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盡歡的意識浮在識海上空，居高臨下地望著底下浩瀚無邊的血海。經過這麽多年的不斷擴張, 血海的面積已經抵得上一座星球了, 它的擴展也應該已經到了極致。不過, 仍然還有濃郁腥膩的血煞之氣不斷地湧進來，紅黑陰陽鉆就像是不知饜足一樣吸納著它們，撐得連識海都有些隱隱作痛了。

柳盡歡很清楚，這就是血煞之氣的修煉本能，也是他所修煉的正魔道最致命的缺陷。如果單純用自己的理性，並不是不能控制住這種本能。但是，這就意味著他並沒有隨心所欲地遵從自己的“道”, 沒有真正地貫徹正魔道的風格。

正魔道不需要控制，也不需要克制。相反, 他需要靠著這種本能持續地積累靈力, 一舉沖破瓶頸, 才能成功地進階出竅期。他的“魔之道”就是追求修煉的速度, 簡單粗暴地用血煞之氣來磨礪自己。他的“道之道”就是追求心境的平和，化解血煞之氣的戾氣, 不斷追求更高的境界, 打磨自己的道心。

這樣的道魔雙修看起來像是享盡了道修和魔修的好處, 巧妙地避開了壞處, 但其實他同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面臨危險。比起道修，他更容易走火入魔，如果沒有及時化解血煞之氣，也許轉眼就會產生心魔；比起魔修, 他更容易受困在道心境界裏，如果不能參悟自己的道，就意味著不能真正進階。

真正的道修，不可能像他一樣需要隨時準備和心魔鏖戰，隨時都有可能被心魔折磨得生不如死；真正的魔修，也不可能像他一樣需要持續悟道，只需要殺殺殺或者積累足夠的血肉魂魄來成就自己的功法就夠了。

這種道魔雙修的微妙平衡，或許只有他才能把握。這種精分的道，也只有他這種精分的人才能創造出來，才能真正修煉得道。當他是魔修的時候，他必須順應本能；當他是道修的時候，他必須控制自己。

柳盡歡繼續低頭看著翻騰的血海，忽然發現隨著血海擴張，中間那座島嶼變得格外渺小，看起來已經嚴重失衡。於是，他的心念微微一動，一絲九幽冥火從烏黑的大樹上飄了出來，落在孤島旁邊的血海裏。

這絲極寒之火落在血海的那一瞬間，周圍立刻凍結起來。薄薄的寒氣彌漫在冰面上，血紅色的冰塊發出了結凍的輕微聲音，一直往外延伸。沒過多久，孤島就順著冰塊的痕跡擴展，足足增大了上千倍才停了下來。

這時候，也許那顆烏黑的大樹也不甘心被襯托得格外“嬌小”，馬上跟著生長起來。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大了一圈又一圈，樹冠不斷地往上頂、往周圍散開。黑色的樹葉中間，隱隱約約掛上了一絲絲烏黑的“九幽冥火”和雪白的“九寒陰火”，就像是無數朵活生生的花，又像是無數個果實。

這一刻，柳盡歡意識到他已經突破了出竅期，馬上切換成了道修狀態。大樹生長得更加繁茂，本來沸騰一片的血海也變得格外安靜。窮奇突然出現在樹底下，擡起大腦袋遠遠地望著掛在樹梢的火焰們。它看起來對那些火非常渴望，揮著翅膀就飛了上去，毫不猶豫地嗷嗚一口吞了一絲火焰。

可惜，出竅期修士等同於S階哨兵向導，精神世界仍然是“虛擬”的。所以，這些火焰其實並不是真實存在的。不管它吞了多少絲火焰，馬上就有多少絲火焰重新“長”了出來，仍然掛滿了枝頭，根本沒有任何實質上的意義。

兇獸悻悻地趴在一堆火焰旁邊：【我還以為這棵樹真的能長出火來呢。】它對靈火——尤其是毒火寒火之流有著異乎尋常的執著。要是這棵樹能長出真的靈火，簡直就是它的美食倉庫好嗎？！足夠讓它樂不思蜀好嗎？！

【看來，你好像還沒有被靈火折磨夠。】柳盡歡勾起嘴角，【我還缺兩種陽火來平衡這兩種陰火，到時候讓你直接吞下去試試，怎麽樣？】他所修的道需要平衡，當然不能僅僅靠著吸收陰火來強大自己。窮奇當年吞陰火受了多大的罪，以後也許吞陽火就得受多大的罪，這也是一種平衡。

窮奇頓時楞住了，嘟囔著：【我是兇獸，吞什麽陽火……】不管是什麽樣的陽火，那種暖洋洋的玩意兒都根本不符合它的設定好嗎？

柳盡歡微笑：【也許在陽火狀態下，你不應該叫窮奇，而應該叫白虎呢？】他在切換成道修狀態的時候，顯然也不適合帶著一頭一看就不是什麽好貨的兇獸。精神體隨主人，誰看到窮奇的第一眼，都不會覺得它像是一個“正義人士”應該有的精神體。

【……誰想當白虎誰當，反正我不想。而且，要是我被燒成灰，我疼你也疼啊！！】如果把陽火吞進肚子裏，可不是像陰火那種陰測測的折磨方式，而是直接能把它燒成灰啊！！它是有多麽想不開，才眼睜睜地看著柳盡歡選了那個什麽道魔雙修來修煉啊！！這不是給自己以後挖坑嗎？！

【沒關系，只要留著一口氣，就能進來療傷。】柳盡歡笑得格外溫和，【如你所願，我現在是出竅期了。這個精神世界是你的家，同時也是你的醫院。】

【我可以選擇不要嗎？】

【很遺憾，作為精神體，你沒有選擇的權利。】

——

左邊的劍氣仍然不受控制地到處攻擊，看起來進階還沒有結束；右邊的血煞之氣已經形成了漩渦，漸漸地被完全吸收了。血紅的霧氣慢慢消失之後，聚靈陣才開始發揮作用，乳白色的靈霧重新籠罩住了柳盡歡。

“父親，師兄是不是已經成功進階了？這次沒有天劫嗎？”沈驕楊好奇地擡頭看了看。藥草園的天空還是晴朗無雲，就像是AI投影出來的背景，永遠都不會變。“這個陣法連天劫都能屏蔽嗎？真厲害啊！要是以後每次師兄進階都能到這裏來，就省事多啦！！”

“天劫並不是什麽避之不及的劫難，而是考驗和機遇。”沈回川揉了揉他的腦袋，“如果你和我都能遇到天劫，我反而會覺得慶幸。因為天劫不但能淬煉身體，還會在最後一刻降下一絲天道感悟，有助於修士思考自己的道。我們追尋的道都是前所未有的，每一絲天道感悟都至關重要，對我們來說都是莫大的饋贈。”

“嗯……那我們能不能蹭師兄的天劫？說不定他在這裏能躲開天劫，出去之後還是會被天劫找到呢？到時候我們也坐在旁邊，和他一起被雷劈！！”

沈回川並沒有覺得這孩子是在異想天開，反而認真地回答：“……就算是蹭，也只能跟著淬煉身體。天道感悟應該是不會有的，畢竟我們不是渡天劫的主角。”

“就算是只能跟著淬煉身體也好呀！”沈驕楊的眼睛亮晶晶的，“父親，就這麽說定了。我們和師兄一起同甘苦、共患難！”

“……你們一家人的愛好還真是奇葩啊。”旁邊的白淵斜著眼睛看著這父子倆，“既然你們這麽喜歡蹭天劫，想不想來蹭蹭我們妖修的天劫？嗯？我過九九天劫的時候，不會介意你們跟著來蹭一蹭的。說不定，你們還能幫我分擔一些劫雷。只要天道舍不得連你們一起劈死，就應該不會花力氣對付我。”

“唔……這麽好的主意，我以前怎麽沒想到呢？什麽陣盤，什麽防禦法寶，肯定都沒有你們好用！”這可是天道的親兒子啊，他總想著間接從他們那裏借光，怎麽就從來沒想過直接蹭他們的好運氣呢？

“前輩，我們可不是什麽萬能的防禦法寶。想在渡天劫的時候投機取巧，小心以後天道會想方設法百倍千倍地回報你。”沈回川不得不打斷了他美好的想象。大妖自然知道他說得沒錯，天道一定不會輕易善罷甘休。就算他渡過了天劫成為了妖仙，大概也會繼續在仙界受苦受難。所以，他也只能撇了撇嘴，沒有再說什麽了。

忽然，藥草園又一次劇烈搖動起來，陣法上猛地泛起了一陣陣刺眼的光芒。這一次鬧出的動靜，完全是上一次不能比的。整個陣法都在不斷震顫，就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抽取它的大量靈力，幾乎讓它一瞬間無法維持最基本的運轉。

究竟是什麽東西，才需要用一整顆星球瞬間散發出的靈力來驅動？！沈回川站了起來，把旁邊的錢安和何塞都收進了救生艙裏。沈驕楊和他對視一眼，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想從這個大陣裏出去，還得靠他和白澤的力量，他當然不能進救生艙和儲物戒裏躲著。

白淵的妖識一動，臉色緊接著就變了：【大陣上空出現了很大的空間裂縫，他們來了！！】所謂的“他們”，自然不會是其他人，而是來“收割”藥草園的修真界渡劫期修士。

也許是感受到了危機，柳盡歡睜開了眼睛，強行停止了鞏固境界。而另一邊，孫晉炎的劍氣匯聚成一柄巨大的劍，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狠狠地朝著陣法劈了過去，陣法的角落眼看著就崩塌了一塊。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圍繞著藥草園的陣法開始消散，穩定的洞天空間變得更加岌岌可危了。

幸運的是，隨後孫晉炎也成功進階，而且從漫長的閉關裏清醒了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