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比女士現在很冷靜, 冷靜得近乎冷酷。她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哨兵一個一個倒下, 血花在她面前盛開，甚至濺滿了自己一身，內心也幾乎毫無波動。帶過來的學生都死光了, 哨兵也死光了，接下來毫無疑問該輪到她了。

她並不是沒有恐懼，也不是不害怕死亡。當她意識到自己做出了錯誤的決定的時候，她就曾經被恐慌徹底打垮過。為什麽她會選擇來到這個恐怖的地方？！為什麽她會那麽自信, 帶著一群沒有任何戰鬥力的向導來到了這個鬼地方？！這裏就是活生生的地獄, 這裏就是他們的墳墓, 根本沒有辦法逃出去！！

明明她是隊長, 卻根本不知道該讓隊員們做什麽。剛開始, 這群來自不同傭兵團的哨兵們還對她抱有期待, 覺得她德高望重，應該能說出一些不一樣的指令。但是, 沒有，她什麽都說不出來。看著那些對她充滿了信任的眼睛，她根本不能說：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結果，她雖然選了一個看起來很有經驗的哨兵當副隊長, 卻沒有人願意聽他的。每個哨兵都有不同的意見，誰都說服不了誰。然後就是不斷地逃跑，拋棄重傷者，眼睜睜地看著一個又一個人倒下去，成為血肉模糊的屍體。

但是, 害怕到極致的時候，她反而徹底冷靜了。就像現在，她並沒有試圖逃跑，而是站在原地，打算就這樣體面地死去。只剩下三個哨兵了，又倒下一個，只剩下兩個了……也許最體面的死亡方式應該是自殺？但她現在並沒有合適的武器。

艾比女士忽然晃了晃神，想到了她一直試圖忽略的事情——這次任務失敗的責任，一定將會由她來背負。畢竟，她不但是主要負責人，同時也是向導升級藥劑研發的推動者，還是一個死人。沒有比把責任推卸給死人更容易的事了，就算康會長不願意，其他人也會讓他願意的。

背負著惡名去死，背負著治療派將近四十位S階向導的命去死，背負著向導升級藥劑研發失敗的責任去死。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竟然有可能在向導的歷史上留下那麽濃重的痕跡。無數人將會指責她、唾罵她、詛咒她，那將是多麽恐怖的場景，也許比死亡還更可怕一些。

或許她應該慶幸，這些事都會發生在她死亡之後，而她什麽都不會知道，不會因此而憤怒、羞愧或者悔恨。死後的事情和現在的她無關，所以她只需要放空思維和情緒，迎接自己的死亡就夠了。

終於，最後一位哨兵也岌岌可危了。艾比女士閉上了眼睛，但預想當中的死亡和疼痛卻遲遲沒有降臨。她忍不住又睜開眼，意外地發現戰場上多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那是她目前最厭惡的對象，沒有之一。但她也不得不承認，他救了她。

沈回川只是擋了擋妖獸的攻擊，就把剩下的戰鬥交給了柳盡歡。他蹲下來翻找還活著的哨兵，只要還有一口氣，把他們塞進救生艙裏就能活下來。很幸運，其中五個哨兵看起來傷得很重，但出色的體質讓他們堅強地挺了下來。

沈回川把他們挨個放進救生艙裏，該挽救最後一位哨兵的時候，他忽然揭開了對方臉上覆蓋著的仿真面具，向著他微微一笑：“很遺憾，既然你是只蠍子，就不值得我救。”玫瑰女王給了他中立區、西區和北區所有S階哨兵的畫像，以他的記憶力當然不可能認錯。

被揭穿身份的哨兵瞪大了眼睛，流露出強烈的生存欲望，配合著惡狠狠的眼神，仿佛像是瀕死也要反咬一口的惡狼。沈回川笑了笑，站了起來，把他和屍體摞成一堆。半分鐘之後，他變成了真真正正的屍體。不殺也不救，彼此的因果就已經斷了。

這時候，樹林裏又響起了沙沙聲。艾比女士盯著沈回川，發現他沒有任何反應，於是也沒有挪開視線去看。很快，一個又一個中立派向導在玫瑰女王等哨兵的護送下，來到了這片戰場上。

明明戰場附近只有三個人站著，他們卻都默契地無視了艾比女士的存在，向著沈回川點點頭後，就齊刷刷地沖向了妖獸。柳盡歡已經給妖獸造成了足夠重的傷害，剩下一小管血，正好適合大家刷經驗。於是他反而收起武器退了下來，一股腦地把屍體塞進某個空著的大型救生艙裏，然後丟進儲物戒。

最後抵達戰場的，是剛剛給上校先生上藥治療順便疏導的菲林大師等人。五位中立派的國寶都滿面紅光，渾身幹幹凈凈，襯托得艾比女士就像個在血泥裏摸爬滾打過的老乞丐。不過，艾比女士仍然挺直背脊，微微擡高下頜，看向他們的時候，似乎和往常沒有任何區別。用喬舒亞的話來說——她還是覺得自己就是個女王，或者說強撐著也要裝作女王的樣子。

面對落難的“女王”，以前的菲林大師等人也許還會禮貌性地客套幾句。但現在的他們早就完全放飛了自我，反應只會格外直率。是的，他們無視了這位“女王”的存在，站在沈回川和柳盡歡師徒旁邊，饒有興趣地開始評論A階向導們的戰鬥。

“如果這玩意兒沒有受傷，剛才那一爪子就能把人撕碎。嘖嘖，小柳，你給它制造的傷口，都是專門沖著減弱攻擊和防禦去的吧？面對這麽可怕的怪物，還能做出精準的判斷，不容易啊。實戰和搏擊果然是兩回事，我們這群人還得好好積累經驗才行。”

“對了，小沈，哨兵有幸存者嗎？”

“四人幸存。這都是來自各個傭兵團的哨兵，不是軍人。軍人會更有凝聚力，也許生存的可能性更大。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每個小隊遇到的敵人不一樣，很難準確地推測出戰鬥的結果來。”

“李少將和蒂亞少將呢？你有辦法找到他們嗎？按照現在這種情況，能遇到誰完全只能憑運氣。你畢竟是為了兩位朋友來的，咱們自己人會合之後，直接去找他們就夠了，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亂轉。”

被無視的艾比女士覺得格外屈辱，這時候，她的學生上校先生拿著一罐純凈水走了過來。他的臉仍然紅腫著，表情卻比剛才鎮定了不少，甚至比平時的他還更平靜一些：“老師，先洗洗臉，清理清理吧。”

艾比女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沈默著接過了水。

——

五個小時後，在樹林裏不斷穿梭的沈回川等人，終於成功地和隊友們會合了。

由於他們這支帶著修真者的隊伍引起了妖修們的強烈興趣，非正常降落的隊友們反而都被忽略了。機智的他們在登星艙墜落的時候，就已經計算出預定降落坐標和自己所在地的坐標。一出登星艙，立刻鉆進古老的手控機甲裏，匆匆忙忙地趕過來會合。聽到動靜才打算去襲擊登星艙的普通妖修撲了個空，追了他們一段時間後，也漸漸失去了興趣。

總之，幸運的隊友們毫發無傷，只是幾架機甲被破壞了而已。這點小損失，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大家馬上趕到中途發現的某個隱蔽溶洞裏，暫時把它當成了營地，清理幹凈準備休息。沈回川布置了幾重防護陣法，巧妙地屏蔽了出竅期和化神期妖修的妖識。至於渡劫期妖修，萬一真的找了過來，大家也只能瘋狂地逃命了。

也許是因為一路比較順利，扁鵲傭兵團的每個人心態都非常平和樂觀。做完自己分內的事之後，他們開始交流分開後的經歷，描述一路上遇到的奇葩動植物。種種驚心動魄的事經過他們的加工，仿佛都變得格外有趣，就像集體漫游不科學的幻想世界似的，根本沒什麽威脅性。

艾比女士望著那群笑瞇瞇的中立派向導，仍然面無表情。上校先生給她包紮了傷口，坐在她身邊默默地不說話。但顯然，他和他的老師已經完全不同了，眼底雖然有落寞和悲哀，但在看向熱鬧的人群時，眼神變得格外柔軟。甚至，望著那群打打鬧鬧的向導，他還隱約覺得有些羨慕。

當然，並不是扁鵲傭兵團的每一個人都徹底無視了他們倆。“艾比女士。”菲林大師等人終於出現了，“覺得怎麽樣？傷得重嗎？如果你需要的話，我們可以提供救生艙。別擔心，救生艙管夠。”

艾比女士突然覺得他們微笑的神態格外刺眼，看起來就像是居高臨下的勝利者，正在對她施舍善意似的。如果她能夠換位思考，就會發現，以前的她比現在的他們姿態還更高一些。角色互換，其實也並沒有那麽難以接受。但是，她學不會換位思考，差一點就學會的反省自身也被打斷了，所以再一次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另一邊，沈回川拿著一只玉瓶，來到白淵身邊：“前輩，能幫我用血脈牽引術算一算嗎？”他已經試過了各種通訊手段，不管是高科技的還是再簡易不過的“烽火”，都沒有得到任何回應。所以，也只能借助血緣之間的天然吸引力了。

“沈小羊的血？”白淵挑起眉，倒出一滴血，輕輕地在指尖一彈。那滴血滴溜溜地轉著圈，變成各種奇怪的形狀，最後濺在骨碗裏。骨碗仿佛受到某種莫名力量的驅動，也跟著晃動起來，勉強轉了一圈後，鮮血的痕跡指向了某個方位。

白淵的表情微微地變了變。

“怎麽樣？前輩？”沈回川發覺了他的異樣，臉色略有些凝重起來。

“……沒事，挺近的。”

“有多近？”

“出溶洞，往東走，五百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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