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艦裏, 沈驕楊正牽著小蘿莉到處參觀，順便見一見各位長輩。李楨航在的時候, 小家夥有些怯場，說話聲細細的。現在身邊只有哥哥了，反而活躍了很多，笑聲一陣接著一陣。兄妹倆活像是臨時組成了一個拿著藏寶圖尋寶的探險隊，把星艦的每個邊邊角角都走了個遍，找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兒當玩具。

不過, 小蘿莉年紀太小, 沒過多久就覺得玩累了，趴在哥哥懷裏睡熟了。沈驕楊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卻沒想到萊安等在外面。他本能地想轉身離開，但低頭看看懷裏睡得臉色紅潤的小家夥之後，又不忍心讓她睡得不太舒服。

於是, 他只能目不斜視地走回房間，推門而入。趁著他把小蘿莉輕輕地放在床上，給她的小肚皮上蓋了一層薄毯，暫時顧不上別的事, 萊安也跟著進了房間, 終於得到了兩人單獨相處的機會。

“阿楊,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都是我不夠坦誠，也都怪我沒有膽量，一直不敢說出真相。明明有那麽多機會和你說清楚, 明明有那麽多機會爭取你的原諒，我卻一直都隱瞞著你，一個字也不敢說。我其實就是個膽小鬼，沒有勇氣承擔失去你這個朋友的後果。”

沈驕楊沈默著沒有說話，萊安繼續低聲說：“我之所以會成為你的同學，並不是什麽巧合，而是我的哥哥刻意安排的。他交給我的任務就是接近你，成為你的朋友，甚至是你依賴的人。等到合適的時候，再繼續接近你的父親和師兄，收集一些消息告訴他。如果成功地獲取了你的信任，或許還可以影響你的選擇和決定，挑撥你們的關系。”

所有和沈回川以及柳盡歡這對師徒打過交道的人都明白，這對師徒可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要想從他們那裏收集信息或者離間他們倆的關系，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所以，退一步來說，青春期少年沈驕楊才是最適合的目標。

這個年紀的孩子通常正處於叛逆期，對長輩總有種莫名的反抗意識，也渴望自己能夠更加獨立。他們最喜歡的人已經從家人變成了同齡朋友，朋友的影響力往往比家人更大。年輕、青澀、率真、不設防——如果說沈回川柳盡歡師徒經驗老道，幾乎沒有任何破綻，那沈驕楊身上就處處都是破綻，隨時都能利用。

沈驕楊回過頭，註視著他曾經唯一的好朋友：“恭喜，你確實很成功。在那天之前，我一直把你當成最好的朋友，什麽大事小事都願意和你分享，什麽積極的消極的情緒都願意說給你聽，而不是告訴父親和師兄。”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蠢？很傻？你把我耍得團團轉，我卻什麽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很有成就感？明明我們倆相處沒有多久，中間還分開了兩年，我還是把你當成好朋友。帶著你見父親和師兄，讓你參與秘密任務，甚至還主動讓你和你哥哥聯系。哈，師兄說得沒有錯，我果然是個大傻瓜！”

“我沒有！”萊安著急地辯解，“你對我越好，我心裏越難受！我從小到大都只有你一個朋友，怎麽可能覺得你蠢你傻？你越信任我，我就越不想辜負你的信任，越不想和哥哥聯系，更不想完成什麽奇奇怪怪的任務！！”

“我們倆的交情是建立在欺騙上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沈驕楊平靜地回答，“你也別提‘朋友’這兩個字了，聽起來就像是個笑話。以前我有多麽信任你，現在就有多麽懷疑你。就算你什麽都不做，我也會覺得你留在這裏是不懷好意。”

萊安楞了楞，剛要繼續解釋，就聽沈驕楊接著說：“你的任務已經失敗了，為什麽還留在這裏？回到你哥哥身邊去吧……就當作我們倆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下一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誰也沒有必要對誰手下留情。”

“……”萊安的眼睛慢慢地紅了，低聲說，“我們不是敵人。我不想當你的敵人。”

“這不是你能決定的，也不是我能決定的。”沈驕楊的表情更冷淡了，“要怪只能去怪你哥哥，誰讓他當年差點殺了我的父親和師兄？這筆賬，我們遲早要和他這個罪魁禍首算清楚。你走吧，我以後，不想再見到你了。”

萊安望著他，已經痛苦得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他寧願沈驕楊不見他，對著他發怒，也比現在這種冷淡疏遠的樣子更好。怒火，意味著他還在意，也許還有挽回的機會；冷淡，說明他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雷厲風行地做出了決定，毫不留戀地舍棄了他。

就在這個時候，他手腕上的智能手環又一次震動起來。高頻率的震動，意味著是非常緊急的事，必須馬上回覆。萊安卻只是靜靜地盯著手環看，不管它震動了一次、兩次還是好幾次，始終沒有任何動作。

“出去接通訊，別吵小家夥睡覺。”看得有些心煩的沈驕楊把他推了出去，關在了門外。

萊安又看了智能手環很久，直到手環已經發出了警戒的紅光，才終於接通了。投影裏出現的青年臉色蒼白，身體清瘦，看起來就像一個大病初愈的病人。他的精神也並不怎麽好，連說話都有些有氣無力的：【如果你還不接，我會以為你已經失蹤了，或者被他們幹掉了。】

【……不方便接……】萊安頓了頓，補充說，【哥哥，我已經暴露了，所以才覺得不方便接通訊。不管你交給我什麽任務，我都已經沒有辦法完成了。說不定再說幾句話，連你的地址和坐標也會保不住……】

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想知道哥哥為什麽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需不需要幫忙。不管他交給自己什麽任務，他都願意替他完成。可是，現在的他不一樣了。眼下他只想做只鴕鳥，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想，把腦袋埋在沙子裏，獨自消化心裏的痛苦。

雷克斯好像並不意外：【看來，是我高估你的能力了。你從頭到尾就沒有傳回過什麽消息，我早該料到這樣的結果。算了，再交給你最後一個任務吧。很簡單，誰都能完成。去告訴沈回川，我想和他聊聊，做個交易。我保證，這個交易他一定會喜歡的。】

——

雷克斯所謂的交易，是從一段視頻開始的。裏面記錄了他破解簡易的陣法，把某個隱世門派所有人都活捉的過程。熟悉的臉孔，不熟悉的臉孔，都在視頻裏一閃而過。在憤怒、恐懼、悲傷的一張張臉孔的襯托下，冷漠地站在人群當中的雷克斯看起來就像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

沈回川看了一眼身邊的沈驕楊——剛開始他似乎還有些迷惑，但當一張熟悉而又陌生的女性臉孔從視頻裏一閃而過的時候，他的表情慢慢地變了。

【雷克斯先生，你的三觀離正常人真是越來越遠了。特意去找一群無辜人士的麻煩，毀掉他們的家園，把他們當成人質來做交易，你不覺得自己已經越來越像反派人物了嗎？】柳盡歡先說話了，笑容裏帶著滿滿的諷刺意味，【能打探到消息，又在犄角旮旯裏找到這個地方，不得不說，你也挺不容易的。】

雷克斯的目光掠過了其他人，落在了沈驕楊身上：【究竟是像正派人物還是反派人物，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後能夠達到我們的目的。而且，你們可能是理解錯了我的意思。我並不是因為要抓人質，才瞄上了他們。抓人質做交易，只是順便而已。】

【你想做什麽交易？】沈回川直接問。

【其實，沈醫生心裏應該很清楚吧。我師祖的遺體被你們偷走了，老師非常傷心難過，一天比一天憔悴。作為學生，我當然只能把師祖的遺體找回來，才能安撫好老師。相信你們應該能夠理解一個學生的立場和心情。而且，用成百上千個活生生的人，換一具遺體，誰都會覺得很劃算的。】

沈回川閉了閉眼：【我相信，林師兄寧願讓我來處理他的身後事，也不願意讓你的老師經手。我只是順應因果找到了他，你們也只是順應因果失去了他，不需要這麽執著。】

【老師的性格很固執，現在對我唯一的要求就是，把師祖帶回來，讓他睡在他生前最喜歡的地方。怎麽樣？沈醫生願意成全我嗎？】沒有等沈回川回答，雷克斯又放了一段視頻，裏面只有一個人，沈驕楊的生母亦璇。她臉色蒼白頭發散亂，目光卻驚人地亮：【你說可以幫我找到我的孩子？真的嗎？我真的可以見到他嗎？！】

【看看這位可憐的母親，和自己的孩子分開十幾年了，沒有一天不想念著他。只要提到她的孩子，她就能忘記一切危險，忘記自己的處境。也許，這就是母性吧。沈醫生，你覺得怎麽樣？不打算成全她嗎？】

沈回川輕輕地握住了沈驕楊的手，感覺到掌心中的手正在微微地顫抖。沈驕楊雖然看起來很冷靜，並沒有流露出什麽情緒，身體的反應卻是騙不了人的。他記得他的母親，他擔心他們的安危。就算彼此沒有什麽母子親情，就算只是一群眼熟的陌生人，這個善良的孩子也依然會不忍心。

“父親……”沈驕楊知道，這件事一定會讓沈回川很為難。林逸寒對沈回川來說，並不僅僅只是一位值得尊重和信賴的同門師兄，同時也是一位探索這個世界的先輩，更關系到很多零零碎碎的線索。這種覆雜的關系，比他那位只剩下血緣的母親重要多了。

“父親……沒關系……別答應他……”

沈回川揉了揉他的頭發，把他的腦袋按進了懷裏，平靜地說：【我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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