕還要賴你們一輩子呢,現在怪罪了,於情於理都不合適。況且知蕭哥也沒幫著爹爹做壞事,何罪之有?”

“時叔時姨肯定……能好好回來的,再說了,阿姐怎麽能叫‘賴’呢?阿姐住下來可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許知愚從袖中拿出一個小包裹,拆開後,將包裹裏細碎的草藥倒進了一旁的開水壺中。轉而他又從低櫃裏輕車熟路地取出粗紅糖,一起放了進去。

“等水燒開後喝一碗,身上就能變暖了。”

屋內只剩下炭火滋滋燒紅的聲音,從小到大,許知愚從未有如此壓抑的時候。

他思前想後,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家開始這樣不斷發生一出出變故的?

爹的音容笑貌仍在眼前,他們倆離開京城去廬州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事到今天,許知愚心中酸澀,但流不出一滴眼淚。他嘆了口氣,看向窗外。

小雪初停,天際是一片柔和的藍色。

大理寺地牢。

“李大人,這十幾所府邸的罪犯啊,都在這兒了。”一個青衣人道,“但屬下不得不說,這些人,凈是些普通百姓,只是有幾個銀子罷了,實在沒什麽特殊的。屬下不知,李大人這是何意啊?”

李坤手中握著不知從誰家搜刮來的扇子,在牢外緩緩踱步。

“大人,這些人確實沒什麽大罪,若是出了問題,到時候跟秦王殿下也不好交代……”

“喲,你用秦王來壓我?”李坤冷笑。

“屬下不敢。但屬下有疑,只得鬥膽問一句,大人想如何處置他們?”

半響,李坤緩緩道:“江先生,你跟了我已有數年,我相信你也明白,在這宮裏,有些話是說不得的,有些事是做不得的,有些問題,更是問不得的。”

李坤的聲音在窄小的空間裏縈繞不止,江先生打了個寒戰。

李坤點點頭道:“走。”

一剛往出走了兩步,李坤便看見一個挺拔單薄的身影。

他瞇了瞇眼,轉頭吩咐道:“將牢門鎖好。”

“許學士可是稀客呀,今日怎麽有興趣到我這腌臜的大牢來了?”

許知蕭拱手道:“今日前來,是有一事要勞煩李大人。”

李坤道:“你若要替牢裏的罪犯辯白,那大可不必。李某兩三月前抄家捉人,皆是陛下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李大人誤會了,我此次前來,並不是想要為誰申辯什麽。”許知蕭走上前道,“我只是想進去看一眼。”

“探監有探監的規矩,其實你想進就能進的?”

許知蕭從懷中掏出一份文書遞上去,道“李大人行個方便吧。”

李坤接了文書,翻開瞧了瞧。

他隨即微微一笑道:“許學士何須至此?我李坤也不是什麽不好說話的人。只是大理寺內人眼眾多,怕傳出去不好聽,這才隨意客套了一兩句。許學士現在這般,倒讓李某惶恐了。”

許知蕭道:“那麽,李大人為何現在就不怕人多眼雜了?”

李坤不答,向他做了個手勢道:“請吧。”

許知蕭一離開,一旁的江先生道:“大人,這文書裏寫的究竟是什麽啊?”

李坤看了他一眼:“過幾日你便會知曉。”

窗外是已經是初夏,地牢內卻冷暗異常。許知蕭沿著曲折的回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左右都充斥著各種人的□□和慘叫。

偶爾往裏望一眼去,小小的一間牢房竟是堆了好幾個人。墻壁上的血已經凝固,聽不出也看不出人的生死。

突然前方一聲刺耳的尖叫襲來,險些劃破許知蕭的耳膜。他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帶路的公公賠笑道:“大人莫要見怪,牢裏本就腌臜。再走兩步便到了。”

許知蕭點點頭,隨在他身後繼續走。

這是他第二次進大牢。上次進刑部的大牢,探賈誠恭的場景還歷歷在目。但這次不同,畢竟賈誠恭身份更高,待遇更“好”。

可時正卿和時夫人只是一介布衣,許知蕭難以想象他們在這裏究竟遭受了什麽。

想到這裏,他不禁心生愧疚,又覺得毛骨悚然,一邊想要逃離,一邊又恰恰聽得公公道:“到了,就是這裏面。”

沒辦法了,只好硬著頭皮上。

牢門一開,牢裏的人抖了一抖,蜷縮著身子往裏爬。

許知蕭上前,那人又尖聲叫道:“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許知蕭拉住她抱住頭的雙手,忍著胸中澎湃的悔意,艱難道:“時姨,我是知蕭。”

☆、惜往日

“知、知蕭……”時姨緩緩地放下手來,她眼神中的驚恐還未散去,定定地註視著眼前的人。

“時姨,是我。”

“知蕭……”時姨的眼淚流下來,流過臉上的塵土和血跡。

許知蕭從袖裏拿出一堆包裹,一一塞進時姨的懷中,指著道:“時姨,這裏面有兩包銀子,你每日賞些給那送飯的士兵;還有一包是知愚做的藥丸,可以去痛、安神、助眠;還有些外敷的草藥,用來治外傷;還有不同顏色的條子,上面寫了不同的要求,你今後讓士兵將它遞予我,我便帶著東西過來……”

時姨抓著他道:“知蕭,你實話說,雨眠她現在怎麽樣,她還好嗎?”

“她很好,時姨,你不要擔心。”許知蕭頓了一下,“我來時,她特意囑咐過我……”

“好了,時姨知道。”時姨抹著眼睛道。

許知蕭突然向她跪下,道:“時姨,知蕭對不起時家,更對不起雨眠。我不懇求你們能原諒我,但我說的該做的事情,懇請時姨一件都不要少了……”

“不然,來日我九泉之下,再無顏面對我父親……”

時姨顫著手拉著許知蕭道:“知蕭,你千萬不能這樣說。這件事情時姨知道個大概,雖然我不懂其中關系,但時姨也是明理的人,時姨知道,這件事情本就是你時叔的錯,與你無關啊。”

時姨又道:“時姨雖然不管做生意,但有些道理還是知道的。這天下,不該你占的便宜,你就不該占;但不該你認的錯,你即便一口咬死,千萬不可輕易就承認這錯。”

時姨撫摸著許知蕭淚水蜿蜒的臉頰,道:“知蕭,你是好孩子,時姨只有雨眠一個孩子,也就這麽一點念想。你替時姨把雨眠照顧好了,時姨就算去了,也無憾了。”

許知蕭泣不成聲。

“殿下。”

周徑未轉身,直接道:“說罷,又是什麽壞事?”

對方一時語塞,頓了下道:“殿下,臣今日聽說,許學士上書自請奪去翰林學士的職務,降了一個低兩品的閑職。”

堂堂榜眼,竟有心上奏自降為散官,這事若傳了出去,只怕會讓人笑掉大牙。

周徑:“……”

自己早該料到,這個人,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的。

仲夏的荷花鋪了一層湖面,高高低低,美得不可方物。

周徑嘆道:“我怕是享不了幾天的眼福了。”

他身後的人眉頭一擰:“殿下千萬不能胡說,您是皇子,誰有天大的膽子……”

“想什麽呢,”周徑懶懶地道,“沒人要殺我,我還活得下去。”

手下自知失言,窘著面道:“那,殿下的意思是?”

“父皇的意思,想讓我替周謙去一趟北疆。”周徑道,“不過,究竟是誰的意思,誰知道呢?”

“啊?北疆?”手下皺眉,“殿下您……還會帶兵打仗?”

周徑轉身看著他,點頭道:“本王十六歲就隨今日的大統領出征了,你居然不知道?”

手下心裏發毛,道:“臣孤陋寡聞,什麽都不知道,如井中之蛙。殿下心胸寬廣,大人大量,還請殿下恕罪。”

周徑搖搖頭:“所謂‘夏蟲不可語冰’,大抵就是這樣。”

“哎,是是。”手下舒了口氣。

北疆侵犯中原已有不短的時日了,但從不直接攻城,只騷擾些塞外的百姓,做些偷盜搶劫的行徑。朝廷幾次談判,都如同拳頭打在棉花上,毫無作用。

這次,將軍統領們將情形局勢分析一番,決定主動出擊,占得先機。

安定塞北……說起這塞北,還是他自己的封地呢。

這下,也該回去好好看看了。

周徑自嘲地笑笑,又道:“當地的民眾,受的苦也夠多了。”

“殿下,臣有一事不解。”

“何事?”

“陛下當年,為何要將北疆以及附近的地方加封給您呢?”

按理說,隨隨便便地揣測聖意,不是殺頭的罪,也定能斷他個手足之類的。

但周徑沒說什麽,只是道:“往後這話,千萬不可與任何人提起。”

那人心中一緊,莫不是殿下要同我說起他的秘密了?

他四下看看,拱著手朗朗道:“殿下放心,臣定不會跟任何人說您的任何事。如有違反,定遭天譴!”

周徑深深的看他一眼,心說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據說,我娘就是在那裏與父皇相識的。”

“錦繡河山萬萬千,誰將佳人帶笑看……”歌聲悠悠然,許知愚伏在桌上打盹兒。

時雨眠將一把薄如蟬翼的扇子翩翩地搖晃,嘴裏跟著歌調輕輕哼,心裏又飄向遠方。

還有幾天,就是七月七了。距離爹娘入獄,已經將近五個月之久了。

她平日裏除做些針線活外,也幫許姨做些簡單的飯菜。到了周末,許知愚就帶她出來轉轉,偶爾四處閑逛,偶爾來聽曲聽戲。

她不知這樣的心情是否叫做平靜,但日子確實如湖水一樣,再沒了任何的波瀾。

連許知蕭……連許知蕭也沒什麽動靜,也不怎麽過來找她了。

時雨眠心裏頓起漣漪,許知愚卻突然打著呵欠起身。

她回過神來,發現曲子已經唱完了。

許知愚睡眼惺忪道:“阿姐怎麽不喊醒我。”

時雨眠順口道:“你呀,什麽時候才能長大啊。”

話一出口,兩人都是一楞。

時雨眠心中道:心裏想的,居然不小心說了出來。

他們從什麽時候,話裏流不出往日的真情,開始心照不宣地說些客套的話了?

許知愚卻一笑,道:“阿姐,無論我怎麽長大,我永遠都比你小啊。”

時雨眠別過臉去,不想他看到自己濕了的眼眶,嘴上卻說:“快走吧。”

京城的夏天來得快,不出幾天,整座城的春意消失殆盡,如火烤一般,石板地面都燙腳。

許知愚把時雨眠推進樹蔭下,自己在太陽下暴露無遺。

出了樂館,便不比屋內那般涼爽,不一會兒,許知愚覺得自己的衣服都被浸濕了。

“阿姐,今年夏天怎麽這樣熱啊?”他抹一把額上的汗。

時雨眠道:“今天確實夠熱的,看來冬天應該要比去年更冷。”

民間的說法,稱整年的溫度都是一定的,夏天愈熱,冬天便愈冷;若夏天只是蔫蔫的一絲熱,那冬天也冷不到哪裏去。

“是啊,或許又要好幾場雪了。”

太熱的天,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好不容易到了家,許知愚松了一口氣。

突然,許知蕭迎著二人的面上前。

許知愚趕忙道:“哥,你來了。我還有事,我走了。”

許知愚一溜煙似的跑了,剩下兩個人有些尷尬地面面相覷。

最終時雨眠先開了口。“你要出去嗎?”

“不出。”

時雨眠點了點頭,但許知蕭還是幹站著,沒有要走的意思。

她嘆氣,道:“你這是幹什麽?”

蟬鳴聲吱吱不停,眼底凈是綠意蔥然。

“走吧,我屋裏有些涼皮,天氣這麽熱,來吃一碗吧。”

許知蕭順從地跟上去,還是沈默不語。

時雨眠看了他一眼,又往他身旁靠近了一點,她明顯感覺到許知蕭居然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她仰頭看著他,出其不意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她低聲道:“他們……還好嗎?”

許知蕭道:“沒有受太多委屈。”

“好,那就好。”

時雨眠舒一口氣,又道:“多謝你照顧他們。”

“不,這是我必須做的。”許知蕭沈聲道,“我不奢望將功抵罪,但求自己心裏能安寧一分……”

“別說了。”時雨眠搖搖頭。

許家不大,從門口到時雨眠的客房只有幾小段石板路,但她的腳步卻突然放慢了。

許知蕭被她拉著,也刻意走慢了些。

她領著他向右一拐,只見葳蕤綠樹之見竟有一張長長的搖椅、一張矮矮的桌板。

“這件事情已經到今天了,你還不明白麽?”時雨眠問。

她從桌板下取出一個密封的盒子,又道:“這件事情,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一開始接受不了是真的,可後來想明白了也是真的。”

許知蕭靜靜地看著她。

時雨眠道:“我去屋裏取點東西,你在這裏等我。”

許知蕭看著那個密封的盒子,又推了一下搖椅,發覺這個乘涼的位置選得實在不錯。

四面皆是綠樹掩映著,沒有陽光透進來,卻前後隔墻,能夠通風除熱。既避免了陽光直射的酷熱,又有利於風吹,不至於太過憋悶。

周圍稍遠處還有些夏天獨有的野花,正飄來些清香。

夏天在這裏呆著,估計比屋裏還舒服上許多。

時雨眠從綠意裏走過來,手上端了些碟子和一個紙包。

許知蕭從她手中接過來,問道:“這個地方,是誰給你選的?”

“知愚幫我弄的。”時雨眠將密封的盒子遞給他,道,“把這個打開。”

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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