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沈回川醒過來的時候，旁邊的柳盡歡也跟著睜開了眼睛。盡管以兩人的修為已經不需要“睡眠”這項活動, 但他們早就習慣了相擁而眠, 平時相處更像是普通人類的日常婚姻家庭生活，而不是修士那種彼此之間更加獨立的關系。

比如像今天這樣, 在睡前或者醒來之後再做一些有益身心的“放松活動”——和修煉無關，純粹只是靈肉交融, 只是情到濃處的耳鬢廝磨，也是他們更喜歡的相處方式。而等到這場熱烈而又溫情的活動結束, 兩人真正起床已經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柳盡歡把自家師父橫抱進浴室，給他放好了靈泉水泡浴，自己匆匆沖洗一遍就下樓了。沈回川躺在按摩浴缸裏, 讓AI打開窗簾, 陽光正好透過落地窗照進來，灑在他身上。他瞇著眼睛望著窗外的藍天碧海, 心情格外愉快。

又半個小時後，穿著寬袍大袖披散著長發的沈回川才來到樓下的餐廳裏。柳盡歡和沈驕楊師兄弟倆正在廚房裏忙忙碌碌, 一個是地位無法動搖的主廚，一個是打下手的助理廚師。察覺他的氣息後，柳盡歡把早就準備好的一份用二十多種靈草燉成的湯羹從砂鍋裏拿了出來。沒想到, 就在他拿湯匙的功夫，沈驕楊已經端著湯羹去獻寶了。

“父親，嘗嘗看吧！”

沈回川勾起唇角，讓他把湯羹放下，再去給他拿湯匙過來。沈驕楊回過頭, 看見正在微笑的師兄，機智地開始假裝自己擇菜切菜忙不過來。柳盡歡看了他一眼，把玉質的湯匙給沈回川拿了過去：“新研發的湯羹，應該有補益元神的效果，師父先試試吧。”

沈回川點點頭：“怎麽就你們倆？其他人呢？”

“我下樓的時候，人就已經都不見了。”柳盡歡說。他本來以為其他人都出門了，沒想到沈驕楊正窩在廚房裏。結果，好好的臨時“二人世界”又變成了“三人行”。算了，他都已經習慣了，也懶得再和某個燈泡計較了。

沈驕楊接過話：“這不是好不容易來一趟度假星球嗎？咱們這麽大的手筆，直接包了整顆星球，大家當然不想只在這片海邊別墅區裏待著。錢安他們已經去海邊游泳了；瑞恩說要做海鮮燒烤，找了幾個人給他打下手；孫前輩帶著白前輩去海底探險……反正每個人的計劃都很豐富就對了。”

“你怎麽不去？”沈回川挑了挑眉，“提議來這顆度假星球的不是你嗎？我還以為你早就做好了度假計劃呢。”

他們這群人平時都各自在時間陣法裏修行，閉關和出關的時候總是錯過，湊夠一群人確實不容易。這次借著沈驕楊舉行渡劫大典的機會相聚，沈驕楊也不想只是中規中矩地辦一場典禮而已，所以才選擇了一顆號稱全星際最“危險”也最美麗的度假星球。當然，所謂的危險程度“A階”的度假星球，對他們來說已經和普通星球沒有什麽兩樣了。

“我的計劃就是陪著父親和師兄啊。”沈驕楊嘿嘿地笑了，“這段時間我一直為了突破渡劫期閉關修行，起碼有十年沒見到你們了。不對，不止十年，算上時間陣法，都有三百年沒見到你們了。我都快想死你們了，你們不想我嗎？”

“不想。”某個當師兄的一向這麽無情、這麽冷漠、這麽沒人性。

“……”沈驕楊頓時無言以對，又望向沈回川。

沈回川招招手讓他過去，揉了揉他的腦袋以示安慰。

自從以那一場大戰為契機，成功突破化神期之後，沈驕楊並沒有急著繼續修煉，而是聽從沈回川的安排，整整在時間陣法裏閉關了三百年來鞏固自己的修為。外界就這樣過去了十年，等他再出現的時候，又帶著扁鵲傭兵團的青少年預備團出了十年的任務。閉關五年，歷練五年，就這樣循環反覆持續到進階化神期巔峰的時候，才再一次閉關突破。

直到現在，沈回川才覺得他的心境已經沒有什麽瑕疵了，想必以後渡劫也會順利許多。不過，到底還有一些心結沒有完全解除，這是他自己的因果緣分，應該由他自行來解決才更加妥當。

“你確定你的計劃不需要再改改？”柳盡歡瞥了瞥某人。

某人假裝沒有聽懂他的暗示，更沒有發現他明晃晃的“嫌棄”：“父親呢？這次有什麽特別的度假計劃嗎？如果沒有想好，我們就順其自然好了。瑞恩的海鮮燒烤什麽的，今天傍晚就可以去嘗嘗。”

沈回川點點頭：“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這一個月大家先好好輕松輕松，之後我會有其他安排。你們在星際世界已經歷練夠了，也是時候去其他世界看看了。”

星際世界的“危險”幾乎都來自於妖獸妖植以及妖修，無論對方擁有什麽奇特的能力，戰鬥直覺有多麽出眾，戰鬥經驗有多麽豐富，在戰鬥手段上其實都有限。而九真中世界正好相反，沒有那麽多奇怪的動植物和妖修，卻擁有深不可測的人心和奇詭的手段。和正道修士戰鬥還算好，與魔道修士戰鬥才是真正的歷練。

“要去拜見師叔祖們嗎？他們應該已經突破渡劫期了吧？”沈驕楊自然很高興，不過等到情緒冷靜下來之後，他看起來似乎又有些悵惘。趁著他正在走神，心思沒有再用在“爭寵”上，柳盡歡用幾包點心把他打發了，讓他去海邊看看瑞恩的準備情況。這次他竟然很幹脆利落地就去了，白澤在他身邊一步三回頭，晃了晃大腦袋。

“師父，這家夥……”

“別管他，他其實很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麽。”沈回川輕描淡寫地說。

柳盡歡立刻把小師弟的異樣抹得幹幹凈凈，準備了一堆新研發的靈食給自家師父享用。師徒倆坐在起居室的大陽臺上，就著徐徐吹來的海風，起伏的浪濤與海鷗聲，吃著清甜不膩的小點心，嘗著口感清爽的湯羹，愜意極了。

——

傍晚時分，海灘上亮起了一盞盞燈火，燒烤的香氣彌漫開來，勾起了所有人的饞蟲。大家齊聚在瑞恩的燒烤攤前，或者直接拿烤好的海鮮，或者把腌制好的海鮮串起來親自烤，或者一個人悄悄吃獨食，或者幾個人一起享用，笑聲陣陣，熱鬧得很。

自從大家都忙著開始修煉以來，確實已經有數十年沒有過這麽悠閑的聚會了。錢安蹲在旁邊感慨了好一會兒，忍不住提議：“以後我們每個人的進階大典，都開集體趴體慶祝怎麽樣？化神期以上的趴體，每個人都必須到齊！！”

“附議！”

“附議+1！”

“你故意定在化神期，該不會是覺得自己馬上就要突破了吧？嘖嘖，大長老，這次可別讓我們失望啊。這都修了多少年了，你竟然還在出竅期巔峰原地踏步，我們一個一個地超過你，都快不好意思了。”

“餵！餵！！格維亞，你別得意得太早啊！誰先過渡劫期還不一定呢！這幾十年我閉關的時間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處理傭兵團的事，算來算去應該沒有你們修行的時間長吧！等等，梅！你帶著蕾妮笑什麽笑？好不容易才爬到出竅期的人，有什麽好笑的？啊？”

在一陣陣笑鬧聲裏，沈驕楊站在輝煌的燈火底下，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沙灘上的人越來越多了，英玄派的大家陸陸續續都趕了過來，成百上千個人都高高興興地為他慶祝。他很快樂，對每個人都回以燦爛的笑容，但是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有察覺，他始終在期待著什麽，尋找著什麽。

終於，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青年出現在他的視野裏。青年也一直在人群裏尋找著，東張西望地穿梭在人們中間，有些急切，有些失落。當兩人的目光終於對視的時候，青年瞬間露出了笑意，朝著他走了過來。

“恭喜你，驕楊。”青年似乎有很多話想說，但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有客客氣氣的一句話。

沈驕楊望著他，笑了笑：“也沒什麽，你遲早也會成為渡劫期修士的。”

“我？我還早著呢？”青年搖了搖頭，“都過了這麽多年，我才剛修到出竅期。”剛接觸到星際修士的世界時，他是震驚而無措的。他從來沒有想過，星際世界的人也能修煉，也能像故事傳說裏那樣成仙成神。在他的三觀被徹底打碎，還沒來得及重組的時候，他得知了沈驕楊也是修士，於是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修煉——

無論沈驕楊是不是會原諒他，和他走同樣的道路，就意味著有更多和他相遇的可能性。所以，無論修煉之道有多辛苦，他都甘之如飴。

事實證明，他這次選擇是誤打誤撞選對了。作為一個SSS階哨兵，修煉就像是重新發現了自己真正的力量，以及如何利用好這種力量的方法。也許剛開始他修煉的目的還有些不純，但很快青年就癡迷於找到自己的道，境界也突飛猛進。修煉到出竅期修士，他滿打滿算也不過是在時間陣法裏面修行了三百多年而已。化神、渡劫，對他來說應該確實不是難事。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青年正要鼓起勇氣打破這種沈寂的時候，智能手環上突然發出了醒目的猩紅色光芒。他怔了怔，握住手環望向對面的沈驕楊：“抱歉，驕楊。我有急事，必須先離開……等我回來，再給你慶祝……”說完，他匆匆地從懷裏拿出禮物塞給對方，也顧不上對方的反應是什麽，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沈驕楊捧著他的禮物，淡淡地說，“我送你過去。”

“……”萊安略作猶豫，點了點頭，“謝謝。”

一道時空裂縫在海灘邊緣張開，然後瞬間閉合了。沈回川遠遠地看了一眼，啜了一口柳盡歡給他倒的靈酒。柳盡歡目不斜視，繼續給自家師父烤海鮮吃。至於師弟什麽的，真正的年齡都已經幾百歲了，還需要他這個當師兄的來操心嗎？

——

“你們來了。”躺在救生艙裏的人雖然看起來依然年輕，但眼睛裏透出的腐朽感，卻已經是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了。他的目光只是在萊安身上轉了轉，就停在了沈驕楊身上：“你的師父師兄還好嗎？”

“他們很好，謝謝關心。”沈驕楊淡淡地回答。

救生艙裏的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從裏面按下了開啟鍵，終於看向了萊安：“你還好嗎？”

“我很好，哥哥。”萊安的眼睛有些發紅，“你別說話了，好好休息吧。等我……等我修煉到化神期或者渡劫期，一定有辦法救你的，哥哥。”

雷克斯在那一次戰鬥裏受了重傷，引發了升級藥劑裏的負面藥效，最終只能躺在救生艙裏熬日子。萊安眼睜睜地看著他一天天煎熬著活下來，只能寄希望於自己多學一些神秘的修士手段，幫他重塑身體。可是，修煉的境界越高，他越是清楚，人的宿命是不能輕易改變的。註定要死亡的普通人類，是不可能用修士的手段救回來的。所以，說到底，他也只是在安慰雷克斯而已。

“別犯傻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體情況……對不起，萊安，我只能陪你到這裏了……”雷克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他也曾經學過一些道法，自然知道因果循環報應。在救生艙裏生生地困了數十年，就是他應得的報應。而因果了結之後，他也該進入他的下一個輪回了。

萊安發出了輕輕的嗚咽聲，終於還是止不住自己的淚水。

雷克斯無奈地搖搖頭，又看向沈驕楊：“我能拜托你照顧他嗎？從此以後，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他一個了……”

“他是成年人，不需要我的照顧。”沈驕楊沈默了一會兒，兄弟倆也默然不語。這時候，就聽他繼續說：“不過，我是他的朋友，會陪著他的。”

雷克斯松了口氣，欣慰的笑了笑。緊接著，他的笑容就凝固住了，就像當初他的老師一樣。萊安楞楞地看了看沈驕楊，又看了看他已經死去的哥哥，低聲說：“謝謝你，驕楊。謝謝你為了讓他安心的走，告訴他你願意陪著我……”

“我幾乎從來不說謊。”沈驕楊看了他一眼，轉過身，“處理完他的後事，我帶你離開吧。”說著，他張開自己的精神世界，把剛剛從身體上脫離的靈魂帶到了自己的昆侖世界裏。輪回，就意味著過去的因果已經了結，恩怨也已經結束。看在萊安的面子上，他可以試著給予這個新生的靈魂一些適當的照顧。

“謝謝。”萊安忍不住從背後緊緊地抱住了他，“謝謝你，我的朋友。”

沈驕楊雖然並沒有回應，但也感覺到自己的內心終於得到了徹底的平靜。或許，這就是他期待的未來吧。曾經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少年的他，每天想象著和好朋友一起生活究竟是什麽樣的，後來卻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成真。終究，他還是回到了他最期待的生活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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