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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月行人》作者:風臨玉樹

文案:

明明是個大佬但非要做鹹魚的外冷內熱啰嗦攻X命途多舛但永遠不缺人疼的嚶嚶受

人生低谷,許知愚覺得自己邁不過去。

好在周徑推了他一把。

“有本王陪你,怕什麽?”

往後,不論是失去至親切骨的痛,還是亂世裏無可奈何的失意、進退不得的悵然,他們咫尺天涯,相伴相依。

【初遇】

許知愚內心:誰家少爺這麽狂?惹不起惹不起。

周徑內心:小樣長這麽順眼,不能放過了。

【很多年後】

許知愚和周徑在塞外城墻上,看漫天風雪茫茫。

許知愚呵著白氣:“念遲,你悔嗎?”

周徑給他一緊披風:“為你,便是為我,有何之悔?”

①這是一個攻帶著受摸爬滾打,慢慢成長的故事。

②1v1,HE。攻受都是對方眼裏的唯一。

③受是兢兢業業的醫師,攻是吊兒郎當的皇子。

④會有一條重要的bg線。

⑤越往後越甜~謝謝支持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虐戀情深 成長

搜索關鍵字:主角:許知愚 ┃ 配角:時雨眠,許知蕭,周徑(念遲)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俗世裏的幾場相遇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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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

茫茫大雪落到人間,許知愚艱難地踏在厚實的雪毯上。一陣冷風刮來,他整個人狠狠打了個哆嗦。

走了兩步,他突然有點疑惑,我這是要去哪?

這麽差的天氣,不如回家歇著,明天上路也行。

可腦海中有個聲音一直對他說:不要停,不要停,你要去找他……

於是他就真的沒停下來。

寒冷使他的腦子清醒了一點,他心想,我怕不是糊塗了吧?

突然身後有一女子喚他。

許知愚轉身,只見一個陌生的女人徐徐走來,她一襲粗布衣服,眉目清俊,氣度十分不凡。

他的身體似乎不受控制般恭敬地行禮,又道:“嫂嫂。”

話出了口,他卻沒覺得有一絲不妥。

“不必行禮,我已經失了身份,只是一介草民。”女子皺眉,“你……要去找他嗎?”

許知愚牽起嘴角:“是。”

那女子突然一臉的委屈,眼中噙滿了淚水。

許知愚毫不憐香惜玉,拱手道:“嫂嫂,告辭。”

雪越來越大,他漸漸看不清女子的神色。只聽她啞著嗓子道:“你還在怨我,是嗎?”

許知愚不置可否。

女子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領,尖著嗓音道:“我到底欠了你們誰的?我現在這個樣子,我……你到底要我怎麽樣!”

她長發被吹得散亂,面目猙獰,五官都擰在了一起,好像話本裏的女鬼要采陰補陽一樣,叫人膽寒。

然而許知愚絲毫不懼,他甚至微微一笑,靜靜看著他胸前那雙白皙的玉手。

“我要你死。”

驟然,他一把抽出早已藏在袖子裏的匕首,毫不猶豫地插進了女子的腹中。

女子松開了手,後退兩步,錯愕地看著留在身體外的刀柄。

猩紅的鮮血汩汩流淌出來,在潔白的雪地上噴薄怒放。

“啊啊啊啊啊——”許知愚一個叫喊,終於把自己從夢境中拉了回來。

他大喘著粗氣,腦海中浮現著女子鮮血汩汩流出的場景。

他,一個治病救人的醫師,居然在夢裏,殺了人?

許知愚緊緊捏著眉心,做了一個深呼吸。他想起多年前,一個神婆曾說他體質特殊。的確,他小時候做過不少詭異怪誕的夢,可長大後再沒有過這種情況。

而且,記憶中也沒有一個夢比這個夢更離奇古怪……也更真實。

實在是太真實了。那個白茫茫的場景,那個女人,還有他的燒心般的憤怒,甚至,還有他尖刀插進女子要害處時,心中洶湧的爽感。

真實的好像……確確實實發生過一樣。

許知愚手一抖,趕緊胡亂穿起衣服,恨不得馬上從夢裏剝離出來。

吃早飯的時候,看著桌上的白面饅頭,夢裏的白雪刷地闖進許知愚的腦子。他險些一把扔了筷子。

“收整完了,就快去幹活,”許爹道,“怎麽這麽心不在焉。”

“哦哦,沒事。”許知愚扒了兩口飯,奔向了後院。

“出來了!出來了!”街上有人一邊敲鑼打鼓,一邊穿梭在大街小巷裏喊道。

“出來了?什麽東西出來了?”許知愚疊著草藥走出來,“生孩子了?”

“嗨呀,什麽生孩子!”一旁的幫手取笑他,“科試的金榜出來了!”

許知愚怔了一下才道:“呀,了不得了。”

紅綢掛了滿滿一天花板,花紅柳綠的緞子鋪在桌椅扶手上,敲鑼打鼓的聲音占據了整個院子。

“誒,許妹啊,許家有了這樣大的喜事,真是恭喜了。咱許家多少年沒出過進士了,而且還是榜眼!”一個自稱許知蕭大表舅的男子滿臉堆笑地道,“這知蕭啊,從前我就覺得他面相好,是個大富大貴的命。你看,這不就是嘛!”

話一出口,眾人七嘴八舌,都叫著要讓四叔算命。一時間廳裏嘈雜,好不熱鬧。

許家五湖四海的親戚們今日全聚在了正廳,許夫人端茶倒水,招呼來招呼去,累得一臉通紅,只覺得眼花繚亂。

“嗨呀,這就是雞窩裏飛出金鳳凰了!”突然,一個老頭拍著手,口齒不清道。男女老少都哄堂笑了。

許夫人見他們個個衣著普通,話語又粗鄙,肚裏沒有墨水,估計都也不是讀書人。個個直來直去的,雖說錯了話,但好歹心裏倒也沒什麽歪腦筋。

忽然許知蕭的五叔起身把手一揮,慷慨道:“許二嫂嫂呀,這知蕭是我從小看大的,十幾歲就出口成章,名揚四海了!幾裏外的鄉郡,哪個不知道咱們家知蕭的大名?區區榜眼,根本不在話下!”大家都點頭稱是。

“五叔呀,謝謝您嘞,”許夫人滿面春風,“咱們上次見面離今天少說有十幾年了吧?”

屋內眾人又叫嚷起來,同院子裏的打鼓聲映襯著,同集市般熱鬧。許夫人恍惚間想,這些裏外的遠親們不知互相認得不?

反正,憑她印象來說,她成親時這些人沒有一個到場的。

“許妹啊,我記得你家有兩個兒子的吧?”許知蕭的三姨笑道,“許二的書讀的如何呀?想來有知蕭在,定然差不了的。”

許夫人咽一口茶,朗聲道:“許二隨爹的本事,不走仕途。”

“話說這當朝榜眼呀,風流倜儻,寒窗十年,就欠下情債無數。他一生風花雪月,好不快活。”說書先生拍著板子,抑揚頓挫地唏噓道,“這便叫做‘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嗨呀,且說那姑娘小燕,最是用情深的,然而……”

“什麽玩意兒?”許知愚皺眉,低聲湊近時雨眠,“欺負我沒讀過書呢?那兩句詩是這麽用的?”

然而時雨眠的重點卻在另一句話上。

她反覆咀嚼著“風流倜儻,情債無數”八個字,半響道:“蘿蔔頭,知蕭哥不就是前些天中的榜眼嗎?他、他真是這樣的?”她腦海中顯出幾年來他給她寫的書信,心裏一邊有點酸澀,又覺得有些出乎意料。

“怎麽可能?”許知愚略有不滿,“這先生真是說瞎話不打草稿。走了走了。”

正逢陽春三月,柔風蜜意,最是多情的時節。

昨晚做了噩夢,醒來又忙活了一上午,好不容易下午能出門轉轉,一出門就碰見個睜眼說瞎話的。許知愚唉聲嘆氣,沮喪道:“對不起了阿姐,我又掃你的興。”

他每次一跟她出來,好像總不能如願以償。

時雨眠笑:“你知道就好,該想想下次怎麽償我。”

她話音剛落,幾丈之遙的酒樓裏跌跌撞撞地撲出三個人。

“那、那不是……”定睛一看,許知愚驚呆了。

那其中一位,不就是他哥許知蕭麽!

時雨眠一擡眼,他們三人醉醺醺沖出來的酒樓招牌上,醒目大方地鐫了三個大字:“紅香閣”。

眾所周知,紅香閣是一座妓院。而且,還是京城裏頂有名的妓院。

那時,許知愚險些就要相信話本裏的故事了。

再望去,那三人衣襟褶皺,互勾著肩搖搖晃晃地霸占著大路。其中一位還大著舌頭哇啦啦的叫,聽不懂在說些什麽,行人都皺眉捂鼻,避之不及。

“這……”許知愚目瞪口呆,裏面那個人,真是他哥嗎?

真是那個冷冰冰的、不打死永遠不肯多說一句話、永遠一副孤芳自賞唯我獨尊的許知蕭?

許知愚喃喃道:“不是,肯定有什麽東西錯了……”

時雨眠似乎也難以置信。她艱難道:“我記得知蕭哥以前不是這樣的……”

忽然,三人中那位口齒不清的“撲通”一下趴倒在地上,另一位醉醺醺地被他帶著一拽,疊羅漢似得摔撲在他身上。

許知蕭蹲在他倆一旁,捏著眉頭,一動不動。

見狀,許知愚有些莫名的歡喜:“哎,你看!我哥他沒醉!”

二人奔去,許知蕭聞聲回首,先是驚詫一下,然後道:“你們怎麽在這兒?”

許知蕭的聲音裏滿是疲倦,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許知愚道:“哥,你……”

“喝多了。”許知蕭瞥著他,淡然道。他眼神隨即轉向時雨眠,冰封的面色柔和了一點。

“知愚,送雨眠回家吧。”許知蕭道,“我一會兒回去。”

兩人心思重重地到了時府。

時雨眠四下看看,壓低聲音道:“知愚,你覺得知蕭哥他,去那裏吃了飯,還、還做了……”

後面的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她盯住許知愚,面色微微地變紅了。

“我不知道啊。”許知愚狡黠地一笑,“待他回來我幫你問。”

時雨眠忙道:“那,你可別說是我問的呀。”

“不。就說是你問的。”

時雨眠臉色更紅,兩人在時府裏頭追打起來。

許知愚跑得更快些,他對時府的每一條路早已銘刻於心,於是輕車熟路地繞進了時雨眠的廂房。

房內桌上淩亂不堪,刺繡的針線、布頭和絲錦扔了一桌。

許知愚徑直上前,從一片琳瑯中挑出一個黛色的小香囊,上面用藕荷色的絲線繡著行草的“逍遙”二字。

許知愚揣進懷中,轉身正迎上進來的時雨眠。

她柳眉倒豎,佯裝嗔怒道:“小蘿蔔頭,你膽子是越來越大了呀。你阿姐的房都敢闖呢。”

“阿姐我錯了,”他面上笑盈盈的,毫無悔過之意,“阿姐,你做的香囊真好看。改天給我哥帶一個。”

時雨眠輕輕錘了他一下,將桌上亂七八糟的東西收進竹筐裏。許知愚戰戰兢兢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生怕被發現自己偷拿了一個小香囊。

所幸,她並沒註意。

許知愚腦中一轉,還是走為上策。

“阿姐,我這就回去幫你問他那個事。”他嘿嘿一笑,轉身就跑。

時府和許家只隔一條小巷,許知愚抄了近路,從後墻悄悄翻進去。

跳下一人高的墻頭,他正碰上走來的許知蕭。

在街頭時他沒註意,迎面看到時,他才發現,一段時間沒見,許知蕭變得越發挺拔了,傍晚的霞光毫不遮掩的灑在他的身上。一時間,許知愚不禁看呆了。

“知愚。”

“哎,哥。”許知愚回神道,“你好些了嗎?怎麽也來翻墻?”

許知蕭應了一聲,手撐上土墻:“哦,前門進不去。”

許知愚一楞,想起他家前門自上午就被堵得水洩不通了。

“哥,學了這麽多年,終於有個好結果了。恭喜你啊。”他由衷道。

“嗯。”許知蕭笑了笑。

看得出,許知蕭今天心情不錯。他平時說話都不會笑的。許知愚在心中唏噓,原來世俗的成功對他哥這種冰塊的吸引也這麽大啊。

許知愚又想起什麽似的,轉身道:“哥,要吃晚飯了,你上哪兒去?”

“買餅去。”話音一落,許知蕭的身子從墻上消失了。

許知愚往前走了兩步,楞住了。

他居然……忘記問那個問題了。

他拿出袖子裏的小香囊,不由自主地往時府的方向看去。

時雨眠正在房間翻箱倒櫃,從絨木的盒子裏翻出一紙紙平整的信件。她輕輕撫著上頭雋秀的筆跡。

畢竟他們都這麽多年沒見了,是個人都會有幾分變化吧。

時雨眠嘆口氣,又或許,她從未真正地了解過他。

她把信紙放在桌上,看向窗外西天燃燃火燒的雲。

第一次見你,是在什麽時候來著?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了一些bug 各位看官評論裏提提意見唄~然後……順手就點個收藏嘛!

(嘿嘿嘿 我在想桃子 mua)

☆、初遇

秦艽、蒼術、凡煙、白芷……許知愚在心中默念著,將一袋袋中草藥分揀出來,淡淡的苦香味彌漫在整個藥館。

分揀、稱斤、泡藥煮藥是他多年來每天必做的“工作”。

“爹爹爹。”許知愚拿起一捆草藥,一疊聲地喊,“這個怎麽辦啊?”

沒人應。

許知愚從高高的木梯上跳下來,穿過層層的櫃子,看到有個人坐在大廳裏。

“爹?”他走上前道。

陌生男子轉過身,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不好意思,認錯了。”許知愚有點尷尬,他看著對方棱角分明的面龐,道“請問你……是來找我爹的嗎?”

“不是,我來開藥。”男子擡了擡手,月白色的長衫下露出手指,“有茶嗎?”

許知愚點頭去倒茶,一邊偷偷看這個陌生人。

這個人,好像跟他之前見過所有的人都不太一樣,但具體是哪不一樣,他又說不上來。

男子伸手接過茶,從容地半仰在搖椅上,愜意地瞇著眼道:“來,你來給我切脈。”

許知愚:“……”

恍惚間,他覺得這裏變成了這男子的家,而自己是男子的什麽傭人,他隨意指使他切個脈,實在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雖然這其中太古怪,但他心中竟然沒有一絲不爽。許知愚自然地撩起長衫,又從容地半蹲下來,兩指搭在男子經脈分明的腕上。

門外桃花開得正旺,東風送來似有若無的花香。

許知愚沈吟道:“公子可否有心悸、頭暈等狀況?”

男子略一思量:“嗯,好像是有點。”

許知愚點頭:“公、公子最近是受過傷嗎?”

男子不答話,許知愚咬咬牙,臉有點紅:“你的情況有點像……”

“像什麽?”

“像女子產後……”

“血虛……”

許知愚小心翼翼地擡眼看他。這個人肯定是跟誰打了一架,而且很有可能被對方捅了一刀,並且沒有及時醫治,流了不少血……

這樣的人,還是少惹為妙。

男子很平靜,頷首道:“哦,原來如此。那應該怎麽辦?”

“稍等。”許知愚轉身進了裏屋。

既然癥狀根本都差不多,那就找點給女子產後服用的補血藥物就可以了。

“當歸、白芍……”有的草藥被許爹放在很高的小格子裏,許知愚只能跳起來去拿。

他剛一伸手去夠,頭頂上卻有一只手輕車熟路地繞過去幫他抓了一把藥。

“這些,夠了麽?”男子攤開手掌道。

“夠了,謝謝公子。”許知愚有點尷尬,但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道,“公子你現在還是不要亂動,多休息休息……”

畢竟你身上應該還有個大口子,亂動一下崩開怎麽辦。

男子長眉一挑,蠻不在意道:“你都在這兒了,我能有什麽事?”

許知愚:“……”那你可真是過獎了。

男子微微一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許知愚。”

“家裏是幹什麽的?”

“世代行醫。”

“唔,真好。”男子若有所思,“懸壺濟世,普濟眾生。”

“過獎了。”許知愚這些年聽到類似的吹捧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誰知道對方是假意還是真心,反正他已經習慣了。

他拿起一沓紙,道:“公子,你寫上姓名和年齡,明日此時就能來取藥了。”

許知愚瞟著他的手,暗自慨嘆道:這不知道是誰家的大少爺,手這麽細嫩,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

但他手背上靠腕的地方,露出一角猙獰扭曲的疤痕,像一條張牙舞爪的野獸般盤旋在脈絡下。

男子察覺到了他的目光,卻不在意,甚至一甩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長長的疤痕竟然一直延至肘處。許知愚不敢再多看,眼神移至他的落筆處。

周念遲。年十九。

好耳熟的名字,感覺在哪兒聽過似的。

周徑突然道:“知愚,我沒帶錢。”

“啊,不礙事,明日取藥的時候帶上就行。”許知愚道。他家這麽大一個藥館,也不會怕人不還藥錢的。

還有,他跟眼前這位認識才不到幾個時辰……不對,完全就是不認識,可他為什麽叫自己叫得那麽親密?

要是自來熟也罷了,可大少爺實在不像個自來熟。

周徑思忖一下,道:“走吧,我請你一頓飯好了,他家老板不收我的錢。”許知愚嘴角抽搐,人不可貌相,這還真是個自來熟。

“……多謝周公子,我一會兒還有事。”

周徑看起來非常失望,猶豫了一會兒才道:“好吧,那我明天請客,你務必要來。好嗎?”

“好吧。”

周徑笑笑,滿意地走了。許知愚呆了好一會兒。

這個人,真的是太奇怪了。手臂上的疤痕、細微的脈絡在許知愚腦中轉來轉去,最後化作了周徑帶著桀驁的微笑。

他被自己腦中的想法嚇了一跳。

許知愚搖搖頭,今天一天什麽都還沒做呢。

正要轉身,門突然又被打開。

“爹!你可回來了,我今天……”

話還沒說完,許知愚楞住了。

時雨眠隨在許爹身後,一進門就蹦蹦跳跳跑向許知愚。

“阿姐!你怎麽來了啊?”

“來找你算賬。”時雨眠白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木盒放在桌上。

算賬?許知愚小心地揭開蓋子,竟是一塊塊整齊堆放的桃花糕。

粉粉嫩嫩的小東西清香撲鼻,許知愚眼睛都直了。

“阿姐太厲害了,你真好!”他連聲誇讚著,搓搓手就要取。

兩三塊一起塞進嘴,軟糯甜香從嘴角溢進心裏去。時雨眠在做糕點上挺有經驗,春天桃花糕,夏天蓮花糕,秋天桂花糕。這麽幾年下來,許知愚從不覺得膩煩。

眼看盒子裏的糕點越來越少,時雨眠一把按住了許知愚的手。

“留點給知蕭哥哥吧。”

許知愚指著盒子,含糊不清道:“阿姐你好偏心啊,你留這麽多給他!”

時雨眠拍一下他的頭,辭了許爹。

許知愚摸著肚子,意猶未盡。他心裏憤憤然道:這麽多年不見了,阿姐還是這麽偏心。

他的思緒慢慢飄著,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個秋天。

農歷八月,時府裏蕩漾著清香,放眼望去,滿院的桂花,深淺明黃,開的正燦。

彼時許知愚還差四個月滿十三。他每天的任務,就是幫父親處理草藥、順便給一些病人診斷普通的疾病。

許知蕭那會兒還在扶風郡念書,許夫人總在閑暇時候帶著他待在時府。

打記事起,許知愚就聽說兩位夫人就指腹為婚了。

為此,時雨眠偷偷問過他:“小蘿蔔頭,我以後是不是要嫁給你呀?”

許知愚瞥她一眼道:“是呀,怎麽了?”

他看著她臉漸漸變紅,實在有點不好意思,於是說了真話:“想什麽呢,我上頭還有個哥哥,輪都輪不到我。”

時雨眠“哦”了一句,沒說什麽。

但他能感覺到她微妙的變化。

比如她慢慢對這個從沒見過的“哥哥”很上心。

比如她不會再跟他一起在泥地裏打滾、或是睡一間屋子了。

他有時候想,真希望時雨眠有個姐姐,然後她姐姐可以嫁給許知蕭,然後就能輪到他了……

但這些只能是幻想。

而真正發生變化的,是在那一個晌午。這麽多年了,許知愚對那一天仍然記憶猶新。

那時許知蕭連中兩元,在京城掀起一場不小的風雨。秋天他告假回家,順便來看望時正卿。

時正卿客套地寒暄個沒完,許知蕭煩的厲害又不能走。

許知愚找著機會,偷偷溜出去,找遍整個府上都尋不見時雨眠。

驀然回首,只見她一襲單衣,頭頂、身上落滿了桂花,正躲在桂樹後,癡癡看著許知蕭發呆呢。

許知愚蔫壞蔫壞的,計上心頭。

他輕悄悄移到時雨眠身後,猛地大喊,大聲到確保屋裏的許知蕭也能聽的一清二楚。

——“阿姐!你看什麽呢!?”

許知愚回過神來,自嘲地笑笑。

許爹拿著一張張寫滿病患的白紙細細地看,驚道:“知愚,今天真是此人來了?”

“對啊,爹,”許知愚從回憶中迅速抽離,“這個人好生奇怪,我懷疑他……”

許爹睜大了眼,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四下看看,低聲道:“小點聲!這話可不能亂說!”

許知愚被堵得半天喘不過氣,他“嗚嗚”兩聲,許爹終於松開手。

“爹,你現在越來越疑神疑鬼了。那人能有什麽事?不知道是誰家的少爺,前些天剛跟人打了架……”

“你這小子真是,”許爹被氣的說不出話,“那是二皇子周徑,當今的晉王!”

晉王?許知愚楞住了。

半響他才意識到,那個人,哪是什麽少爺啊!那可是貨真價實的皇子!

難怪他寫周念遲時他覺得那樣耳熟,難怪他那樣器宇不凡,難怪他那麽嬌貴,身上卻會有傷……

許知愚一陣暈眩:“爹,他為、為什麽要來咱們的藥館?”

“殿下的意思咱們怎麽能猜?”許爹壓著嗓子道。他本來同周徑約好今日下午來,卻沒料到對方提前來了,打他個措手不及。

傳言這二皇子性情古怪得很,萬一許知愚在他面前說錯話了、做錯了什麽……

許爹打了個寒噤,不敢往下想了。

“爹,他明日還要來,怎麽辦?”許知愚有些膽怯道。

怎麽辦?晉王再怎麽厲害,也不能無根無據地把許知愚怎麽著吧?畢竟傳聞只說他古怪,不喜跟人來往,沒說他不講理啊……

許爹心一橫道:“知愚啊,我看這晉王對你還挺和藹的……恰好爹明日有些事請要辦,你就好好招待殿下……”

許知愚:“……”他內心咆哮:你是怎麽覺得他和藹的?!

作者有話要說: 加油:)

☆、約會

時雨眠最近總做夢。夢的場景千篇一律,無一不是多年前那個秋天,她跟許知蕭初次遇見的時間。

秋風習習,葉子嘩嘩地搖曳,朵朵桂花翻飛似雪。

她正出神地看著那個俊朗的陌生的側顏,猝不及防,身後突然傳來一聲誇張的大喊:

“阿姐!你看什麽呢?”

耳邊突然安靜下來。

一時間,山崩地裂。屋裏的人有些驚訝地看過來。

世界,從朦朧的,混沌的,變得清晰、分明……白花花一片,是時雨眠腦中最後的景象。

她艱難地轉身,對上一雙湖水似的眸子,許知愚正不懷好意地盯住她。

時雨眠下意識地又回頭望去——只見屋裏那人,嘴角似揚非揚,眉梢眼角卻全是笑意,隔著遙遠的距離,正定定地看著她。

她突然驚醒,猛地坐起來。

遠方山脈綿綿,霧霭晦暗層層,偶爾聽得幾聲雞鳴。

天亮了。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許知愚眼看著許爹收整好了行裝,心中叫苦不疊。

“爹,你能不走嗎?”他懇求道。

許爹摸摸他的頭,難得溫和道:“知愚啊,爹不是非要走,是今天爹真的有點事情。林叔叔已經到豫州了,爹得去接應他。”

許知愚千萬個不願意跟周徑獨處,許爹又道:“知愚,記好爹昨天教你的,該做的該說的,萬不可怠慢了。”

許知愚不情願地點點頭,送許爹離開了。

心裏有了事兒,許知愚一上午都心不在焉。還好今天沒有很多病人,沒有耽擱了什麽。

中午隨便扒了兩口飯,許知愚忽然覺得,這樣的等待簡直就是在折磨人。

他有點煩躁,後悔沒跟周徑約一個具體的時間。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許知愚一個激靈站起來。

“哎呦,許老二呀,快幫姨娘看看,我這腰疼得呀……”來者錘著腰匍匐進來,大嗓門兒極富穿透力。

他松了口氣,道:“沒事啊姨娘,你這是老毛病了,還按以前的藥量來吧。”他轉身包了些外敷的膏藥,正要叮囑些事情,忽然看到周徑已進了屋內,正轉身輕輕關上了門。

不同於昨天那身素色長袍,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衣,腰際有刺繡的龍紋。束起的長發讓他整個人更加利落。

不得不說,黑色非常襯托他的身型和氣質,許知愚也一時被他的氣場震住了。

姨娘註意到他的目光,也轉身去看。她立馬驚嘆道:“哎呦呦,這是誰家的公子啊?生的這麽俊。”

許知愚臉一白,想要去拉住她。

不料周徑只是輕輕笑了。

姨娘歡喜得很,拉著他的手問個不停。無論家門還是婚約,周徑有問必答,編的叫人信以為真,其樂融融得讓許知愚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末了,姨娘終於道:“可惜已經有心上人了,不然就把我的外甥女許給你。”

姨娘遺憾地走了,許知愚眼看門一關,立刻半跪下來。

他回憶起父親昨晚教他的對話,垂著眼行禮道:“晉王殿下,草民昨天對您多有不敬,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

周徑不答話,許知愚心裏有點發毛。

只聽一陣悉簌的摩擦聲,許知愚悄悄擡眼看。

身份尊貴的晉王殿下,正半跪在他的面前。

許知愚楞住了。習習微風從窗口拂過,撩起周徑垂在額前的發。

大小店鋪正是生意時候,幾條長街都一樣的繁華,門外有嘈雜的叫賣聲。

“你為我治病,還不收我的錢,應當是我感激你才是。”周徑的聲音近在咫尺,“怎麽你倒先給我行起大禮了?你若執意如此,那我也只能這樣回敬你。”

他哈哈一笑道:“咱們扯平了。”

許知愚被一把扶了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千算萬算,他爹絕對料不到周徑會有今天這一出。許知愚內心道:不是說他性情古怪不好惹嗎?完全不覺得啊……

“不敢當。”許知愚戰戰兢兢,“殿下,草民一家只是平平一介布衣,受不起……”

“是嗎?可令兄不是剛中了榜眼麽?那也算布衣?”

許知愚一凜。

果然!晉王殿下已經把他們一家都摸得清清楚楚了,他突然前來是有原因的!

許知愚忐忑道:“殿下有什麽吩咐,我可以轉告給家兄……”

周徑一把拉起他的手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兩個時辰後,許知愚跟周徑坐在水榭中,聽歌賞舞,面前有各種小吃茶點,周徑在他耳畔喋喋不休。

他有點乏了。

“知愚,你來過這裏嗎?”周徑瞇眼道,“這個地方是有些故事的。想當年曹孟德的銅雀樓一開始就要建在這兒。”

“殿下,你喝多了。”許知愚擔憂道。

“胡說,本王千杯不醉。”周徑給自己斟酒,有一半灑在了桌上,“知愚,你不用殿下殿下的叫我。沒必要。”

“殿下讓我怎麽稱呼就怎麽稱呼。”許知愚哈哈道,心說你明天最好忘了今天的話。

“這可是你說的,”酒喝得太多,周徑面上透出薄紅,“那,你就叫我念遲吧。”

許知愚聽的心驚肉跳,然而他跟醉鬼實在無話可說,只好答應。

周徑胡言亂語個沒完,一會兒把夏商周的歷史將了個遍,一會兒又背書似的背遍了南北的河山。

“河源出昆侖,伏流地中方三千裏……”

夜幕降臨,許知愚擔不起灌醉晉王的罪名,趕緊把周徑攙回了藥館。

一碗醒酒湯灌下去,周徑精神了許多。

“殿……呃,周徑,”許知愚小聲道,“你現在還喝藥,實在不宜飲酒。這段時間不能像今日一般了,否則對傷口不利。”

周徑仿佛沒聽到似的,接住他之前的話頭道:“知愚,你有沒有讀過《夢溪筆談》?很有趣。”

半響,他按著眉心又補充道:“這個書,是許知蕭介紹給我的。你哥他,是個有趣的人。”

《夢溪筆談》?許知愚一怔,他怎麽可能沒讀過。

在那個落英紛紛的秋天,那個阿姐和哥哥初遇的秋天,許知蕭就是那樣隨口一說,叫他讀讀這本書。

後來,這本書就一直在他的枕邊放著。邊角已經發黃變卷了,他還是舍不得扔。

那本書,是許知蕭離別前一天給他的。經那一晚後,他們又別了整整三年才得以相見。

許知愚恍恍惚惚的,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那日他戲弄完阿姐後,告訴她,她看到的人便是許知蕭。

時雨眠雙頰緋紅,當晚做了兩盒桂花糕,一盒給他,一盒給許知蕭。

給他的那一盒混滿了草藥,根本瞞不住他這個從小跟草藥打交道的。但他還是不死心的一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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